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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无终·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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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春,辽东某处小山村。
周马哥写这一章的时候,窗外正开着花。不知道什么花,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开满了枝头。
他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最后一章了。
不是抗美援朝的最后一章。
是整个故事的,一个逗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字:
“那一年春天,林简和夜璇走到一个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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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
林简和夜璇走过去,在树底下坐下。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有孩子跑来跑去,笑着喊着,追着一只狗。
很平常的一天。
林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身边的一个老人:
“大爷,您打过仗吗?”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很亮。
“打过。”他说。
“在哪儿打的?”
“朝鲜。”
林简愣了一下。
“您是志愿军?”
老人点了点头。
“哪支部队的?”
老人想了想。
“三十八军。”他说。“一一二师。”
林简没说话。
三十八军。
松骨峰,三所里,龙源里。
那些名字,他都知道。
他问老人:
“您打过什么仗?”
老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打什么都一样。”
“活着回来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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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林简没再问。
他们就这么坐着,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老人忽然开口了。
“你们是哪儿来的?”
林简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
“路过?”
“路过。”
老人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指着远处那些孩子。
“看见那些孩子了吗?”
林简看过去。
“看见了。”
老人说:
“我们那会儿,就想着,让他们过这样的日子。”
“不打仗的日子。”
“不跑的日子。”
“不死的日子。”
他顿了顿。
“现在,他们过上了。”
林简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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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天晚上,林简和夜璇住在老人家里。
老人的儿子儿媳,给他们腾了一间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炕,一床被子,一盏油灯。
夜里,林简躺在炕上,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很亮。
他忽然问夜璇: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看见这些了吗?”
夜璇想了想。
“看见了。”她说。
“在哪儿?”
夜璇指着窗外。
“在那儿。”她说。“在月亮里。”
“在风里。”
“在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的地方。”
“在——”
她顿了顿。
“在那些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对。”他说。“在那些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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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
老人送他们到村口。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些晒太阳的人。
老人忽然说:
“你们还回来吗?”
林简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不回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
“那——保重。”
林简也点了点头。
“您保重。”
他们走出村子,走进那片阳光里。
走了很远之后,夜璇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
老槐树还在。
那些晒太阳的人,还在。
她忽然说:
“林简。”
“嗯?”
“他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林简想了想。
“会。”他说。
“为什么?”
林简指着那个村子。
“因为那是他们的家。”
“回家的人,就不会再走了。”
夜璇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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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陈默也在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片墓地。
墓碑很矮,很简单,有的上面有名字,有的没有名字。
他站在墓地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蹲下来。
看着一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无名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对着那块墓碑:
“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对不起”?
太轻了。
说“我输了”?
太晚了。
说“你们赢了”?
他们听不见。
他蹲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整片墓地,说了一句话:
“你们比我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墓地,还在。
那些墓碑,还在。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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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周马哥还在写。
但他写得越来越慢了。
不是没东西写。
是写着写着,总想停下来,看看窗外。
窗外,还是那条街。
那家茶餐厅,还在。
老板娘,还在。
那只橘猫,还在。
一切都好像没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那些他写了这么久的人,好像真的活了。
在他心里活了。
在他脑子里活了。
在那些他睡着之后,会来梦里看他的地方,活了。
有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
穿着旧军装,脸上有一道疤,站在一片光里。
是那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兵。
老兵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老兵说了一句话:
“写完了?”
周马哥愣了一下。
他想说“写完了”,但说不出来。
老兵没等他回答。
只是说:
“没写完也没事。”
“我们一直在。”
“等你。”
周马哥醒了。
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好。”他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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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两道影子,最后一次出现。
金角,银角。
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着下面。
下面,是那片人间。
有山,有水,有村庄,有城市。
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干活,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有人在记得。
金的那位,把葫芦拿起来,晃了晃。
葫芦里,已经满了。
满得不能再满。
他看着那个葫芦,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走吧。”
银的那位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转过身。
走了几步,银的那位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片人间。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还会来的。”
金的那位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两道影子,连同那头青兽,一起消失在云里。
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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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周马哥写完最后一句话,停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再也没有出现”——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黑了。
那家茶餐厅的灯已经亮了。老板娘正在里面忙活。那只橘猫,蹲在门口,看着街上。
他看着那只猫。
忽然想起那些人。
那些他写了这么久的人。
那些有名有姓的,没有名字的。
那些活着的,死了的。
那些回家的,没回来的。
那些在村口晒太阳的,在田里干活的,在院子里喂鸡的。
那些在月亮里的,在风里的,在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的地方的。
那些在墓碑下的,没有名字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会一直在。
在那些字里。
在那些读过这些字的人心里。
在那些——
他顿了顿。
在那些他睡着之后,会来梦里看他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电脑前,打下最后一句话:
“故事,没有终章。”
“因为那些人,还在。”
“在每一个天亮的时候。”
“在每一个天黑的时候。”
“在每一个——”
他想了想。
“在每一个有人记得他们的时候。”
“记得,就活着。”
“永远活着。”
“人间,就是他们的墓碑。”
“人间,就是他们的家。”
“人间,就是——”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
“星火燎原处,人间已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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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马哥写完最后一个字,关了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那家茶餐厅的灯也亮着。老板娘正在里面擦桌子。那只橘猫,蹲在门口,看着街上。
他看着那只猫。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他写了这么久的人,如果真的有灵,会不会在某一天,从那些字里走出来?
走到这条街上?
走进那家茶餐厅?
坐下来,要一碗面,要一壶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会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
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躺下。
闭上眼睛。
临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那些在长津湖冻成冰雕的人,那些在汉江边用身体接通电话线的人,那些在坑道里喝“光荣茶”的人,那些分一个苹果的人,那些死了还端着枪的人,那些在战俘营里说不的人——
他们现在,应该暖和了吧。
应该不渴了吧。
应该——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光。
光里,站着很多人。
赵铁柱,清远,阿庆嫂,教书先生,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胡修道,杨育才,张桃芳。
老李,小陈,老张。
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
都在看着他。
都在笑。
笑得很轻,很淡。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优势在我。”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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