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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病 周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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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八点过一刻。
罗丝第三次看向壁炉上方那座黄铜座钟。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嗒声。咖啡早已煮好,冷掉了。她合上手中那本关于预应力混凝土结构的新论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质封面。
卢卡斯从不迟到。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却异常牢固的规则之一。时间就是金钱,他的时间由她购买,准时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何况,他向来谨慎,甚至有些过分殷勤,绝不可能无故失约。
八点半。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苏黎世深冬的雨,冰冷而黏腻。
罗丝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淋得发亮的鹅卵石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晕。没有那个熟悉的、略显单薄的身影。
她皱起眉。恼火像细微的火苗,从心底某个角落窜起。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秩序被打乱的不快。她的计划,她今晚打算“验收”他关于近期法郎汇率与工业原材料价格关联性的分析,她甚至考虑如果他答得好,可以多付10%——作为对他上次提供魏克塞尔手稿的额外奖励。
可现在,他人在哪里?
她拿起电话听筒,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却顿住了。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们之间除了这间公寓和约定的时间,没有其他联系方式,没有共同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可以公开质询的关联。这种彻底的隐秘性是她要求的,此刻却成了障碍。
她可以派人去查。通过银行的关系,或者一些更隐秘的渠道,找到一个在ETH读经济学的穷学生卢卡斯·迈尔的住址,并非难事。但为了一个失约的情人?这举动本身就超出了他们关系的界限,显得她过于在意,甚至……有点可笑。
罗丝放下听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在客厅里踱步,晨袍的下摆扫过地板。雨声扰得人心烦。或许他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雨天,交通事故?或者……他遇到了更“有利可图”的约会,决定放弃她这条线?
最后这个念头让她嘴角抿紧。她不喜欢被选择,更不喜欢被放弃,即使这只是一个她花钱购买的服务。她付钱,他提供价值,公平交易。单方面违约是不可接受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九点,十点……雨越下越大。罗丝心中的恼火逐渐沉淀成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不悦。如果卢卡斯明天出现,他需要有一个绝对过硬的理由,并且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或许是扣钱,或许是其他形式的代价。如果他再也不出现……那也只是损失了一个尚算有趣的消遣和智力陪练。她可以再找,总会有的。
只是,那份关于法郎汇率与原材料价格的分析,她确实有点兴趣。这点兴趣,成了这个恼人夜晚唯一一丝实质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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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间简陋的学生公寓里。
卢卡斯从一片灼热黑暗的混沌中挣扎着醒来。头像要裂开一样疼痛,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和寒意。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形状。
几点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猛地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立刻将他击倒。他趴在床沿,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冷汗湿透了单薄的睡衣。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哗啦啦的雨声。绝对不是晚上八点!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比高烧更让他战栗。他错过了和罗丝的约会!没有通知,没有解释,就这么凭空消失!
他挣扎着摸到床边小桌上那只廉价的怀表,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费力辨认——指针重叠,指向深夜十一点。
迟到三个小时。不,是彻底失约。
冰冷的绝望感蔓延开来。罗丝会怎么想?她最讨厌计划被打乱,最讨厌不确定性。她会认为他怠慢,不专业,甚至……找到了更好的“雇主”。她会生气,而她的生气,很可能意味着这段对他至关重要的经济来源的断绝。
不,不能拖到明天。等到明天晚上再去解释,隔了整整一天,她的怒气只会发酵,他的处境只会更被动。他必须现在就去,立刻,马上解释清楚。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忽略了自己滚烫的额头和虚软的双腿,挣扎着爬下床。眼前发黑,他扶住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不能倒在这里。
他摸索着穿上冰冷的衬衫和裤子,手指颤抖得几乎扣不上纽扣。外套在哪里?他胡乱抓了一件看起来厚实些的毛衣套上,也顾不上是否搭配。鞋子……他脚底虚浮,差点被自己的鞋子绊倒。
他没有去想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没有去倒一杯水,更没有寻找可能存在的退烧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湖边公寓,解释,道歉,挽回。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一头扎进冰冷的夜雨里。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他辨明方向,朝着湖边公寓跑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街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扭曲变形。寒冷和湿气像无数根针,扎进他滚烫的皮肤。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雨水、汗水还是生理性的泪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不知摔倒了多少次,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继续往前。不能停。停了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也可能就失去了赶去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栋熟悉的、有着厚重石墙和拱窗的公寓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顶层那扇窗,竟然还亮着灯。
她还醒着!这个认知给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几乎是扑到大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按响了门铃,然后虚弱地靠在湿漉漉的门框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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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比往常要急促一些。门锁转动,门开了。
罗丝站在门口,仍穿着那件深绀色晨袍,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紧蹙,脸色在门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冷峻。她显然正准备就寝,却被这不合时宜的门铃打断。
然而,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的冷峻瞬间被惊愕取代。
卢卡斯浑身湿透,浅金色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毫无血色,微微颤抖。天蓝色的眼睛涣散无神,几乎无法聚焦。他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晃动着,单薄的毛衣和裤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伶仃的骨架,还在不断往下淌水,在脚下汇成一滩。
“卢卡斯?”罗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卢卡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努力想站直,想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却只是徒劳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我……我睡过头了……生病了……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罗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嫌弃,而是纯粹的震惊。她看着他咳得浑身颤抖、站立不稳的样子,那副狼狈虚弱的模样,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努力保持整洁得体、眼神里带着精明计算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她迅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侧身,“先进来。”
卢卡斯几乎是挪进来的,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他一进来,冰冷的湿气和病人特有的灼热气息立刻充满了温暖干燥的门厅。他靠在墙上,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罗丝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她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那点恼火早已被眼前这超乎预期的状况冲击得无影无踪。“你发烧了。”她陈述事实,语气冷静下来,带着惯常的分析性。“而且看起来很严重。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为什么跑来这里?”
“我……我得解释……”卢卡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除了生理性的痛苦,还有清晰的恐惧——对她可能终止交易的恐惧。“我不能……等到明天……”
罗丝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着他因为寒冷和病痛而蜷缩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急切,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意她等不等,而是在意这份“工作”,这份收入。他怕失去它。
一种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有点荒谬,有点恼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她忽略的、类似于触动的东西。
“先去洗个热水澡。”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指了指浴室的方向,“你这样会死在我地毯上的。浴室在左边,热水拧开就有。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
卢卡斯像是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她。
“快去。”罗丝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卢卡斯这才机械地点点头,踉跄着朝浴室挪去。他脑子里一片混沌,高烧和长途跋涉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执行指令的本能。
罗丝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看着门厅地毯上那滩迅速扩大的水渍和泥印,又侧耳听了听,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烧点热水。也许该找点阿司匹林?她记得药箱里好像有。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东西滑倒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
罗丝动作一顿,立刻放下水壶,快步走向浴室。她敲了敲门:“卢卡斯?”
里面只有哗哗的水声,没有人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她握住门把手,拧开——
浴室里热气氤氲。花洒还在喷着热水,水汽弥漫。而卢卡斯倒在湿滑的瓷砖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浅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边,一动不动。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完全脱掉,只胡乱扯开了几颗纽扣。
他晕过去了。
罗丝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失去意识的、湿透的、蜷缩的少年,热水不断喷溅在他身上和周围。几秒钟的静止后,她迅速关上花洒,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动,急促而虚弱。皮肤烫得吓人。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水汽。灰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在这个少年面前,露出了清晰的、近乎无措的凝重。
浴室里的热气还未散尽,混合着水汽和病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的酸涩气息。罗丝半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晨袍的下摆浸在积水中也浑然不觉。她看着蜷缩在面前的卢卡斯,他苍白的脸陷在臂弯里,湿透的浅金色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何必呢。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无声滚动。为了那笔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她给的是不少,但绝不值得赔上半条命,在冬夜的冷雨里挣扎着跑来,只为了一个解释。
他还在微微发抖,即使在昏厥中,身体的本能仍在与高烧和寒冷对抗。罗丝伸出手,不是探脉搏,而是轻轻拨开黏在他额前的一缕湿发。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温度高得让她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瞬间的凝滞中恢复行动力。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客厅,抓起电话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快速转动,接通了离公寓不远、与银行有合作关系的私人诊所。她简洁地说明了情况——高热、昏厥、淋雨,要求医生立刻出诊,费用不是问题。对方没有多问,答应尽快赶到。
挂断电话,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能让他一直躺在冰冷的浴室地上。她回到浴室,尝试把他扶起来。比她想象中要沉一些,少年人的骨架带着一种虚软的死沉。她费了些力气,才将他半拖半抱地挪到客厅那张长沙发上。湿透的衣物不断滴水,很快在昂贵的丝绒沙发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罗丝没有停顿,转身去卧室取来厚厚的毛毯和干燥的毛巾。她先用毛巾胡乱擦干他脸上和头发上多余的水分,然后将毛毯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他的衬衫和裤子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现在顾不上了,保暖更重要。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气,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他被毛毯包裹、只露出一点苍白侧脸的模样。没了平日那份刻意经营的精致和讨好,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年轻,甚至有些……可怜。
医生来得很快。提着药箱的中年医生看见沙发上昏迷的少年和一旁神色冷静但衣着随意的年轻女主人,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了然,但什么也没多问。他迅速检查了卢卡斯的体温、脉搏和呼吸,听了听心肺。
“急性肺炎,很可能是受寒引发的高烧。”医生下了判断,语气严肃,“体温很高,需要立刻退烧和抗感染。我给他打一针,再留下口服药。今晚必须有人看着,如果出现呼吸困难或者体温持续不降,必须立刻送医院。”
罗丝点了点头:“请用药吧。”
医生手脚麻利地准备注射。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卢卡斯似乎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起,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罗丝别开了视线。
注射完毕,医生留下几包药粉,详细交代了用法和观察要点,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病人和这间显然价值不菲却充满非个人化气息的公寓,微微颔首,告辞离开。
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噼啪的爆裂声,和卢卡斯略显粗重、带着痰音的呼吸声。
罗丝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她看着毛毯下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听着那不甚顺畅的呼吸声,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长久地审视这个她用金钱交换来的年轻伴侣。
不是为了欣赏,也不是出于柔情,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观察。观察这个为了“工作”可以如此拼命的生命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毛毯带来的暖意,卢卡斯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天蓝色的眸子雾蒙蒙的,焦距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对准坐在旁边的罗丝。高烧让他的思维像陷入泥沼,迟钝而混乱。他眨了眨眼,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
“……女士?”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只是气音。
“嗯。”罗丝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稍降了一点,但依然烫手。“医生来过了。你得了肺炎。”
卢卡斯缓慢地消化着这句话,然后,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失约,雨夜,挣扎前来,浴室的热水,然后一片黑暗……他的眼神里浮现出清晰的恐慌和歉意。“对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蜷缩起身子,咳得整个人都在毛毯下颤抖,脸颊涨红。
罗丝等他咳完,递过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里面化开了医生留下的退烧药粉。“喝掉。”
卢卡斯费力地撑起一点身体,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水。每咽一下,眉头都痛苦地拧紧。喝完,他脱力地倒回沙发枕垫上,喘息着,额头上又渗出冷汗。
罗丝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卢卡斯不平稳的呼吸声。
“……何必呢。”罗丝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为了失约没来,值得把自己搞成这样?”
卢卡斯没说话。他的思维被高烧和肺部的灼痛折磨得迟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似乎已经说过,解释也苍白无力。他只是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蒙着水汽,有痛苦,有茫然,还有一丝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急切,仿佛还在担忧着什么。
罗丝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这种不顾一切的、近乎自毁的“敬业”,超出了她对这场交易的认知范畴。她购买服务,他提供,银货两讫。他不该投入额外的、危及自身的“成本”。
“钱……”她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会比命重要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卢卡斯混沌的意识之湖。
他怔住了。高烧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这句话的含义却清晰无比地刺入心中。钱和命?他从未如此直接地比较过。他只知道,母亲的疗养院账单、下学期的注册费、这座城市的生存成本……这些都需要钱。没有钱,母亲的“命”会枯萎在廉价的病房里,他自己的“命”会被困在无休止的廉价劳作和看不到未来的窘迫中。
钱本身不比命重要。但有些“命”的维持,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这个认知,伴随着病中的虚弱和高烧带来的情绪失控,让他眼眶猛地一热。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他竭力维持的防线,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浅金色发丝里。
他侧过脸,不想让她看见。
但罗丝看见了。那滴泪的轨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一闪。
然后,她听见他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不会,女士。”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但效果甚微,“但有些命……需要很多钱才能维持。”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毛毯和枕头之间,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被疾病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垮的侧影。
罗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有些命,需要很多钱才能维持。”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她想起父亲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病床上仍旧堆满的机密文件,想起他耗尽最后心力完成交接时平静到极致的脸。父亲的“命”,他燃烧自己所要“维持”的东西——那个腐朽的帝国,那些他暗中庇护的人,还有……她。
他是不是也曾这样计算过?计算自己的健康、时间、乃至生命,与所要维持之物的价值?
而眼前这个少年,用他年轻而脆弱的生命,在计算着什么呢?是谁的命,需要他这样去换取金钱来维持?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冷风偶尔掠过窗棂的呜咽。壁炉的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和书堆上,交叠又分离。
罗丝看着毛毯下那个蜷缩的、被高烧和心事同时煎熬着的少年,第一次,在她冷静评估的目光之外,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茫然的情绪。
交易,似乎在这一刻,触碰到了它冰冷契约之下,某些沉重而真实的东西。
她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回来,坐在沙发边缘,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汗湿的额头。
“睡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轻微的疲惫,“药效上来之前,我会在这里。”
卢卡斯没有睁眼,只是在毛毯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还很长。而某种东西,在这病榻之侧,在这现实的、充满计算的关系里,悄然发生了细微的、不可逆转的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