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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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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邸,艾诺拉没有去温暖的卧室,而是径直走向衣帽间。
巨大的悬浮衣架上挂满了谢斯菲尔为他准备的衣服,丝绸长裙,蕾丝礼服,缀满宝石的演出服,手工刺绣的日常装。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精美得像艺术品。
艾诺拉站在衣架前,眼睛扫过那些华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件淡金色的长裙,那是谢斯菲尔上个月从某个古董商那里拍来的,据说是旧纪元某位公主的礼服复刻版。丝绸顺滑冰凉,金线刺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
也很虚假。
艾诺拉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衣帽间里回荡,空洞得吓人。
他转身走向工具柜,那里有裁缝留下的剪刀、拆线器、各种维修工具。他拿起一把最大的裁缝剪,金属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回到衣架前,抓住那件淡金色的长裙,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入面料。
“嘶啦——”
丝绸撕裂的声音清脆得惊人。剪刀从领口一路划到下摆,将整件裙子一分为二。金线崩断,宝石散落一地,在光滑的地板上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艾诺拉没停。他扔开剪坏的裙子,抓起下一件,那件星空蓝的礼服,谢斯菲尔说他“在中央星系的颁奖晚会上一定要穿这件”。剪刀刺入,撕裂,布料像受伤的鸟翼般垂落。
一件又一件。
真丝的睡裙,蕾丝的晚礼服,缀满珍珠的外套,手工刺绣的长袍。所有谢斯菲尔精心挑选、精心保存、精心让他穿上的衣服,都在剪刀下变成碎片。
艾诺拉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机械,逐渐变得疯狂。他不再只是剪开,而是撕扯,是绞碎,是将那些精美的面料变成一堆无用的碎布。他的呼吸急促,胸腔起伏。
“你不是喜欢这些吗?”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
剪刀刺入一件白色的婚纱,谢斯菲尔说“这是旧纪元新娘的款式,虽然你不会结婚,但穿着很美”。
现在,婚纱的裙摆被撕成条状,头纱被绞成碎片。白色的蕾丝像葬礼上的纸钱,飘落一地。
“那我毁了它们。”艾诺拉低声说,眼睛里有什么在燃烧,“毁了你的收藏,毁了这一切……”
衣帽间已经一片狼藉。地板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碎片,像一场华丽的屠杀现场。艾诺拉站在碎片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刀刃上沾着细小的纤维线头。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突然感到一阵空虚。这有什么用?谢斯菲尔不在这里,看不到他的反抗。就算看到了,大概也只会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我再给你买新的”。
永远是这样。他的愤怒,他的反抗,他的痛苦,在谢斯菲尔面前都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被轻易地包容、纵容、然后无视。
因为谢斯菲尔从未真正把他当作一个平等的存在。他是一件物品,一个收藏品,一个需要精心维护的珍贵展品。
愤怒再次涌上。这次不是对衣服,而是对这个宅邸,对这个囚笼,对这一切虚假的美好。
艾诺拉扔下剪刀,走出衣帽间。他穿过走廊,来到客厅,那里有谢斯菲尔收藏的家具,红木书桌,皮质沙发,手工编织的地毯,墙上的油画真迹。
他走到壁炉前。虽然是装饰性的壁炉,但为了氛围,谢斯菲尔安装了可以模拟真火的电子火焰,旁边还堆着仿真的木柴。
艾诺拉抓起一把木柴,他环顾四周,看到茶几上的一个旧纪元油灯,里面装着真正的灯油。
艾诺拉拿起油灯,拧开盖子。灯油的气味刺鼻,是某种植物提取物。他毫不犹豫地将灯油泼在窗帘上,泼在沙发上,泼在地毯上。
然后他走到壁炉前,按下火焰开关。电子火焰跳动着,温暖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艾诺拉看着那火焰,停顿了三秒。
他在想什么?在想谢斯菲尔回来后看到这一切的表情?在想这场大火会烧毁多少珍贵的旧纪元遗物?在想自己会不会也在这火中死掉,结束这个荒谬的存在?
最终,他抓起一把木柴,将尖端伸进电子火焰中。虽然火焰是模拟的,但为了逼真,它有足够的热量点燃可燃物。
木柴的一端开始冒烟,然后燃起小小的火苗。
艾诺拉站起身,拿着那支燃烧的木柴,走向泼了灯油的窗帘。
就在火苗即将接触窗帘的前一秒——
“噗——”
细微的喷射声。天花板上的自动消防喷头启动,细密的水雾洒下,瞬间浇灭了木柴上的火苗,也将艾诺拉全身淋湿。
紧接着,警报响起。不是刺耳的火灾警报,而是柔和但持续的提示音,“检测到室内可燃物异常。消防系统已启动。请保持冷静。”
水雾继续洒落。艾诺拉站在原地,湿透的丝绸睡裙紧紧贴在身上,银色的头发黏在脸颊。手里的木柴已经熄灭,只剩下焦黑的尖端。
他看着那些水雾,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笑得弯下腰。
“连火灾……都不允许吗?”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里满是讽刺,“连毁灭的自由……都没有吗?”
消防系统检测到威胁解除,水雾停止。但警报还在响,提示音还在重复:“请保持冷静。安保人员已通知。”
艾诺拉知道,所谓的安保人员很快就会来,是宅邸的管家机器人。它们会打扫现场,会修复损坏,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维持这个华丽囚笼的完美表象。
而他,会被建议回房间休息,会被提醒注意安全,会被温柔而坚定地隔绝在任何真正的危险之外。
永远安全。永远被保护。永远……不自由。
艾诺拉扔下焦黑的木柴,转身离开客厅。湿透的睡裙在地板上拖出水迹,他赤脚走回卧室,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艾诺拉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到底是他的什么?”艾诺拉低声问窗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的银发青年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痛苦。
没有答案。
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解除提示音。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到床边坐下。湿透的睡裙还在地上,像一只死去的紫色蝴蝶。
明天,管家机器人会送来新的衣服。谢斯菲尔会从某个星系订购更华丽的裙子。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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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混蛋。”艾诺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谢斯菲尔,还是在骂那个站在冷风中等待的自己。
他走出卧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历代帝国元帅的肖像,从帝国建立之初到现代,一共二十七位。谢斯菲尔的画像在最后,也是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画像上的他穿着元帅制服,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远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金色长发束在脑后,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画家捕捉到了他那种独特的、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像是从旧纪元穿越而来的幽灵,带着早已消亡的文明的傲慢与疏离。
艾诺拉在画像前停下脚步。
画像中的谢斯菲尔正是他收养艾诺拉的那年。但艾诺拉知道,谢斯菲尔的真实年龄远不止如此。帝国高层都有延长寿命的技术,谢斯菲尔作为元帅,自然享有最顶尖的资源。有人说他已经活了两百年,有人说三百年,还有人说他从旧纪元战争时期就一直活着,是那场毁灭了地球的大灾难的少数亲历者之一。
“你到底在看什么?”艾诺拉轻声问画像中的人,手指虚抚过画布上那双眼睛,“每次都是这种表情,好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画像自然不会回答。艾诺拉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生气扔东西留下的。那时他刚进入叛逆期,对谢斯菲尔无休止的管束和那些必须穿的女装感到愤怒,抓起手边的金属镇纸就砸了过去。谢斯菲尔没有躲,镇纸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画框上留下这道痕迹。
艾诺拉以为自己会被惩罚,甚至会被赶出去。但谢斯菲尔只是让人修补了画框,那道划痕却留了下来。他没有责骂艾诺拉,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平静语气说:“下次生气,可以直接对我说。”
可说什么呢?说“我不想穿裙子”?说“我不想唱那些悲伤的歌”?说“我想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每次话到嘴边,看到谢斯菲尔那双眼睛,艾诺拉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重的、深不见底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那些小小的不满和困惑,在那份沉重面前显得可笑又轻薄。
“你总是这样,”艾诺拉低声说,手指停在划痕上,“对我纵容得过分,却又从不真正靠近。”
他转身继续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单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