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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就在此一搏了 昭武帝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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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二年的盛夏,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焦灼,在京城内外蔓延开来的。当北境联名控诉韩当的风波,被昭武帝以“彻查积弊”为由,强行按下方敬这柄重剑去深挖硬撬之后,朝堂的喧嚣似乎暂时平息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风暴眼短暂的寂静。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正在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在帝国看似稳固的腹心之地,悄然酝酿、碰撞,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朝廷明发的邸报,每日依旧会按时送入养心殿,上面是关于各地夏粮长势、河工进展、或是某某官员迁调的无关痛痒的消息。但真正关乎帝国命运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情报,却不再通过这些公开的渠道。
沈炼的“暗刃”,如同皇帝的另外一双眼睛和耳朵,在沉默中高效运转,将一张张写满密语的纸条、一件件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物品、一个个口耳相传的紧急消息,通过各种隐秘的途径,送入养心殿西暖阁那张堆满奏章的御案之下。
第一道惊雷,炸响在西北。不是来自北境韩当的防区,而是来自更西、更冷、也更神秘的陇西。密报是驻守陇西的一名“暗刃”眼线,用信鸽送出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陇西都指挥使司异动,兵马频繁调动,粮秣秘密西运,疑与青海鞑靼诸部联络。都指挥使马荣,上月曾密会一自称来自‘药王谷’的游方郎中,该郎中现已失踪。”
陇西!马荣!青海鞑靼!“药王谷”!
昭武帝看着这张纸条,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纸张瞬间被捏成一团。陇西地处西北咽喉,控扼通往西域及青海的要道,战略位置极其重要。马荣,是早年跟随太祖打过天下的老将之后,在陇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与青海鞑靼暗中联络?兵马异动?粮秣西运?他想干什么?割据?还是……与关外的势力勾结,图谋更大的不轨?
而“药王谷”这三个字,更是让他瞳孔骤缩。当年秦太医提及“九转还魂草”可能出自“雪山灵泉之畔”时,也曾隐晦提到过陇西、青海一带某些与世隔绝、传说有奇人异士隐居的“秘谷”。“药王谷”是否就是其中之一?那个游方郎中,是否与“药翁”有关?马荣与他密会,所为何事?是为了“药”?还是为了别的?
几乎同时,另一份密报,从晋地传来,是沈炼亲自发出的,内容更加惊心动魄:“晋商八大家中,有三家(王、范、常)近日有异常资金流动,数额巨大,通过票号汇往陇西及四川。同时,这三家与京中几位勋贵(皆与周阁老旧党有牵连)府邸,近期走动频繁。另,截获密信一封,发自晋阳,收信人隐匿,信中提及‘西边路已通’、‘货物可分批起运’、‘京中接应已备’等语,并附有一枚与‘影堂’旧标记有三分相似的暗花印记。”
晋商的资金,流向了陇西和四川!与京中某些势力勾结!“西边路已通”?“货物”?“京中接应”?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业往来!晋商、陇西军头、京中勋贵残余、“影堂”余孽……这几条看似分散的线,在陇西这个点上,隐隐有了交汇的趋势!
昭武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正从西北、从晋地、甚至从京城的某些角落,悄然张开,向着帝国的腹心,缓缓笼罩下来。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趁皇帝病重、朝局不稳、北境生乱之际,在西北另立山头?还是与关外的青海鞑靼、甚至更远的势力勾结,发动一场席卷西陲的叛乱?抑或是……他们图谋的,根本就是这大齐的江山?那张网上,是否也有“药翁”那枚毒刺的影子?
“陛下!”元皇后端着药碗进来,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吓了一跳,“可是哪里不适?”
昭武帝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捏皱的纸条,缓缓递给了她。
元皇后看完,脸色也瞬间煞白。“陇西……晋商……他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昭武帝冷笑一声,声音嘶哑,“朕看,他们是嫌朕死得不够快,嫌这江山,还不够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御案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帝国舆图。他的手指,从陇西,划向晋地,再划向京城,最后,落在了四川的位置上。
四川……晋商的资金也流向了四川?四川是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但也地形险要,易守难攻……难道?
“沈炼在四川,可有眼线?”他问。
“有,但不多。四川相对闭塞,消息传递不易。”元皇后答道。
昭武帝眉头紧锁。四川,陇西,晋地,京城……如果这是一个庞大的阴谋网络,那么四川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物资补给基地,或者……退路?
就在这时,第三份密报,以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式,送到了昭武帝面前。
不是纸条,也不是口信。而是一枚被蜡封好的、带着干涸血迹的箭头。箭头很普通,是边军常用的制式三棱箭镞。但送箭的人,却让昭武帝心头巨震——是方敬离京前,秘密安排在北境与京城之间传递消息的一名“暗刃”联络人。此人本是北境一低级军官,身份极其隐秘。他是在京城南郊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被沈炼的人发现的,身中数刀,奄奄一息,只来得及交出这枚箭头,和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方……方大人……北境……有变……小心……里应外合……”便气绝身亡。
箭头?北境有变?里应外合?
昭武帝拿起那枚冰冷的箭头,指尖传来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方敬在北境查案,遇到了变故?是韩当那边出了问题?还是那五个控告韩当的卫指挥使……甚至,北境军中,有了更大的内鬼?这“里应外合”,指的是什么?是北境内部有人与胡虏勾结?还是……与陇西、晋地那边遥相呼应?
陇西异动,晋商资金异常流动,北境突发变故……这三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发生,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昭武帝猛地站起身,却因动作过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元皇后及时扶住。
“陛下!保重龙体!”元皇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昭武帝稳住身形,深吸几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和眩晕。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陇西、晋地、北境这三个点,仿佛要将舆图烧穿。
“元娘,”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山雨欲来,不,是黑云压城。这一次,来的恐怕不是一股风,而是四面八方的妖风。”
“陛下的意思是……”
“陇西马荣,可能已反,或即将反。晋商八大家中的三家,是其钱袋子,也可能参与了谋划。北境……恐怕也不干净,韩当或许正陷入内外夹击的困境。而京城里,那些周阁老的余党、与晋商勾结的勋贵,就是他们的内应。”昭武帝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他们的目标,或许不是直取京城,而是想先割据西北,搅乱北境,耗尽朝廷力量,然后……再看时机,或裂土称王,或与关外势力瓜分大齐!”
元皇后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该如何是好?方大人在北境,韩将军也……陛下,是否立刻调兵,先平陇西?”
“调兵?”昭武帝苦笑,“吴老将军手中能调动的京营精锐,大部分已随方敬北上或用于监控京城内外。剩下的,要拱卫京师,还要防备北境可能的剧变。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去远征陇西?且陇西地势险要,马荣经营多年,仓促进剿,胜算几何?”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昭武帝眼中寒光暴射,“他们想四面开花,让朕首尾难顾。朕偏要给他们来个……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他走回御案,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手依旧有些抖,但落笔却异常坚定。
“第一,密旨给沈炼:动用‘暗刃’在陇西、晋地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马荣与青海鞑靼勾结的具体计划、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点!同时,监控那三家晋商在京城、在各地的所有据点、人员往来、资金流向!尤其是与四川方向的联系!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斩断其资金链,刺杀其核心人物,务必使其后方先乱!”
这是釜底抽薪,用最隐秘、也最狠辣的手段,从经济和组织上,打击乃至瘫痪对方的阴谋网络。
“第二,密旨给吴老将军:京城防务,交由他全权负责。从即日起,京城实行最严格的宵禁和盘查,许进不许出。对名单上的那几家勋贵府邸、以及与晋商有关联的官员宅第,实施秘密监控,若有异动,先斩后奏!同时,秘密集结京营最后的一支机动兵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是稳固后方,严防内应作乱,并保留一支最后的战略预备队。
“第三,”昭武帝顿了顿,笔锋更加凝重,“密旨给……四川巡抚,赵惟明。”
“赵惟明?”元皇后一怔。赵惟明是昭武帝登基后,从地方提拔上来的一名干吏,以精明强干、善于理财著称,被派往天府之国的四川担任巡抚,意在整顿吏治,增加朝廷财赋。他会卷入此事?
“对,赵惟明。”昭武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记得,他赴任前,曾向朕密奏,言四川官场与晋商、乃至滇、黔马帮,关系盘根错节,私盐、私茶、矿产走私猖獗,已成顽疾。晋商资金流向四川,恐怕不只是为了生意。密旨给他,让他立刻暗中清查四川境内,尤其是与晋地、陇西接壤之处,所有可疑的货物囤积、人员聚集、以及……私铸兵器、囤积粮草之所!一旦发现,不必请示,立刻以雷霆手段,予以捣毁、查封!同时,严密监控四川通往陇西、晋地的所有通道,尤其是蜀道!”
这是要借助赵惟明在四川的力量,切断陇西叛军可能的后勤补给线和退路!蜀道天险,若被叛军控制或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昭武帝的笔尖,在白纸上悬停了片刻,最终,重重落下,“密旨给……方敬和韩当。合为一封,用最高密级发出。”
他写道:“北境剧变,朕已知悉。‘里应外合’之危,迫在眉睫。着你二人,摒弃前嫌,即刻联手!韩当,朕许你临机决断之权,对内,可清洗军中不稳之辈,无论官职,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对外,对胡虏之袭扰,予以最凶狠之反击,务必打出声势,震慑关外,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与陇西呼应!方敬,你持朕之王命旗牌,总领北境查案及军务协调,凡有阻碍平乱、通敌资敌者,无论军民,皆可先斩后奏!你二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稳住北境,肃清内患,然后……静待朕的下一步旨意。”
这是将北境的生死存亡,彻底交托给韩当和方敬这两个性格、背景迥异,甚至可能彼此猜忌的人手中!逼他们在绝境中联手,为朝廷争取时间,也为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稳住北方的门户!
写罢四道密旨,昭武帝额上已布满冷汗,喘息不已。但他没有停歇,将四道旨意分别用不同的火漆和密语封印好,交给元皇后。
“立刻发出!用最快的通道,最可靠的人!”他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元皇后接过那四份仿佛重若千钧的绢帛,用力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殿内,只剩下昭武帝一人。他颓然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胸口阵阵发闷,左手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浓云低垂,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动着,仿佛巨兽压抑的咆哮。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这一次,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场可能波及帝国西北、北境、腹地乃至京城的巨大叛乱阴谋,已然图穷匕见。
而他,这个病骨支离、勉强支撑的帝王,必须在这四面楚歌、信息混乱的绝境中,做出最艰难、也最危险的抉择。
赌上的,不仅是他的性命,这赵氏的江山,更是这天下亿万生灵的太平。
他缓缓握紧了那枚染血的箭头,冰冷的触感刺痛掌心。
“来吧。”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眼中是疲惫到极致后,燃烧起的、近乎疯狂的冷静火焰。
“让朕看看,是你们的网大,还是朕的刀利。”
“这大齐的江山,是存是亡……”
“就在此一搏了。”
惊雷,终于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养心殿内帝王苍白而坚毅的面容,也照亮了舆图上那三个触目惊心的红点,和那条隐隐连接着它们的、充满杀机的黑色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