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蛋白葱花

8、第 8 章

　　赵斯忆在跟池迟他们吃完饭的第二天，就进组了。但池迟还一直没能跟她碰上面，因为天气原因，加上赶进度，一些雨天的戏就得改，但为了贯穿逻辑，之前准备的道具和布景就全部需要修改。

　　布景的师傅人手不够，池迟自告奋勇帮忙，跟整个美工组的师傅们不眠不休的忙了四五天，总算是赶在拍摄前完工了。

　　下了几天的雨总算是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布景宫殿的琉璃瓦上，池迟看着阳光反射出来的光芒觉得格外有成就感，心里就跟被雨水冲刷过的空气一般，通透舒爽。

　　她长长舒了口气，干活的时候不觉得，活一干完疲倦感一下子铺天盖地的卷上来，别说躺着，恐怕站着她都能立刻睡着。

　　但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池迟又怕老韩临时有事找她，不敢回宿舍，她随意找了个角落，裹上毯子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时，一阵压低的谈话声像细针般扎进池迟混沌的睡梦里。

　　休息室里，谢燊和制片人前一后走了进来，谁也没留意到角落那张宽大沙发上还躺着个人。直到那团深灰色毯子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毯子边缘被一只从里面探出的手掀开一道缝，一颗顶着乱七八糟短发的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蒙着浓重的雾气，失焦的瞳孔在谢燊和制片人之间茫然地游移。

　　谢燊怔在原地。他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池迟是什么时候了。记忆里那张脸模糊得像被水浸过的画，赵斯忆发来那张偷拍的照片——他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才终于在那双无论何时都像盛着碎星般闪闪发光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昔日熟悉的痕迹。

　　此刻，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沙发上这个睡意朦胧的人，谢燊忽然觉得胸口微微发紧。那张偷拍照片上的笑容明明那么灿烂，此刻近在咫尺的睡颜却脆弱得像个易碎的梦。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顿住。

　　制片人打量着从毯子里钻出来的那个黑瘦身影，只模糊记得这是道具组的人，具体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怎么这个点在睡觉？”他的目光在池迟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整个休息室，“老韩这么管人的？”

　　“老韩”这两个字像一记响鞭，抽散了池迟眼底最后的睡意。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清明起来。

　　谢燊站在制片人身侧，恰好被她抬眼的余光扫过。那道目光掠过他时，谢燊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不好意思，我不是偷懒！”池迟一把抱起毯子，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帮忙赶工布景，连着熬了几个大夜，才临时找个地方歇一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侧身从制片人身旁掠过，目光低垂，余光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角落里的谢燊。

　　制片人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燊出声打断：“没耽误工作就行，不用太苛责。”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池迟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光影里。

　　谢燊望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目光沉沉。制片人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有些诧异地看向谢燊——在他印象里，这位老板对工作和伙伴要求极高，难得见他如此温和。

　　既然老板都不介意，这种小事，他自然也不必揪着不放了。

　　池迟刚出休息室没多久，落晓霜的电话就到了。“那个，谢燊好像去剧组了！”

　　“……”池迟迟疑了一下，她其实做好了做这一行会碰见谢燊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很多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怎么了？签约之前不就知道这部剧是他们公司投资的？”刚刚休息室匆忙一瞥，记忆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穿着合体的衬衫，却依旧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臂，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还是看似规矩实则桀骜。

　　“那个，他不会是来找你的吧？”落晓霜说的尽量委婉。

　　“我想想，我不欠他钱吧？找我干嘛？”池迟撇了撇嘴，“没重要的事我先挂了，我太困了，我得睡会！”

　　“喂喂喂……”落晓霜气得差点把电话扔出去，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池迟的睡意早就被这接二连三的动静震了个七零八落，但她真的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落晓霜的问题，当年她不知道谢燊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如今，也不想知道谢燊又为何要出现。

　　就在池迟对着片场发呆的时候，星华拍了拍坐在椅子上候场的陆齐，指着不远处的池迟揶揄道：“你说，她是在看你，还是在发呆？”

　　陆齐比星华更早发现池迟，他还从未从她脸上看到这种类似迷茫的表情，池迟的脸，永远是丰富的，生动的，有趣的，但此刻的池迟，除了迷茫，甚至还有一点点悲伤。陆齐懒得理星华的调侃，池迟的眼睛从头到尾压根就没聚焦在他身上。

　　星华见陆齐不搭话，只得喊向另一个人，“池迟！池迟！”

　　星华喊了好几声，池迟才仿佛从梦里醒过来，朝他们望去。星华招了招手，池迟指了指自己，星华点了点头，池迟跑了过去。

　　“你发什么呆呢？”星华扯起了嘴角，“看着陆齐发呆？被帅晕了？”‘

　　“啊？”

　　陆齐站起来踹了星华一脚，随手拧开了自己保温杯，递给了池迟！“看你前几天一直跟着道具组在布景，是不是熬了几个大夜？”

　　池迟决定自动忽略陆齐那个有点神经质的经纪人，但也没接陆齐手上的保温杯，“是熬了几天，睡一半被吵醒，这会人有点懵！”

　　陆齐看了她一眼，没收回手，反而转身取了个一次性纸杯，保温杯里温热的液体徐徐倒入，一股清甜的枣香弥漫开来，他再次递到她面前：“我助理熬的红枣参茶，补充体力。”

　　“谢谢。”池迟这才接过，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她小口啜饮着，甘甜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连日熬夜的疲惫。

　　“剧组的工作你还习惯吗？”陆齐给池迟搬了把椅子。

　　“也还好其实，虽然挺累的，但是也比朝九晚五的工作有意思，赚得也多点。”池迟抱着毯子坐下，喝着温热的红枣参茶，刚刚褪去的睡意席卷而来。

　　谢燊从休息室出来打量片场四周，发现池迟窝在候场的露营椅上又睡着了，原本窝在一团毯子舒舒展展的盖在她的身上，脑袋上还多了顶遮阳的帽子，而旁边的椅子上的人他认识，陆齐，这部剧的男一号，赵斯忆那个所谓的绯闻男友。

　　陆齐察觉到谢燊注视的目光，只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很怕吵醒旁边的人。

　　谢燊的眉毛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他盯着陆齐那张脸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窝在椅子里的池迟，轻摇了摇头，大踏步向另一边走了。

　　池迟醒来时，陆齐已经开工了，只是椅子旁多了副巨大的遮阳伞，难怪她能一路睡得香甜。她扫了扫四周，也没看到谢燊的身影，她坐在陆齐那张舒服的躺椅上，想上一次见到谢燊是什么时候？

　　曾经那么刻骨铭心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却有些模糊了。好像是一次社团活动后，谢燊送了她一本《天工开物》，是池迟一直想要的那个版本，她高兴得连塑封都舍不得拆，在宿舍拍了很久，甚至换成了手机桌面，结果被室友耻笑，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本书就把你迷得找不到方向了，谢燊这种大金主怎么也得照着一套别墅去吧。

　　池迟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室友了，只记得那一晚上的梦都是甜的。

　　但一切在第二天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谢燊莫名其妙从学校失踪了，电话，微信，邮箱，所有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找不到这个人了，这个人就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没有来过一样，池迟看着自己手机的那个桌面和那本她舍不得拆开的《天工开物》，从最开始的担忧，到后来那件事的发生后的怨恨。她强迫自己不去细想那段日子，只知道那是她成年后眼泪流得最凶的一段时间，她都惊讶于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具体的细节早已模糊了，可那种心口被硬生生捅穿、缺了一块的痛，却怎么也忘不掉。

　　“想陆齐想得发呆吗？”

　　池迟上一秒还沉浸在回忆里，下一秒被吓了一跳，才发现星华不知道怎么又转了回来！

　　“陆齐出道这么久绯闻就一个赵斯忆，你真是功不可没！”

　　“怎么说？不能是陆齐正人君子绯闻绝缘体吗？不是，等会，他跟赵斯忆不是真的！”

　　“明白明白，绯闻绯闻，我懂我懂，我嘴很严，放心！”池迟在嘴上做了个封拉链的动作，“谢谢陆齐的椅子了，我干活去了！”

　　“哎不是，你等会……”星华伸手想拦住池迟，结果池迟一个躲闪，脚底抹油，溜了！

　　星华开始认真考虑要找媒体澄清陆齐跟赵斯忆的事了，不然陆齐回头追不上人，怪自己弄出的这绯闻，麻烦可就大了。

　　谢燊来剧组的消息像滴入清水的墨点般迅速洇开，原本就忙碌的片场慢慢开始被一种微妙的紧绷感笼罩，导演喊“卡”的次数明显增多，工作人员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出所料，当天收工时，导演亲自过来通知：“陆齐、晚上七点，兰亭轩，谢总请吃饭。”他顿了顿，又冲着道具组嚷了一声，“还有，谢总点名要见见道具组，老韩把大伙都带上，特别是这次负责饰品的那个小丫头。”

　　陆齐放下手中的剧本，顺着导演的声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道具组的方向。

　　池迟正在仔细检查下一场戏要用的道具，听到导演那句话时，整理道具的手停顿了片刻。

　　晚上七点，兰亭轩最大包厢。

　　谢燊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还是白天那一身，袖子仿佛焊丝在手肘。只是手腕上的多了块价值不菲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导演和杨思晴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侧，导演谈论着电视剧市场的不景气，杨思晴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附和几句。

　　陆齐挨着杨思晴左侧，心思却不在对话上。他在等池迟出现。导演的那句特意的强调，让他提着的心一直没放下来。

　　包厢的门再次打开时，老韩带着整个道具组走了进来。池迟走在最后，还是白天那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在一屋子姹紫嫣红里显得格格不入。

　　谢燊的目光扫过那一群人，在经过池迟时，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谢总，这就是我们优秀的道具团队。”导演满脸堆笑地介绍，“老韩，你应该熟，最近公司的几部大戏都是他牵头。”

　　“谢总，久仰大名！”老韩接过导演递过来的一满杯白酒，一口干了。“不好意思，我们组的人在现场收尾，来晚了些，这杯酒算致歉了。”

　　“韩老客气了！”谢燊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公司最近几年大卖的戏，多亏了韩老的道具，出圈的可不在少数，热搜都上了好几回吧！”谢燊端起酒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这次的道具，尤其是饰品，很出彩。”

　　老韩一听，赶紧回头喊了一声，“池迟！”

　　一直躲在人后的池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微微颔首：“谢总好。”

　　老韩一把拽过池迟，推到了谢燊面前，“谢总，这次饰品主要就是这丫头做的，别看她没什么相关工作经验，但是这审美和手艺那是没话说。”

　　“池迟？!”谢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饰品做得很漂亮！”

　　“谢谢！”池迟简短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并没有看向谢燊。

　　老韩撞了撞池迟，递给了她一杯酒。

　　池迟接过酒杯，手指微微泛白，“谢总，我敬您。”她的声音很轻。

　　谢燊重新把酒杯斟满。“你辛苦了！”他凝视着她，眼神复杂，“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饮而尽。池迟抿了一小口，迅速退回到人群中。

　　离着谢燊一人之隔的陆齐看着谢燊看池迟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

　　酒过三巡，包厢内的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热络中逐渐升温。杨思晴眼波流转，忽然拍手提议：“这么干喝多没意思，谢总，导演，我们玩个游戏吧？击鼓传花，花停谁手，谁就要受罚，要么喝酒，要么完成一个指定的小挑战，怎么样？”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导演和其他几位投资人的附和，显然是活跃气氛、讨好金主的惯常戏码。谢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许。老韩立刻殷勤地招呼服务员找来一朵装饰用的绢花和一个小鼓。

　　游戏开始。鼓点时急时缓，绢花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紧张。第一轮，花停在了副导演手里，他爽快地自罚一杯。第二轮，是一位投资人，他选择了“挑战”，在大家起哄下学了段夸张的动物叫。

　　陆齐的心思并不在游戏上，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坐在道具组那一片、几乎要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的池迟。她低着头，偶尔抿一口茶水，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每当花传到她那片区域，她都像接过烫手山芋般迅速传出。

　　坐在主位的谢燊眼神扫过陆齐频繁看向池迟方向的眼神，想起了下午的场景，眸色暗了下去。就在此刻，鼓声戛然而止。绢花，不偏不倚，正落在谢燊手中。他晃神间忘记把绢花递出去。

　　包厢里响起一阵混合着惊讶和更热烈的起哄。谢燊把玩着手中的绢花，神色莫测。杨思晴立刻笑着嚷道：“谢总，您可逃不掉了！选吧，是喝酒还是接受挑战？”

　　谢燊将绢花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在了角落处的池迟身上，他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入乡随俗。我选挑战。”

　　“好！”导演带头鼓掌，“谢总爽快！那这挑战内容……大家说，让谢总做什么好？”

　　一群人七嘴八舌，有说唱歌的，有说讲段子的。杨思晴眼珠一转，声音娇脆地压过其他人：“哎，都是些普通的。要我说，难得谢总玩一次，挑战得有分量点。”她故意顿了顿，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笑吟吟道，“不如……请谢总敬一杯酒，给我们现场的人？当然，不能是导演和几位老总哦，那太取巧了。”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气氛。圈内知根知底的都知道，杨思晴追谢燊不是一天两天了，叫好声、鼓掌声响成一片。

　　谢燊没有立刻回应，他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微响。他的目光再次移动，这一次，更慢，更深，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掠过杨思晴期待的脸，掠过导演谄媚的笑，掠过投资人们好奇的神色，也掠过了陆齐不由自主绷紧的侧脸。

　　陆齐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几乎能预感到那目光的终点。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然后，谢燊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了角落，道具组的方向，准确地说，停在了池迟的身上。

　　池迟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聚焦而来的视线，她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脸上不知道是热还是怎么得，微微泛着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她想避开，但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藏。

　　她不明白，谢燊到底是想干什么，当年一声不吭的彻底消失，现在又这么堂而皇之的霸道的挤进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