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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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绿盈天，汉关阻黄沙。
一匹白马射过草浪，马背上的将军一身红衣。
离匈奴大营还有百来步，骨哨声尖锐响起，营门正在关，商闻秋没停。
她摘弓，搭箭，放手！
箭高高抛起，准准钉在王帐顶的旗杆上，箭尾系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乱颤。
然后她冲开了那扇只剩一道缝的门，白马踏进营地，刀出鞘，箭上弦，喊叫声乱成一片。
所有动作，都在商闻秋冲到王帐前十步远时，突然停了。
王帐前站着一个人，黑底王服，长发披肩。
那人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就这一个手势，所有士兵闭了嘴。
商闻秋勒住马，她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浅棕色的眼睛，鼻子挺直，嘴唇抿着。
五年了。
她想讨很多遍再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现在人就在三步外，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柳夏也在看她，目光从她溅满泥点的战袍，扫过她汗湿的鬓角，落在她攥着缰绳的手上。
然后他看见了旗杆上那支箭，看见了箭尾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很短。
然后柳夏垂下眼睛，侧过身，把帐帘掀开：“风沙大，使者进帐说吧，也喝口奶茶。大老远跑过来，草原还不缺你的一份。”
说完，他转身先进了帐。
商闻秋握着那卷明黄帛书，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倒提着银枪，弯腰进了王帐，帐帘在她身后落下。
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只看见那支箭还钉在王帐顶上，箭尾的红绳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
王帐里，光线暗下来。
柳夏已经在矮榻上坐了，面前摆着一壶奶茶。他没看商闻秋，正拿着小银刀片火盆上的羊腿肉。
“坐。”他没抬头。
商闻秋把银枪靠帐边放下，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柳夏把片好的肉推过来，又倒了两碗奶茶。
柳夏从旁边拿出个旧皮囊，往其中一个碗里倒了些灰白色的粉末，推给商闻秋。
“草原缺盐。”他说，“跟汉人换，十个皮毛换一个。商路一卡，老人孩子的脖子都肿得像馒头。”
商闻秋低头看那碗茶。
“我不要洛阳的牢房，也不要突厥画的大饼。”柳夏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草原部需要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他放下碗，静静注视着商闻秋：“你在洛阳，如履薄冰。我在草原，进退两难。商闻秋，如果皇帝的疑心这把刀注定要落下来，你是想自己用脖子去接，还是找个人，一起试试把它架开？”
商闻秋端起那碗盐茶，一口喝干：“怎么架？”
柳夏眼底松了一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骨哨，放在桌上，推到商闻秋面前。
骨哨磨得很光滑，尾巴上系着一缕褪了色的红绳，和帐外那支箭上系着的，一模一样。
“下次信使来，用这个声音回。只有你和我认得。”柳夏说。
商闻秋伸出手，握紧了骨哨。
“北边突厥有动静，”柳夏说，“前锋到了黑水河，离你们西边哨站不到三百里。他们等不及秋天，草一绿就要动手。探子回报，他的人在摸北坡那条道。你们从正面迎上去，容易踩坑。”
草原的情报这么快？这消息连汉军都不知道！
商闻秋把骨哨收进袖中，并没有过多惊讶，因为她相信柳夏：“我会让西边的哨站‘刚好’发现他们。”
柳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商闻秋看着他，没动，柳夏也看着她。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五年了。”商闻秋突然说。
“嗯。”
“你……”商闻秋顿了顿，“好不好。”
柳夏没立刻回答，避开商闻秋的视线，把面前凉了的奶茶倒掉，重新添了热的：“还行。”
商闻秋等着他继续说，柳夏却没再往下说了，商闻秋也不好意思再问。
商闻秋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问柳夏：“信呢，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柳夏肯定。
“那你为什么不回。”商闻秋问。
柳夏没说话，他把银刀放下，用粗布慢慢擦着手指，很久很久之后才说：“不知道该回你些什么。”
商闻秋抬眼看他，柳夏还是没看她。
“你说来日方长。”他把粗布叠好，放在桌边，“我想，那就等来日吧。”
商闻秋喉咙动了动，她想说什么，柳夏却已经靠回榻上，脸上重新戴上那副疏离平静的面具。
“你可以‘说服’我了，”他说，“出去告诉我的人，还有你的人，大汉皇帝的条件，我们应了。”
商闻秋坐着没动，她看着柳夏。
柳夏没看她。
半晌，商闻秋站起身，拿起那卷明黄帛书，走到帐帘边，她停下来，头也没回：“那根红绳，我没忘。”
柳夏还是不肯说话，像是故意逃避一般，商闻秋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
夕阳正好，把商闻秋的影子长长投在草地上，她举起手里的帛书，让声音清清楚楚传遍营地：“草原王柳夏，顺从天威，愿带部众归附。不日出发，去洛阳朝见。”
寂静。
然后低低的哗然在匈奴兵里荡开。
商闻秋不再看任何人，牵过白马，翻身上去，慢慢朝营外走，士兵们默默地让开一条路。
山坡上，副将张思明带着一队骑兵迎上来：“秋秋！那边动静不对，我们差点就要冲进去了！怎么样？”
商闻秋勒住马，回头望。
暮色里的匈奴大营安静下来，点点灯火亮起，那座最高的王帐，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影子。
“成了。”她转回头，笑得灿烂，看起来与平常无二，“草原王愿意归顺，过几天跟咱们回京。老张，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今晚加一班岗。突厥的前锋摸到黑水河了，离咱们西边哨站不到三百里。”
张思明脸色一变：“消息准吗？”
“准，肯定准。”商闻秋无比肯定，但是就是没说从哪里来的。
张思明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只是表示：“我这就去安排。”
他调转马头，走了。
商闻秋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她把子收进袖中，指尖碰到那枚骨哨。
冰凉，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
身后，王帐的帘子缝里。
一双浅棕的眼睛，一直看着那点红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回来。
柳夏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刚被骨哨边硌出来的红印子。
他合上手，转身走进帐里更深的暗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