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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大结局 ...


  •   北梁,紫宸殿

      边境加急战报接连不断送入宫中,斥候跪地高声禀报,语速急促。

      “启禀陛下!南齐举国征兵,重税充军,边境数十万大军全线列阵,百里连营,军械粮草囤积如山,即将大举兴兵北上!”

      “南齐摄政王江沐骁亲督三军,校场阅兵演说,煽动全军战意,麾下将士悍不畏死,战意空前!”

      萧昭崚大病初愈,可一身帝王气分毫未减,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他垂眸看着桌案上铺开的边境地形图,开口,有条不紊调度排布。

      “传朕旨意,李明言领左翼三军,驻守雁门关,据险固守,扼住南齐北上要道,以守待攻,耗其锐气!”

      “方坚领右翼铁骑,驻守青石隘口,隐蔽伏兵,藏锋不出,待敌军主力深入,即刻截断其后路粮道!”

      “擢升数名年轻新锐将领,分领各州守军,轮换驻防、日夜巡查,补齐边境防线所有疏漏!”

      “令户部即刻调配粮草军需,兵部整肃军纪,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战事初启,南北两军即刻正面交锋,千里疆土,瞬间沦为炼狱沙场。

      南齐将士受江沐骁煽动,人人悍不畏死,打法凶悍疯狂,全然不顾自身伤亡。

      两军对垒,北梁兵马阵型规整、进退有度,攻守兼备,严守兵法战局。

      可南齐士兵全然不讲章法,前仆后继,死战不退,战败绝不投降,负伤依旧冲锋,哪怕身边战友尽数战死,依旧孤身拼杀,以命换命,以血搏疆土。

      首月战局,惨烈至极。

      朝堂每日战报往返不断,有捷报,有败迹,战局拉锯,瞬息万变。

      这日早朝,新的战报传入大殿。

      “启禀陛下,青石隘口一战,我军斩杀敌军三千,夺下两处前沿营寨!但南齐死士夜袭我军粮草侧翼,烧毁部分辎重,我方伤亡五百将士!”

      又一日,急报再至。

      “启禀陛下,雁门关固守大捷,击退南齐五次猛攻,敌军死伤惨重,却依旧不退半步,就地扎营对峙,死死缠住我军主力!”

      两年光阴,就在这般你来我往,胶着拉扯的战火中度过。

      南北两军大大小小战事百余场,每一战皆是血战、死战、硬仗。

      南齐耗举国之力死磕,硝烟常年不散。

      两年战事磨砺,新生代将领尽数快速成长,朝堂调度愈发稳妥,边防阵型坚固,北梁战局始终稳稳压住南齐一线,却迟迟无法彻底终结战事。

      紫宸殿内,战事议事结束,百官尽数退朝,殿内只剩帝后二人独处。

      萧昭崚看着密密麻麻的战局卷宗,开口:“战局僵持日久,损耗太过严重,士气日日消耗,长久固守,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他微微抬眼:“朕御要驾亲征,坐镇中军,终结战事。”

      话音刚落,一直静静立在身侧听他议事的沈令漪,立刻上前一步,直接开口阻拦,没有半分退让。
      “陛下,不准去。”

      萧昭崚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语气放缓,带着哄劝的意味。

      “朝堂固守两年,僵局难破,唯有朕亲征,方能提振三军士气,统筹所有兵力,一举击溃江沐骁主力。朕久居朝堂,将士久未见朕亲战,士气早已疲软。御驾亲征,是破局最快的法子。”

      “最快的法子,也是最险的法子。”沈令漪直视着他,“陛下,刀箭无眼,您需要坐镇朝堂,万一您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让南齐捡便宜了。朝堂调度,自有将帅各司其职,新生将领已然成熟稳重,足以坐镇战局,何须陛下以身涉险?”

      萧昭崚看着她紧绷的眉眼,说道:“将帅领兵,各有顾忌和打法,难以全盘统筹。江沐骁身经百战、心性狡诈,悍勇偏执,寻常将帅难以拿捏他的用兵套路。朕亲临中军,方能统一调度,洞悉敌军破绽。”

      “妾知晓江沐骁的用兵破绽。”沈令漪立刻接话,“北梁这两年排布战局,多以北梁地形,常规兵法推演。”

      萧昭崚微微挑眉:“你且说说。”

      “南疆多山林沟壑,江沐骁自幼长于南疆,最擅长山地伏兵,夜袭截粮,险地合围。这两年他屡屡夜袭,弃大阵打零散冲锋,皆是他南疆惯用的亡命战术。他不求一城一地得失,只求损耗我军兵源,拖垮后勤。”

      她抬手指向桌案上的舆图。

      “此处,黑石滩,看似开阔平原,实则地下暗沟纵横,地表沙石松软,不利于重甲骑兵冲锋,却是南齐轻步兵潜伏的绝佳之地。这也是我军数次小败的根源,将帅不熟悉南齐战法地貌,屡屡中招。”

      “还有此处,秋冬起大风,风沙蔽目,视线受阻,江沐骁必会借风沙天时发动总攻,这是他蓄谋已久的决胜时机。”

      萧昭崚静静听着,眼底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动容。

      “这些,你何时摸清的?”

      “这两年陛下日夜看战报,调兵力,排布战局,妾日日伴在陛下身侧,翻阅南齐全境舆情图,旧年战史。”沈令漪坦然回话。

      “妾生于南齐,熟知风土、军心、地势,稍加推演。恳请陛下三思,陛下在宫中照样可以坐镇,无需御驾亲征。”

      萧昭崚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胸有丘壑的女子,语气放缓:“那是你的母国,朝堂将帅皆可谋划对敌,唯独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参与这份算计,无需勉强自己。”

      听到“母国”二字,沈令漪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眼底漫上彻骨的寒凉,没有半分迟疑。

      “妾的母国,早就死了。父皇含恨而终,弟弟自缢而亡。”

      她抬眸看向萧昭崚,眼底带着积压的血泪与恨意。

      “如今的南齐,不是妾的故土,而是害死父皇,逼死弟弟的仇人盘踞之地。”

      她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唯一的恳求:“陛下,只求此战落幕之时,陛下活捉江沐骁,完好无损带到妾面前。”

      萧昭崚看着她眼底通红的水汽,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不再提御驾亲征之事,当年他能在战场厮杀,是因为没有顾虑,他无妻无子,死就死了,只有一腔仇恨,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软肋,不敢再过于冒险。

      萧昭崚大步上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

      三年南北拉锯血战,终究以北梁全胜落幕。

      江沐骁倾尽南齐举国之力,举国征兵、重税压民、将士亡命、朝野赌上一切,可终究敌不过北梁稳扎稳打的调度,新生代将领的迅猛崛起,以及精准无误的地势预判与战术拆解。

      南齐前线防线接连崩塌,精锐将士死伤殆尽,粮草彻底断绝,兵心溃散,节节败退,再无半分反扑之力。

      北梁铁骑长驱直入,一路碾压,顺势攻入南齐腹地,连破数道天险重镇,兵临南齐皇城之下。

      短短三日,国门攻破,宫城沦陷,存续百年的南齐王朝,彻底覆灭。

      城破那日,江沐骁在突围途中被北梁铁骑合围生擒。

      三军主将谨遵暗中传下的口谕,未将这位亡国摄政王押送大殿交于萧昭崚处置,而是重兵押解,径直带到了端宁殿,交由皇后亲自处置。

      端宁殿殿门紧闭,内外宫人尽数遣退。

      江沐骁披头散发,满身狼狈,双手双肩被粗重铁链死死缚住,动弹不得,双膝被迫跪在地面之上。

      昔日权倾南齐,野心滔天的摄政王,如今沦为阶下囚,满身傲骨被战火碾碎,唯独眼底依旧残留着不甘。

      沈令漪端坐在上位凤榻之上,静静俯视着阶下跪趴的男人。

      良久,她才开口。

      “江沐骁,看到你有今天,我就放心了。”

      江沐骁猛地抬头,凌乱发丝下,一双眼眸赤红暴戾,死死盯着高位上的女子,语气嘶哑狠戾,满是不屑。

      “沈令漪!你从前假意传信示弱,想要背叛梁帝,到头来都在演戏!”

      “身为南齐公主,却背祖叛宗,依附覆灭你母国的仇敌,你何其下贱,自甘堕落,毫无尊严,与畜生无异!”

      听着他歇斯底里的怒骂,沈令漪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我就是背叛又怎样?你收到的所有关于我心念故国,不满梁帝、意图伺机叛归的消息,都是假的。”

      她目光淡淡扫过他暴怒的眉眼,慢悠悠开口。

      “替你传递密信,打探我动向的侍女小穗,早在多年前,便为我所用。这些年你收到的所有密报,所有我流露的所谓归乡执念,都是我刻意让她传给你的消息。”

      “是你自己蠢,相信我会放弃梁帝,奔赴早已腐朽的南齐。也多亏了你亲笔回信,被北梁的叛徒截获,才让他们相信我的确心生叛意,与我合作,然后我顺利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沐骁浑身一震,胸口气血翻涌,眼底暴怒更甚,死死咬着牙,几乎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字字极尽羞辱。

      “好!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毒妇!”

      “沈令漪,你不知廉耻!你下贱至极!”

      “南齐养你长大,你本该为南齐守贞!可你顺从灭你故国的仇敌,依附囚禁你的帝王!他毁你家国,杀你子民,破你山河,你却甘之如饴,承他恩宠!”

      “但凡有点廉耻之心的女子,定然宁死不屈,以死殉节,死不原谅!只有你还厚颜无耻的活着,毫无风骨气节!世间怎会有你这般趋炎附势,下贱卑劣的女子!被男人一玩就什么都不顾了!”

      污言秽语漫天砸下,沈令漪神色依旧平静,静静看着他无能狂怒的模样。

      “你是不是时常想起,我跟梁帝在床榻上的事,然后想疯了?继续想,永远不要停。带着你那套自欺欺人的虚伪正义,发泄你的无能与愤怒。”

      “大势已定,你嘴里下贱卑劣的我,如今身居后位,儿女双全,安稳尊荣。而你自诩忠臣良将,正统大义,却沦为阶下囚徒,任人宰割,你我高下立判。”

      她眼底终于翻涌出发沉压多年的恨意。

      “我这一生,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仇人,就是你,当年父皇本可安度晚年,是你与李榕勾结,把持朝政,胁迫少帝,篡改我所有家书。你刻意捏造我境遇凄惨,谎报我一双幼女惨死,将父皇活活气死。”

      江沐骁听着她细数旧账,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癫狂肆意的大笑,笑声粗粝刺耳。

      “哈哈哈!是又如何!我从未后悔!你父皇迂腐懦弱,优柔寡断!至于你!纵然远嫁和亲,也该心怀故国,坚守本心!可你偏偏不知廉耻,身陷敌营,居然真心爱慕囚禁你的敌国帝王!”

      “为了一个毁灭你母国的男人,舍弃血脉故土、家国大义,你这般女子,本来就活该被世人耻笑,下贱不堪!你这种女人就应该世世为娼,不得好死,永生永世被男人凌辱,因为你喜欢!”

      “若是南齐胜了这场战争,你以为你还能当公主?不,我会把你扔到军营里给男人玩弄,虐待,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下贱坯子!越是凌虐你的男人你越喜,所以你爱慕梁帝!”

      沈令漪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癫狂的男人。

      “江沐骁,你这辈子,可曾好好照过铜镜,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丑陋?因为我没有顺着你的心意任你利用,而是选择了自己的心意,你便疯狂记恨,说出这些畜生不如的话。你这般肮脏之人,也好意思评判别人?”

      “你坐拥举国兵力,最后却跪在你口中那个下贱不堪的我面前,如今南北一统,兜兜转转,这片山河,终究还是落在我子嗣手中,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到此处,沈令漪忽然笑出声,笑声张扬,带着彻彻底底的胜利者姿态。

      “你拼尽一生,到头来,不过是为我和梁帝的孩子做了嫁衣,哈哈哈,谢谢你啊。”

      江沐骁被这番话刺激得彻底失控,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疯狂嘶吼咆哮。

      “你得意不了多久!帝王恩宠最是浅薄,待你日后人老珠黄,他定会厌弃你,无数美人会为他诞下子嗣!到那时,你儿太子之位未必安稳!”

      沈令漪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漫上一层幽深的冷意。

      “既然你这般笃定,那我便遂了你的愿,我不杀你。”

      她绕着被铁链束缚的江沐骁,慢悠悠转了一圈,

      “我要留着你的命,你不是说要把我扔到军营里给男人玩弄吗?这话要用在你身上,我会把你扔到军营里,给那些北方的汉子玩弄,他们许久没女人,饥不择食,你这般俊俏,他们定会喜欢的很。”

      江沐骁刚开始还理直气壮,听到这话,身子发抖了起来。

      沈令漪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他的反应,然后接着说:“等他们玩腻了,我今日削你一指,明日割你一耳,后日剜你一目,日日折磨。”

      “我会让你活十年、二十年,让你亲眼看着我容颜老去,陛下究竟会不会抛弃我。看看我的太子,能不能登临大统,执掌万里河山。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沈令漪手一动,悄然抽出袖中暗藏的精致短匕。

      寒光一闪,快如流光。

      她手腕轻扬,干脆利落。

      利刃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响起,鲜红血珠瞬间喷涌而出。

      一只完整的耳朵,应声落地。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江沐骁整个人抽搐起来,再也维持不住半点尊严,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惨叫,嘶吼声破碎刺耳,满是绝望与剧痛。

      沈令漪垂眸静静看着他狼狈哀嚎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叫,尽管叫,你如今不过少了一只耳朵,便痛得满地打滚。我父皇当年被活活气死,含恨而终,临死之前气急攻心,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弟弟被你囚禁,挚爱被杀,生不如死,最后自缢,连痛哭出声的资格都没有。你今日这点痛算什么?自己囚禁凌虐别人,便理直气壮,却将我视为梁帝囚徒,嘲笑我不反抗?我便告诉你,我就是不反抗,最终换来皇后之位,我在皇帝面前一句话,比一百个朝臣进言都有用。而你的虚伪,换来了你日日活在折磨中,等着瞧吧,你会发现……我比你可怕多了。”

      殿外长廊,脚步声靠近。

      萧昭崚处理完朝堂军政,前来端宁殿,刚走近殿门,便听见殿内凄厉惨烈的惨叫之声。

      他起初微微蹙眉,以为殿中出了变故,脚下步伐微急。

      入目一幕,让他脚步顿住。

      地面血迹点点,狼狈不堪的江沐骁在地翻滚哀嚎,痛不欲生。

      而他的皇后,立在满地血色之中,握着带血短匕,脚下落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令漪心头一慌。

      平日里她在萧昭崚面前,永远是温婉从容,端庄柔和,善解人意的模样,从未展露过半分狠戾的一面。

      她下意识抬手,飞快将带血匕首藏到身后,脚尖轻轻蹭过地面,想要遮掩地上的狼藉,眉眼间带着几分无措的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寻常妇人。

      萧昭崚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数收入眼底,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看见了,别藏了。”

      他上前,伸手自然从她身后取过那柄尚带温热血迹的短匕,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哀嚎不止的江沐骁。

      一只手随意握着染血匕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沈令漪的腰,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姿态宠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到几近昏厥的男人,语气漫不经心。

      “听你叫得这么惨,朕倒就放心了。说起来,朕本无意大兴兵戈,一统南北。倒是多亏了你野心滔天,举国来犯,硬生生逼着朕平定战乱,一统山河。”

      “你费尽心力打了三年仗,耗尽南齐国力,到头来,把整片南齐江山,拱手送给了朕,多谢。”

      他微微抬眼,朗声对外吩咐:“来人。”

      候在殿外的侍卫立刻躬身入内。

      “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从今往后,他的命,由皇后把控,谁敢私自伤他性命,让他自尽得逞,朕杀谁。”

      侍卫躬身领命:“遵陛下旨意!”

      萧昭崚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只染血的耳朵,抬脚一踢,将其踢至一旁,语气随意淡然。

      “收拾干净,刷洗地面,不许留半点血腥气。”

      宫人立刻上前,俯身收拾残局。

      萧昭崚搂着怀中的沈令漪,转身走入内寝。

      沈令漪靠在他怀中,心底依旧有些局促不安,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急于解释的软糯。

      “陛下,妾平日里不是这般模样,还是很胆小的。只是方才看到他,想起父皇和弟弟,一时情绪上头,太过愤怒,才失了分寸,做出这般可怖举动……妾不是故意的。”

      萧昭崚抬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打断她慌乱的解释,语气温柔又随性。

      “行了,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坦荡纵容。

      “朕手上的血,比你多千万倍。你不过割人一耳,不值一提。”

      ……

      长陵郊外,荒静陵冢。

      四季更迭往复,唯独这座孤坟常年清净,无人惊扰。

      昔日意气风发的苏伟均,早已被岁月与孤寂磨去所有锋芒。

      风吹日晒,霜雪侵身,黑发间夹杂着大片的银丝,再也不见当年俊美才子的模样。

      他一袭素色粗布长衫,屈膝蹲在公主坟前,一点点耐心拔除坟头的野草,动作缓慢虔诚,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又执拗的事。

      天地寂静,四下无人,唯有他一人,独守一抔黄土,一场旧梦。

      萧昭崚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蹲在坟前的人影,良久才开口:“在这里守着,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苏伟均动作未停,依旧低头拔草,眼皮未曾抬一下,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也像是全然没有看见这位一统南北,君临天下的帝王。

      他不起身行礼,周身隔绝了尘世所有尊卑规矩。

      萧昭崚并不恼,也不催,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风拂过衣袂,再次开口。

      “朕遂了你的愿,让你一生守着长姐的坟,你心里,可开心?”

      依旧无声。

      苏伟均仿佛化作了一尊守墓石像,所有情绪言语,尽数埋在了这座孤坟之下,再也不对外宣泄半分。

      萧昭崚看着他沉默孤寂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了半生纠葛。

      “也罢,那你便一辈子守着吧。”

      他垂眸,望着那一方坟冢,声音轻散在风里。

      “今日朕来,只想告诉你,时至今日,朕不恨你,皇后也不恨你。前尘恩怨,家国纠葛,情爱对错,尽数随硝烟散尽。”

      说完这句积压许久的话,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终身困于遗憾之中的苏伟均,再无停留,转身离去。

      ……

      庭院青石干净,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得满地细碎。

      十三岁的太子萧宜已然长开了身形,身姿挺拔清俊,个头蹿高许多,活脱脱复刻了少年时的萧昭崚,英气凛然,小小年纪便自带过人气度。

      他端坐书案前,腰背笔直,手持书卷,认认真真诵读典籍。

      沈令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边放着温热清茶,静静看着自家孩儿读书,眼底盛满安稳。

      两个女儿本要一起读的,可她们贪玩,读一半就跑了,她这个母亲拦也拦不住。

      萧昭崚穿过庭院,走了过来。

      太子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萧昭崚抬手虚扶,唇角带着笑意,是寻常父亲看着孩儿成才的温和模样,全无朝堂帝王冷硬。

      “免礼,近来学识长进如何?父皇考考你,可否?”

      萧宜稳稳颔首,神色镇定:“父皇尽管出题,儿臣据实应答。”

      萧昭崚俯身,随手拿起案上摊开的《论语》,随意翻至中间篇章,随口点了几句经典章句。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你且说说,此句何为深意?”

      萧宜不假思索,应声作答:“为政者立身以德,不需严刑酷法压迫万民,也不需苛政束缚百姓。君王自身端正仁德,心怀苍生,轻赋安民,秉公处事,天下臣民自然归心臣服,如星辰拱卫北辰,天下自安。”

      萧昭崚微微点头,又随口一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治世之中,该如何践行?”

      “帝王不乐于重压赋税,便不可苛征于民,不耐战乱流离,便不可轻启战端。帝王不喜奸佞蒙蔽,便不可纵容小人乱政。推己及人,是修身之根,亦是治国之本。”

      接连数问,太子皆对答如流,不刻板迂腐,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萧昭崚合上厚重书卷,随手将书本轻置一旁,褪去考教的认真,似随意闲谈一般开口。

      “世人皆推崇儒家圣贤书,日日诵读,满口仁义道德。那你告诉父皇,这些儒家典籍,读来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萧宜眸光坦然,没有半分犹豫:“回父皇,儒家经书,是用来教化顺民,让天下百姓顺应三纲五常,恪守礼法,丧失主见,以下跪为荣,有利于帝王与士大夫。”

      萧昭崚动作一顿,而一旁品茶静坐的沈令漪,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声。

      萧昭崚压下笑意,继续从容发问:“那纵横家之学,你怎么看?”

      萧宜神色不改,冷静应答:“纵横者,无永恒道义,无固定立场,唯存利弊得失。依托口舌谋略,利用人心弱点,合纵连横,借力打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求最终胜负利益。”

      “道家呢?”

      “道家提倡无为而治、小国寡民,消解君权集权,弱化朝堂管控。盛世不可用,会造成帝王失权,民间壮大。唯有战乱之后,天下疲敝,国库空虚,百姓流离之时,可用无为休养生息,安民固本,充盈国力。”

      萧昭崚:“法家呢?”

      萧宜:“商鞅变法后,以贫民、饥民、弱民、辱民、愚民为主。”

      萧昭崚眼底的赞许浓郁,继续追问:“你且说说,何为贫民、饥民、弱民、辱民、愚民?”

      太子身姿端正,条理分明,逐一细致解释。

      “贫民者,夺其余财,令百姓终年劳碌,仅够糊口,无多余心力思虑作乱,争取权利,一心只求温饱安生。”

      “饥民者,把控粮产,制衡衣食,让民生全系朝堂,百姓依存朝廷而生,不敢悖逆。”

      “弱民者,弱化民间武力,收拢乡野势力,禁私兵,禁私斗,禁结党,令民间无抗衡朝堂之力。”

      “辱民者,定尊卑,严律法,束言行,以礼法管束人心,让百姓心生敬畏,自我审查,自我轻贱,互相揭发,不敢妄议朝政,逾矩放肆。”

      “愚民者,统一思想教化,摒除异端杂论,禁止外界之事,让万民认知统一,只能看到眼前一亩三分地,心思单纯,只知安分耕作,不懂天下事,可随意拿捏。”

      对与错先不说,可字字句句,皆是帝王驭世
      之术。

      萧昭崚静静看着眼前的儿子,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恍惚。

      他还记得孩儿幼时,心性太过纯良柔软,连地上爬行的蝼蚁都不忍踩踏,见弱小受欺便想要相助。

      相反,两个公主倒是天生精明聪慧,不容易被欺骗。

      那时他心底满是担忧,怕太子太过仁善,身处帝王之家,日后执掌万里河山,定会被朝臣算计,难以坐稳江山。

      于是他与皇后耐心教导,教他识人辨心,看透权谋。

      可如今听着孩子直击本质的见解,他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犹疑。

      是不是……他们教导得太过了?

      曾经柔软纯良的孩童,如今早已褪去稚气,心智过于老成冷酷。

      他沉默片刻,缓缓出声:“那我儿日后执掌山河,欲以何家之学治国?”

      萧宜眸光坦荡,从容作答:“儒家教人顺从,法家让人恐惧,道家教人养伤,纵横家玩人。儿臣不需独尊一家,当百家参详,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我所用。”

      他微微抬眼:“治国之本,不在术法权谋,礼教束缚,驭民算计。首在安民,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生。轻徭薄赋,放宽管束,让百姓生有所依,老有所养,百姓自然勤恳耕种,安分乐业。”

      “若是苛政管束过严,逼民生路断绝,那再多儒家教化,法家鞭挞,都是空谈。绝境之中,无人守礼,只会揭竿而起。故而治国当松紧相宜,予百姓存活之自由,保万民安生之根基,再立律法规矩,束人心妄念,不让世人肆意妄为,便是长治久安。”

      一番话,既有帝王制衡之智,又有苍生悲悯之心,刚柔并济。

      萧昭崚眼底盛满眼笑意,心底所有犹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欣慰与骄傲。

      他大笑出声,眉眼舒展,是全然的放心与喜悦。

      “好,看来日后,你定能比朕做得更好。只需记住一句话,往来家国覆灭,皆是因帝王过于执着驭民之术,而非治世之心。”

      萧宜点头:“儿臣记住了。”

      萧昭崚侧身伸手,温柔揽过身侧的沈令漪,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儿女成才的圆满暖意。

      恰在此时,两道少女的身影携手跑来,裙裾翻飞,一模一样的容貌,正是帝后一对双生公主,佑禧与佑宁。

      两个少女出落的亭亭玉立,齐齐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沈令漪故作严厉:“你们两个,读书读一半就跑了,快回来坐下。”

      萧昭崚立刻松开沈令漪,眼底的沉稳帝王气度瞬间化作温柔宠溺,朝着两个女儿伸手。

      “快过来,让父皇抱抱。”

      两个小公主笑嘻嘻扑上前,一左一右钻进他宽阔温暖的怀中,依偎在他胸膛两侧。

      萧昭崚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随口温柔唤道:“佑禧。”

      公主立刻皱起小眉头,鼓着腮帮子,一脸认真地纠正他:“父皇!我是佑宁!”

      右侧的小公主跟着开口:“父皇,我才是佑禧。”

      萧昭崚微微一怔,看着两张全然一模一样的娇俏小脸,一时分不清彼此,眼底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无奈失笑。

      “哎呀,是父皇眼拙,记错了。父皇年纪大了,分不清你们两个小机灵鬼了。”

      谁知两个公主半点不依,齐齐扭过头,背对着他,小模样气鼓鼓的。

      “父皇胡说,您正值壮年!就是太笨,认不出我们,不理父皇了!”

      说完,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借着这个生气的小机会又跑了,不肯读书。

      萧昭崚坐在原地,无奈又好笑。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令漪:“这两个丫头,真是被我们惯得愈发娇纵了。不过作为父亲,我居然分不清她们,实在惭愧。”

      沈令漪笑着轻声附和:“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妾这个做母后的,时常细看半晌,也未必能分清,何况是你忙于朝政。”

      说完,她看向太子:“去跟二位姐姐玩耍吧,别整日泡在书本里,小心成了书呆子,多学两位姐姐的松弛。”

      萧宜坐久了,腿也麻了,立刻放下书本,朝皇帝和皇后行礼,向两位姐姐跑去。

      “两位公主天生聪慧机灵,反而不需要父母太操心。”

      萧昭崚看着庭院嬉闹的儿女,眼底温柔满溢:“只希望他们姐弟三人能够一直这样关系好,千万别长大之后,为了权力离心。”

      沈令漪:“孩子自有孩子的归途,陛下不必太过担忧。”

      萧昭崚点头:“是啊。漪儿,陪朕走走,单独相处片刻。”

      沈令漪含笑抬手,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穿过宫苑长廊,顺着青石小路随心漫步,不知不觉走到宫内清雅的玉和台。

      高台清净,四面开阔,设有乐师伶人。

      沈令漪转头吩咐身侧宫人:“备曲。”

      宫人领命,乐声响起,悠扬绵长。

      伶人轻声唱词,嗓音清柔,字字入耳。

      妾本江南柳,君如塞北风。
      风吹柳絮散,飘落各西东。
      来世若回首,但愿不相逢。

      萧昭崚听着,眉心微微轻蹙。

      可下一刻,婉转唱腔接续而起,温柔落笔,逆转前尘所有遗憾。

      纵知相见苦,痴心两心同。
      前尘皆归土,今世伴君踪。
      朝暮相对望,白首共春风。

      凄婉终落圆满,别离终得相守。

      萧昭崚蹙起的眉心缓缓彻底舒展。

      看到陛下眉心舒展,沈令漪也放心了。

      这后半段的词,她多年前就给了太乐署,让他们编曲。

      陛下当年也听过,还别扭地说了一句:“朕不喜文人,休想用诗词谄媚于朕。”

      可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是很欢喜,如今时隔多年再听,他满脸欣悦。

      乐声悠悠停歇,余音绕梁。

      两人依旧十指紧扣,随心而行,不知不觉,竟一路走上巍峨宫城城楼。

      晚风轻缓,落日熔金,漫天晚霞铺遍千里长空,染红整片山河天地。

      脚下是一统南北,万里太平的锦绣河山,眼底是落日长河,四海安宁的盛世光景。

      无战乱烽烟,南北割裂。

      萧昭崚揽着沈令漪的腰肢,将她牢牢护在身侧,目光远眺无边山河,语气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温柔。

      “从你入北梁算起,不知不觉,十几年光阴就这么过去了,半生风雨,日子竟是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沈令漪靠在他怀中,望着漫天落日余晖,眼底满是安稳。

      “是啊,太快了,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宁,儿女顺遂,真好。”

      萧昭崚低头,垂眸看着怀中人温柔恬静的眉眼,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深情。

      “漪儿,星河万里,盛世山河,于朕而言,都不及一个你。若是没有你陪着朕熬过深宫孤冷,朕不知如今会活成何等偏执孤冷的模样,或许早已成了真正冷血无情,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

      沈令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

      所有言语,尽数多余。

      半生相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轻轻拂过城楼,萧昭崚低头,轻声拾起多年前二人随口许下的诺言。

      “还记得早年你生下双女,朕与你说过的话吗?若有来生,我们不做帝后,不涉权谋。只做市井凡人。我种田打猎,你浇水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一生。”

      沈令漪轻声应声:“妾一辈子都记得,永远不会忘。”

      萧昭崚收紧怀抱,眼底温柔恳切,郑重与她许下来生之约。

      “那我们说好,来生人海浮沉,无论岁月辗转,容貌变迁,境遇如何,一定要早早认出彼此,岁岁相守。”

      沈令漪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望着落日尽头的万里长空,轻声呢喃:“嗯,一定会的。”

      落日温柔,山河静默。

      半生杀伐荣辱,爱恨纠葛,尽数尘埃落定。

      他们终于可以从活下去,变成好好活。

      风起万里,落得盛世安稳,白首并肩,余生圆满。

      百年后,史官合上竹简,山河无恙。后人只知南北一统,帝后一生恩爱,却不知那日城楼之上,曾有人约定来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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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其他作品,《晋阳乐》 ,科幻文《机遇号》 、《机遇号:地球火种》 现代言情《失温》 《吻醒小玫瑰》 《巅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