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和站街女》淡淡的山泉

1、她看见了 她看

　　她看见了她。

　　万青亲眼目睹了巷子里的那场交易。

　　那户人家的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漏出来，斜斜地铺在门槛外的泥地上。门口站着三个人——那对夫妻里的女人，一个穿夹克的陌生男人，还有她。

　　那个盲人女孩。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单衣，站在门槛外，盲杖紧紧握在手里，低着头。灯光勾勒出她抿紧的嘴唇和垂着的睫毛，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

　　女人站在门里，正跟那个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太静，那些字眼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风里。

　　“……瞎是瞎了点，但能干，听话……你们家那个，不就是想要个能生能干的吗……”

　　男人靠着门框，手里夹着烟，目光像黏腻的蛇，从她的脸滑到胸口，又滑到腰。他深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那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盲杖握得死紧，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万青隐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也许在那对父母眼里，这是给女儿找了个好归宿。在这个逼仄的社会底层，这确实是条活路。父母无力承担无休止的养育，尤其当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的时候，把她换出去，似乎成了最“合理”的结局。

　　可是，万青认识她。

　　那是在一个凌晨五点多。万青刚应付完最后一个客人，拖着臃肿肥腻的身体，不得不倚在门边抽根烟透透气。

　　冬日的清晨，巷子里死一般寂静，最早的人家也不过刚升起几缕炊烟。

　　从巷口走进来一个拄着盲杖的女孩，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身上只穿着件灰扑扑的单衣，领口洗得发白。那根竹盲杖显然用了很久，下端已经磨得发亮。她走得很慢，盲杖点一下，迈一步，再点一下。

　　万青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巷子里很静，只有盲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万青没多想。刚下夜班的疲惫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她连关注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况且，看着这会儿人少出来练习走路，在这条巷子里并不稀奇。

　　万青自己也穿得单薄。那件旧棉袄穿了几年，里面的棉花早结成了硬疙瘩，一块厚一块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得直跺脚，终于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

　　一掀帘子，一股味道便扑面而来——汗臭、烟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底层生活的迷乱味，混在一起，又浊又重，熏得人反胃。炉子里的火快灭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那股味道却像是有实质似的，黏在空气里，黏在墙壁上，黏在人的皮肤上。

　　万青搓了搓手，朝手心哈了口气。白气在面前散开，转瞬即逝。她走到炉子跟前，弯腰往里添了两根柴。看着暗红色的火星子慢慢舔上来，这才转身去开窗。

　　窗户一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把那混浊的味道往外卷。万青站在窗口吸了两口凉气，胸腔里那股恶心劲儿才慢慢压下去。

　　待手脚不那么僵了，她又站了站，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刚一掀开，冷风就扑在脸上。她刚迈出去一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那个女孩。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离门帘只有两步远。万青这一出来，差点把她撞倒。女孩踉跄了一步，盲杖在地上急促地点了两下才勉强站稳，脸上全是惊惶。

　　“对、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抖，嘴唇还在打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万青刚准备皱起的眉头，在意识到女孩看不见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不是慈善家，也没闲心管这些烂摊子。活了这么多年，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力气管别人？这条巷子里比她惨的人多了，她管得过来吗？

　　女孩道完歉，见没人吱声，连忙鞠了三个躬，才转身离开。

　　万青看着她。单衣，旧布鞋，冻得发白的嘴唇。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咯吱咯吱的。

　　她暗骂了一声：“烦不烦。”

　　说完，转身掀开门帘，回了屋。

　　万青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东西。

　　一个暖宝宝。

　　她看着女孩远去的身影，止了步子。

　　最终，没把手上的物件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