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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过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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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过中天,院中银杏叶风过而落,打转着落到窗前。
安岁将烛台往前推了一段,照亮墙边女孩的身影:“所以你现在接触到的‘百里绥安’,都是我在以他的身份活动。”
东鹊握着碳笔整理信息的手一顿,回头错愕地看着坐在桌边的人:“那他人呢?”
安岁道:“他很早就离开宗门了,我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那糟了。东鹊扶额,感觉自己前三个月的寻找全白费了。
安岁——或者现在应该叫百里绥安了,此时一指轻叩桌面,烛光落在他素白长衣上,周身一圈朦胧白光。
他眉眼温柔缱绻,说出来的话却很冷:“那么你要找的人,是我还是他?”
屋内烛光被风吹得一跳,东鹊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百里绥安拉开椅子,垂眸向她走来,长长的刘海遮住光,神色晦暗不明。
糟了,真黑化吗!东鹊后退一步,背抵上墙,宣纸被挤压发出磕擦的声音,上面还写着之前的笔记。
推测“百里绥安”究竟是谁,为何外界褒贬不一,信息前后矛盾的笔记。
什么叫百里绥安是安岁演的,这不乱套了吗!东鹊握紧炭笔,看百里绥安停在她半步外,低头看她。
东鹊试着往左蹭了一点,但被百里绥安撑墙挡住。
等等等等这就是传说中的被小混混堵到墙角进行校园八零的戏码吗……!东鹊讪笑一下,好声好气道:“那什么,有事好好说……”
百里绥安微偏过头看着她,道:“你还没回答我。”
救命。东鹊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显得真诚:“我不知道。”
百里绥安低头,东鹊眼里烛光随风轻摆,微翘的睫毛上挂着几缕刘海。他伸手将发丝拨开:“你骗我。”
两人呼吸几乎贴在一起,百里绥安的刘海垂落,拂过东鹊的额头。
感觉痒痒的。你不要过来啊!东鹊沿墙滑下一截,仰头无辜道:“你希望我找谁?”
百里绥安视线下移,对上东鹊的明澈眼神时动作一顿。
真是……充满乞怜。但今晚一过,下次想要独处求一个答案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想到碍事的人,百里绥安缓慢呼出一口气,哑声道:“你那位朋友叫你来找人,你都不问清楚就来了么。”
东鹊点头如捣蒜。
光停在人下颌,百里绥安的脸沉在阴影里,许久后他轻声道:“你好听他的话。”
难道还要听你的话吗。东鹊心里打人,面上微笑:“分不清人的话,把你哥也找到不就行了吗,你俩公堂对簿,我把青灼玉拉来让他分辨是谁。”
百里绥安轻轻眨眼,睫毛扫过一旁漏过来的烛光,度上一闪而过的金点。东鹊觑着他神色,悄悄抓紧衣角。
过了半晌,百里绥安似乎轻笑一声,声线冷淡:“你和他关系这么好的话,要外人干什么?”
哈哈我怎么知道。正面打不过,东鹊抬手挡在两人中间,见人不为所动又往外戳了戳他,决定使用迂回战术:“反正你问我也问不出东西,我们一起去找他呗,问问他怎么回事。”
百里绥安松手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诧异地看东鹊的脸。
但眼前人眼睛明亮,一眨不眨盯着他,显然觉得自己给了个好方案。百里绥安握住腰间佩剑,侧头道:“不必了。”
好机会!东鹊蹭墙绕开百里绥安,躲到桌边:“那我谁都不找,今天这件事就到这里。倒是我还没问你骗我这么久意欲何为呢,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百里绥安身形一顿,抬头要说什么,但被东鹊摆手打断:“好啦,我也不在意,你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就好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送客。东鹊移到门边,拉开门往外一请:“时间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也不知道这么简单的对账会拖到这么晚,不好意思啦——百、里、大、人。”
她刻意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末了微笑地看着百里绥安的脸。
百里绥安无措地看着她。
坦白却只是将人推远了么?
他想说点什么,譬如对不起,喉咙里却堵了团棉花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和她的距离永远都这么远。
烛光朦胧,东鹊见百里绥安眼底的情绪由茫然转向委屈,最后是一闪而过的痛苦。正当东鹊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径直跨门而去,衣袂带起气流,擦过东鹊的手。
这么干脆吗!
东鹊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我说话太重了?
她赶紧追到门外,按住百里绥安抽剑的胳膊。
对方错愕回头,眼里带了疑惑,似乎在说不是你请我走的吗。
哈哈腿有点不听话。东鹊尬笑一下,煎熬的三秒沉默后她小心翼翼问:“明天中午你还来送饭不?”
剑宗小厨神别走好吗。但目的是不是有些太明显了!东鹊认命地闭上眼,等了好久没回复,遂偷偷睁开一条缝,就见百里绥安似乎在琢磨什么,注意力不在这边。
东鹊试探着肘了下他胳膊。
百里绥安回神,东鹊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月光,漫天银杏,还有形单影只的自己,逆着月光落成一片黑色的影子。
不切不安、挫败、逃避,都在这清澈的目光前如烟消散。
只要还能被她看着就好。
百里绥安松开握剑的手,温声问:“想吃什么?”
也不用这么丝滑进入角色吧!但人是铁饭是钢,到手的鸭子不能飞。东鹊秒答:“红烧肘子。”
好吧,究竟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东鹊望着百里绥安御剑离开的背影,把记忆倒回三个月前。
春末夏初,蝉鸣刚起。燥热的风拂过床上人颤动的眼睫,东鹊撑床坐起来,头晕。
她扶着脑袋,强撑精神左右一扫,四面灰褐色的土墙,缝里长着青苔,门洞外有人趿鞋行过,脚步迟缓,应当无害。
身下竹席粗糙磨手,东鹊好奇地摸了两把,掌心被探出的竹丝擦出血来。
正要起身,边上突然冒出个人,周身一圈蓝盈盈的光,飘在半空“喂喂喂”与她挥手。
好诡异。东鹊与他对视三秒,莫名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一开口语气熟稔:“你怎么也在这?”
投影耸耸肩:“我的身份是系统,帮你走剧情的。喏你看。”他将手伸到东鹊面前。
东鹊盯了一会他手心:“你生命线挺长。”
投影曲指往她脑壳一弹:“往哪瞟呢,看不到直说。上面写你现在的任务是攻略无情剑客百里绥安,你该不会连主线也要我提醒吧?”
东鹊按平被风吹乱的发梢,盯着投影的脸思考三秒:“青灼玉?”
青灼玉一愣:“你什么反应?不认识我了?”
东鹊摇摇头,又点点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青灼玉面色凝重,俯身与东鹊平视:“除了名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东鹊盯着他的眼睛,蓝色偏光遮去人眼底神色:“很重要的人?”
那双眼里倏地带上笑意,语气欢快:“你是勾选了沉浸模式吗?会删除无关记忆,游戏结束就会恢复。”
东鹊低头拉起被子,捻了捻破洞里钻出的棉花,后知后觉找到脑里概念:“VR剧本杀?”
“嗯哼。”青灼玉坐到床边,伸手一揽棉被,投影蓝光漾开波纹,“这局就你我二人,其他人都跳车了。什么临时出差啦、医院加班啦、催改论文啦、骑小电瓶撞车啦……反正没一个履约的。”
东鹊“噢”了一声,慢吞吞道:“咱俩运气好差。”
青灼玉倒是心态好:“不用担心奇葩队友影响体验,自带NPC全部可互动,重要角色都有备案,算力拉满,缺人也能继续。好好享受啦。”
东鹊呆坐一会,抹了把脸,终于找回脑子:“那我该怎么攻略那个……百里什么,男主呢?”
青灼玉调出男主资料卡,看了几行露出苦恼神色:“上面说男主每天练剑九时辰,雷打不动,还足不出户,只在宗门内出现。”
热气渐升,东鹊抓起被子扇了扇:“那该怎么接近?”
青灼玉翻着空气书,无辜一笑:“不知道,说明书里没写。我现在的身份是倒贴实习生,等你跟男主好感度够高,我升级成CEO说不定就知道了。”
都刷上好感度了还要考虑男主在哪吗?东鹊干脆一掀被子起身:“先找找,指不定就在门外呢。”
房间简陋,横竖不过五步,扫一眼就能看完。门洞上没装门,东鹊趿起床边草鞋,探头看了一眼,客厅内土墙泥地,几件缺腿家具,与卧室内并无不同。
好穷的家。
卧室狭窄压抑,东鹊伸了个懒腰走进客厅,见侧屋有个佝偻的身影。她扒在门外看了一眼,是个约莫四十的老妇,正在灶台前洗锅。
老妇身着灰褐短襦,裤脚扎起,拿丝瓜瓢刷了两圈,端起铁锅要往外走,一回身和东鹊对个正着。
东鹊尴尬地抬了抬手:“我来?”
老妇却呵呵笑起,褶子堆在眼尾:“可算醒了,身子有哪不舒服不?”
熟人吗?东鹊向前两步接过锅,跟着老妇往外走:“挺好的,就是头有些晕,忘了之前的事儿了。”
老妇跨过门上木槛,停在外头两步,回头看东鹊,笑呵呵的:“糟心事忘了好啊,回来就好。”
东鹊拎锅站到门口,左右看看没找到垃圾桶,青灼玉飘到耳边提词:“倒地上就行。”
东鹊看了眼泥地,把水一泼,转向老妇道:“之后——”老妇直勾勾盯着她,东鹊把话咽下,心底发觑。
老妇眼白发黄,瞳孔模糊,凑近盯了东鹊好一阵。
东鹊心如擂鼓,但老妇只是抬手又放下,眼底泛起泪光:“让娘好好看看,那遭瘟的山匪,怎么瘦这么一圈?”
是错认成自己女儿了么。东鹊心虚地瞥了眼正中的日头:“娘,先吃饭吧。”
一餐毕,东鹊捞了点脏衣服,问了河流方位,捧上竹篓跑出门。
走出几步,青灼玉飘到身边:“你不找男主么?”
东鹊颠了颠竹篓里的衣服:“你看这阿姨像认识男主的样子吗?前缀是什么来着,无情剑客百里绥安,噢还有宗门,修仙,真问了她估计甩给我俩话本。”
青灼玉耸耸肩:“也行。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一道大泥坡,两侧无树,太阳毒辣。东鹊加快脚步,回道:“凉拌。”
青灼玉不可置信地飘到她身前:“你不走主线?实在不行去赚点钱也好。”
东鹊把竹篓放到地上,擦了把汗:“咱们在玩剧本杀哎,就给我个主线,才几个字,也不说背景,你知道刚我以为要交代在那了不?”
青灼玉停在她身边,但投影没有实体,阳光依旧大剌剌地扫过女孩头脸:“没有退出键哦,咱们必须得走完剧情。”
这是我玩游戏还是游戏玩我。东鹊把竹篓拉到路边,背对太阳蹲下:“那就苟命流?活到最后就是胜利。”
青灼玉跟走两步,摊手无奈:“不行,我的身份是系统,必须推你走剧情才能升职加薪,走向人生巅峰。”
东鹊抬头看他:“要不你委屈一下?”
青灼玉板着一张脸,显然没有商量空间。
日升月落,东鹊随鸡鸣起,随月光息,白日被青灼玉赶着追集市、听墙角,两天挖菜一天叫卖,好不疲惫,终于在最后一天揣着小荷包,鬼鬼祟祟扒门缝时被邻居提领子抓起来,喝问:“这两天好多人说你行踪诡异,我本当个玩笑听,倒还被你盯上了?”
东鹊抿唇撇开头:“对不起。”
邻居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忽地嗨呀一声,压近小声道:“你是想入仙门吧?”
东鹊仓皇抬头,就见邻居捻起两指搓了搓。
她赶忙掏出荷包,借握手机会递出两枚铜币:“我、我想学剑,哥有门路?”
邻居捋须一笑:“那是要去万剑宗吧?三日后建宗庆典,会向百姓开放参观,名额嘛……”
东鹊连连点头,直接把整个荷包塞给他,小声道:“若能入仙门,好处少不了您的。”
邻居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卯时村头见。”
东鹊点头哈腰地从邻居门里挤出来,左绕右绕,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郁闷扶额: “要不要这么真,忙了两三天,一朝回到解放前。我都玩剧本杀了,不能设定成超级大富豪吗?”
青灼玉飘过来坐到她边上:“往好了想,你已经得到男主的消息了。感情呢你俩好好培养,等我升级了,给你拨钱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东鹊扯了扯泛酸气的窄袖,干笑两声:“那我更需要男主帮我洗衣服。”河里全是泥,不知掺了什么别的,洗十遍都有味。
三日后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东鹊缀在游览队末尾,好奇地四下打量。平地起绿松,雾里悬高阁,平坦青石路自中央穿过。
往外看层层高楼错落有致,于白雾中若隐若现,尽头青山环绕,一副水墨留白画,果然仙境。
青灼玉调出地图:“宿舍区在东北方向,食堂在左手边池塘过去,训练场在食堂南部。你看先去哪?”
东鹊警惕地左右看看,随机闪进一条小道:“走哪算哪。”
这是一条布满藤条的小路,没有行人,两旁密密枝叶挡住光,只有尽头一点亮。东鹊瞎摸一会,心下不安:“青灼玉?”没有回应。
被屏蔽了吗?
身后忽有野兽嘶吼穿耳而过,东鹊全身一震,扶了一把藤墙拔腿就跑。
地怎么这么滑。东鹊边跑边喘,巨兽喘息紧紧咬着她,一阵狂吠后裤脚被利齿勾住,东鹊踉跄两步:“别抓我……!”
一语未毕,景色变幻,身前忽得出现一人,她脚刹不住撞得眼冒金星。
“好了小红,不追了。”来人一手揽过她,一手抛出三颗灵丹,身后野兽的压迫感消失,东鹊扭头只看到白雾中窜出白毛红耳的小狐狸正追着丹药跑得欢。
危机解除,得空细看,阳光明媚下一片竹林清幽静谧,中间空开立一小屋,白墙黑瓦,侧边一道亭,山水景环绕其间。
“多谢了这位……”东鹊抬头,一条棱分明的下颌线撞进视野。来人长相清秀,皮肤白净如瓷,鹅绒般的睫毛下一双冷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东鹊一时愣神,对方放开她转身就走。
眼看对方几秒飘开五米,东鹊赶忙追上去:“等等等这位少侠!”
对方步履稳健,脚踏仙气似的根本追不上,东鹊只能猛吸口气,扬声喊道:“相逢即是缘,少侠我看你眉清目秀芝兰玉树英俊潇洒,在下有一事相求。”
白衣少年停步回头,与小碎步跑上前的东鹊大眼瞪小眼三秒,最后主动开口:“请讲。”
东鹊双手合十,期待地看着对方:“想打听你们万剑宗一个人,不知少侠是否方便?”
面前人轻揽衣角,垂下眼语含歉意:“在下不善言辞,少与同门往来,怕是帮不上忙。”
意料之内,万事开头难。东鹊一抱拳,爽快改口:“既然如此,不加叨扰。在下从主道来,误入此地,少侠可知如何返回?”
对方沉吟片刻,抬手指路:“此处是禁区竹林,若要离开,一直往北走便是。”
所指是身后一道没如竹林的青石小径,深不知多远,东鹊探头看了看,还想再问,方才跑远的灵狐从瓦上蹿下来,绕着她嗷嗷叫唤。
人对毛茸茸的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东鹊看小红趴在地上委屈地嘤嘤,心软软地朝身旁人道:“它好像饿了。”
白衣男子伸出手:“小红,莫乱缠人。”灵狐顺着衣摆跳上他手心,委屈地呜呜叫。男子摸了摸它的头:“小红今日已食灵丹十余粒,再多伤身。”
小红闻言嗷了一声,垂下耳朵在人手心蹭蹭。东鹊比划了一下,狐狸带尾巴还没她一掌大:“它为何会这么小?”
“小红幼时吃了很多苦,虚不受补。”男子将狐狸拢进袖中,看向东鹊,“你方才所说找人,姓甚名谁?”
“他名叫百里绥安。”见对方露出疑惑的神色,东鹊随口掐道,“算命先生说我命中有一劫,他是高人,可助我渡劫。哎呀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东鹊,请问阁下姓名?”
“叫我安岁即可。”安岁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穿过竹林洒下斑驳光点,“此处竹林凡数百万亩,设有禁制回廊,徒步需一昼夜,东鹊姑娘若不介意,我送你一程。”
东鹊“哇”地点点头,就听耳侧一声“失礼”,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已在天上。
救命我恐高。东鹊阖眼闭气,等飞剑稳定狂风平下后,才敢拨开脸上头发往外看,只见脚下竹林浩荡一片,绵延不绝。几座山水景观点缀其中,木质水车扑漱旋转,偶有鸟兽掠过,好一个清幽之地。边上人道:“此处禁地,无外人在,姑娘不必担心。”
担心什么,个人形象吗?东鹊轻咳一声,松开慌乱间缠到人胳膊上的手。随剑推进,脚下竹林颜色渐浓,甚至有些发黑,东鹊打了个哈欠,突然脑袋一痛。
怎么回事?东鹊扶住头,想起刚才一直缺席的青灼玉。分开太久的原因吗……
再没时间多想,眼前一阵晕眩,东鹊抓了一下安岁衣角,使不上劲只轻轻擦过,随后一头栽倒。
四肢软绵绵的不知昏了多久,东鹊眨了两下睁开眼,就见青灼玉凑得极近,两道眉拧成麻花:“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东鹊紧张地压低声音:“怎么了?”
“万剑宗禁区游客不得入内,真让我一顿好找,这下——”
门被支呀推开,安岁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定于女孩迷茫的脸上:“行至半路你突然昏迷不醒,只能带回此地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