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草莓》柒不沏

1、鲸鱼回家草莓离家

　　十一月的宁城，气温已然接近零下，正午的日头悬在天上，也驱不散半点逼人的寒气，街上的行人各个裹紧大衣，步履匆匆。
　　与室外的凛冽截然不同，楼房室内暖得像另一个季节。这时房里暖气烧得正足，温度直逼初夏，客厅的窗户一直开着，但还是热得刘艳静她只穿了件短袖短裤。今天她刚好有假，可以整个人悠闲地靠坐在沙发上，吃雪糕，看电视，把茶几上摆满自己喜欢的水果。
　　电视里男女主狗血剧情正演的热闹，一阵咔哒的开门声却钻入耳膜，刘艳静探头瞥了瞥入户门那边。
　　“妈，你没上班？”
　　本以为是哪位新鲜人物，中午来找她，喜出望外地回头看，没想到撞进眼帘的是自己儿子。刘艳静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呦，这么出奇，我家齐大少爷不忙着厂子的事，回家了？”
　　本来还有些一本正经的齐菁宇迅速换鞋跑到刘艳静身边，倾情辩解：“这不是很久没回来，想妈妈你了吗？”
　　刘艳静换了下坐沙发的姿势，更舒服的躺在沙发上，半点情面没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俩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呢？可谁曾想，咱们俩在一个城市呢！”
　　齐菁宇自知理亏，顺势坐到刘艳静身旁，拉长音乞求着：“妈……”
　　“得……”
　　还没等刘艳静说完，齐菁宇迅速调转话题，“妈，佟遥没在家吗？”
　　许是察觉到有些突兀，齐菁宇又补了几句：“他还没从学校回来吗？刚刚我在小区门口正好看到了跟他一起玩的李原离，他们这个时候应该放假了吧？怎么他没在家？”
　　“齐、菁、宇？”
　　刘艳静拖着调子喊他的名字，尾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齐菁宇疑惑皱眉，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问：“怎么了……妈？”
　　“怎么了？”刘艳静顿了会，不争气地翻着白眼，随后使劲地踹了一脚齐菁宇的屁股，嘴角勾着笑，语气却凉凉的：“没……没怎么，就是妈感觉你辛苦了，上班给你累坏了。”
　　“妈妈，好妈妈，艳静妈咪，我错了，你快说嘛！”
　　齐菁宇挤弄着眉眼，用力到眼皮都快成双的了，整张脸都在用力地佯装成一份楚楚可怜的样子，祈求母亲的疼爱。
　　刘艳静看见那扭曲的脸，无奈作罢，淡然说道：“小遥都去支教一个月了，你忘了？”
　　“支教——”
　　“对啊，你这么惊讶干嘛？他还能没跟你说……”
　　齐菁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猛地回过神，“我靠，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瞬间收回诧异，一改神情，故作疲惫，“妈，我真的，唉……你不知道厂里那些员工，还有最近那些破事，要是没有裴一，你儿子我都要累死了，唉……”
　　“你累你的，你忙你的，你妈我待我的，好不容易放天假，别来嚯嚯我。”刘艳静用脚背踢了踢齐菁宇的大腿，示意让他腾地方。
　　齐菁宇嘿嘿一笑，麻溜起身，“得嘞，我现在就滚回自己的屋。”
　　转身后，齐菁宇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迅速地钻进房间，正要轻关房门，可门关到一半，手却死活不听指挥，按在把手上一动不动，就连关门时刻意低着的头也抬起来了。
　　原来一直没回家。
　　他眼神发直地盯着对面棕色房门，视线慢慢模糊，就连心也失了神，直到听到卫生间的哗哗冲水声才关上门，随后散漫地趴在书桌旁。
　　去支教了。
　　没和我说。
　　小遥……
　　他原以为……
　　他以为……
　　齐菁宇不知道了。
　　他的心里现在有千万根丝线缠在一切，缠绕割裂处错乱地挂着扣紧的铁锁，锁在晃着，好沉，他找不到钥匙，可线紧绷着，又好轻，没严重到要去找钥匙。
　　他心好乱，他紧闭着眼，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拿起了书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佟遥的合照，那是佟遥来他们家一段时间后他爸妈带他们去拍的。当时他们拍了很多，全家福的合照放在客厅，他们俩的合照各打印一张放在了彼此的卧室。
　　照片里佟遥表情严肃、有些拘谨，脊背绷的笔直，站在那里像根随时待发的弦，齐菁宇则是恣意笑着，右臂大大咧咧搭在他的肩上，左手插在兜里。那时摄影师刚提议让佟遥摆一下小幅度的pose，尽可能地笑笑，刘艳静急忙打住，和摄影师说不用难为孩子，拍的差不多就好。
　　最后的画面是齐菁宇还是那样站着，佟遥依旧左手贴紧裤缝，只不过右手藏在了后面，还没摆到前面来，摄影师就说照好了。
　　齐菁宇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佟遥的脸，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因为他知道背着的手早悄悄摆好了剪刀手的雏形，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说重拍一张。
　　果然长大了。
　　臭小子，不跟我说。
　　齐菁宇感慨低笑，笑声里带了几分苦涩。
　　也对，自那次之后，他们俩好像就很少说话了。
　　没再刺痛，他的心平静了很多，但……有点痒。
　　他抓起桌边的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字为“遥”的对话框，对话停留在一个月前，佟遥回了一个好字。
　　【小遥。】
　　齐菁宇不自觉地咬紧嘴唇，对话框刚打完一个“你”字，屏幕上赫然跳出来醒目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眨了眨眼，瞬间清醒。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齐菁宇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有点疼，疼的他索性清了微信界面，把手机扔在床边，随后整个人疲惫地瘫躺在椅子上，两腿交叠搭在床边，双手随意地放在胸前，缓缓闭上了闭上眼睛。
　　一幕幕过往、还有好不容易收拾起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我们，真的很乱。
　　他这样想。
　　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吗？
　　……
　　真的！长大了，不需要这个“叔”了。
　　第一次见面不是很礼貌吗？把第一个出现在他眼前的年轻大学生叫成叔。
　　性格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倔。
　　……
　　长大好，他早该放手的，齐菁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睡觉！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想法，昨晚上忙到那么晚，不睡觉想这些。
　　他麻利地整个人钻进被窝，盖好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地放松全身，闭着眼准备入睡。但没几分钟他就左翻右翻，像身上有蚂蚁在爬似的不舒服。
　　25度，屋子里绝对有25度！
　　屋里太热了，热的他有些不耐烦。他烦躁地又把衣服脱的差不多了，只剩内裤，还有些热。
　　他捏紧被子，才发现是之前回来没供暖时盖的厚绒被，他立刻跳下床去衣柜里拽薄被，找到后，没几脚就把厚被乱踹到床底。
　　刚拿出来的被子凉凉的，温度刚好，齐菁宇刚要闭眼入睡，脑海里忽然冒出万花筒的闪光画面，久不散去。齐菁宇气得眉毛加着力气，使劲地紧闭眼睛，静止的画面连转不停，闪的他更晕了。
　　艹！
　　他均匀呼吸，没再刻意管眼睛，扯过被子把自己给完全蒙住，克制地屏气沉心。
　　还是不行！
　　甚至还有点声音钻了进来。
　　他又去掖床底的厚被，没管长宽，一股脑地盖在身上。
　　根本不行！
　　声音太大了，电视机的声音还是太大了，不停在他心上挠，根本睡不着。

　　“慌慌张张的，又上哪儿去？”刘艳静吃着西瓜说着。
　　“找裴一有点事。”齐菁宇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刘艳静没暂停电视，随口说着：“那晚饭跟裴一解决一下。”
　　“知道了，妈。”
　　齐菁宇蹲在玄关换鞋，他手忙脚乱地穿上，马上就要出门，刘艳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喊住他：“对了，明天是小遥生日，这事你别忘了，记得……”
　　“我知道……”
　　话还没说完，齐菁宇人一阵风似的就跑没影了。

　　工厂三楼的办公室里，裴一坐在办公桌前正埋头忙着处理文件，门被猛地推开，下一秒，齐菁宇就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径直地坐到裴一对面。
　　裴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不解道：“怎么了？又回来了？”
　　“手机借我，我给佟遥发点东西。”
　　裴一没多问，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齐菁宇飞快的找到“佟遥”那栏，指尖却悬在屏幕上，迟迟落不下去，最后，他咬着牙点了进去。
　　【你。】
　　删除。
　　【明天。】
　　又删除。
　　【能不能把我拉黑取消了。】
　　又删除。
　　齐菁宇嘴唇微抿，眉头紧锁，脑子一片空白，半天也没打出来什么。
　　裴一余光瞥了他一眼，眼前人一副愁容，明明上午走的时候精神焕发，他忍不住开口：“确定没事？”
　　“没事。”齐菁宇声音闷闷的。
　　话音刚落，他却猛地起身，在办公室踱来踱去，走了好几圈，最后又坐回椅子上，深沉地看向裴一，欲言又止。
　　“裴一，你说，我……我……”
　　两人四目相对，齐菁宇又止算了，算了……”
　　说着，齐菁宇又拿起手机，盯着手机发呆。
　　裴一，齐菁宇从小到大的玩伴，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同学，如今又是创业合伙人，更是从未变过的他的好兄弟。
　　裴一没再多问，给了他一个理解的眼神，齐菁宇做出什么都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该说的时候自然也会说。
　　“用完了的话跟我说一下，我有事要处理。”
　　“等一下，”齐菁宇吸了口冷气，缓缓叹出，声音里带着几分艰涩，“你再等一下。”
　　“嗯。”裴一点头，接着处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