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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份 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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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Heathrow International Airport(希思罗国际机场)
早晨八点,国际到达区一如既往地喧闹。宽阔的大厅里人流川涌,推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而过,报站牌一遍遍闪烁着新抵达的航班,咖啡机的蒸汽声与广播提示交织在一起,嘈杂得仿佛一场没有休止的乐章。
顾辰西装革履地站在人群边缘,打着温莎结的领带上别了一枚精致的纯银领夹,高定白衬衫领口下藏着黄金领撑——手里还拎着一只头层牛皮的意大利手工公文包,全身上下写满了“贵气”两个字,偏偏气质出众得像是好莱坞明星,站在接机口简直鹤立鸡群,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但这位“好莱坞明星”的表情却冷得像冰雕,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在等迟到已久的经纪公司老板。
“我人到了,Selena呢?”顾辰面无表情的把消息发出去。
乔回得很快:“不应该啊,按理说她这会儿该到了……”
顾辰:“我最多再等十分钟。没接到我就走了。”
乔:“不——行行好吧兄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哭泣.jpg)”
顾辰关掉消息界面,继续面无表情地当引人注目的冰山明星。
这事还得从昨晚说起。
乔纳森半夜一通电话打来,把本就头疼的顾辰吵得心烦意乱。这厮大惊小怪突发恶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出于对精神病患者的人道关怀,顾辰还是接了好友的电话,终于从他那颠三倒四的逻辑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了个大概。
简而言之,毕业自普林斯顿的知名学者,Edrant高等研究院荣誉教授,Selena·Langdon,即将回国,并且将乘坐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落地的国际航班抵达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
Selena教授无论是在学术能力还是外貌上都久负盛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乔纳森对其倾慕已久,但Selena对乔纳森还处于“点到为止”的状态,这一通午夜急电,是希望顾辰去机场接机。
“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去接?”顾辰压着火气问。
“我刚知道她明天回国……我也想去,但明天约了几个博士生面谈,总不能把学生扔下自己跑去见她吧……”
还挺有责任心,顾辰冷哼一声。
乔很是为难,语调扭扭捏捏,“再者,你不是和Selena很熟吗?可以向她暗示一下……贸然接机,我怕她以为我是变态……”
“难道不是吗?”
“辰!”乔几乎声泪俱下,“你就接一下机,然后和她暗示一下我的心意吧……兄弟一生的幸福全靠你了。”
虽说乔为人浪荡不羁,但对待感情是完全的怂货。多年前他在普林斯顿的校园里对Selena同学一见钟情,但钟情了这么久硬是一句表白的话都没敢说。毕业后,Selena作为当下学术界最负盛名的女学者,可以说是忙得全球到处飞。而今日则是普林斯顿毕业后的首次回国——无奈乔纳森消息落后且又有其他事,只能委托顾辰盛装出席接机,替自己引荐一下。
兜兜转转还是不敢当面表达心意,需要他当这个中间人。
顾辰对这种怂包行为不以为然,本想拒绝,转念一想,从乔的情报里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Selena常年在外,本次回国连Edrant高等研究院都是前一晚才得知消息,可以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顾辰提前检查了一遍日程,近期没有任何重量级的学术会议要召开。
再根据顾辰之前掌握的信息,Selena和英国政府相关部门有密切往来……
此次回国必有隐情,绝不是学术交流这么简单。
思绪被递来的一杯咖啡骤然打断。
视线先落在那只纤细的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如白瓷一般冷净。
顾辰蓦地抬眼。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淡金色长发从肩头自然垂下,光影里仿佛镀了一层浅浅的金粉,微微一动便有流光闪烁。与任何东西方美人都完全不同,她的五官漂亮得极具攻击性,几乎让人移不开眼,唯独气质却淡得像水墨画,疏离而不凛冽,眼瞳中那一抹浅蓝澄澈,如盛夏阳光投落下的极北冰川。
一身摩卡色长风衣随性地收拢腰身,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摆动,行走之间,仿佛整个机场都在为她留白。
周围的嘈杂与喧闹在这一刻像被抽离,视线所及之处,唯此一人。
真是美人如玉。
即便是在学术界见惯了名流,顾辰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出场,确实足以让人屏住呼吸。
她对上他的眼睛,粲然一笑。
霎时所有疏离沉静都倏地散了,她骤然灵动起来,像是古希腊名贵的塑像忽然有了灵魂。
“辰,好久不见。”
顾辰听见她温声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或者——”
她略一停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我是不是该叫你,陈九言?”
?
身份被点破的瞬间,顾辰并未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好久不见,Selena。”
她还是老样子。
与外界想象中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学术女强人不同,Selena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温和而克制,语气从不急促,笑意也点到为止。那种偶尔显露的狡黠,更像是对世界保持警惕后的余裕。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很多事情不需要明说。
Selena把随身的包递给他,动作自然得近乎理所当然,随后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顾辰接过包,沉默地往前走。
他来接机本就有两个目的:一是弄清楚她突然回国的原因,二是替乔纳森那位胆子和情商同时欠费的朋友探探口风——但此刻无论先提哪一个,都显得不合时宜。
更何况,她挽着他的手。
这让“牵线搭桥”这件事看起来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两人并肩走进停车场,顾辰的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处。直到周围再无行人,Selena才侧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辰,”她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先上车。”
顾辰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刻意避开那双过于冷静、也过于清醒的眼睛。
Selena显然并不打算就此作罢,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短暂的僵持后,她终于轻笑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等顾辰回到主驾,扣好安全带,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半年前,国土安全局通知我,你准备以‘陈九言’的身份加入Edrant。”
顾辰没有回应,只是发动了车。
“老实说,”她继续道,“之前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方向盘在他手中稳稳转动。
“毕竟,拉普拉斯计划结束后,‘顾辰’已经死了。”她说。
这句话像是在复述一条既定事实,而不是试探。
“但即便军情六处和国土安全局都默认了你的学术身份,”Selena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们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你自由行动。”
顾辰心里很清楚她指的是什么。
Selena不仅是数学领域的一线学者,同样也是英国国土安全局长期合作的外聘专家——她对“拉普拉斯计划”的了解,并不止于公开传闻。
而他自己更不必说。
“所以,”顾辰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他们让你来监视我?”
Selena耸了耸肩。
“说是监视,未免太不近人情。”
她侧过头看他,笑意不达眼底,“我是来保护你的。”
“他们担心的不是你会做什么,”她补充道,“而是你如果再次‘死亡’,会引发极大的连锁反应。”
顾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
“那还真是多谢他们看得起。”
Selena低声笑了笑,没有反驳。
*
黑色奔驰驶上通往康威尔郡的黄昏公路。
天色尚早,却已显出下沉的趋势。道路两侧的树影在车窗外迅速后退,红顶白墙的英式老建筑被拉成一片模糊的残影,像是被时间草草翻过的旧画面。
Selena靠在副驾上,侧脸始终朝着窗外。
广播里正在播报当天的交通新闻——伦敦地区进入第一轮公共交通大罢工,地铁与公交全面停运。正值工作日早高峰,不少通勤者选择骑单车或叫车出行,路边成排的共享单车挤在人行道上,远远望去,像某种临时集结的赛场。
顾辰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Selena和他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极少,像一条始终走在既定轨道上的直线——普林斯顿数学系博士,随后回到Edrant高等研究院担任荣誉教授。每一步都精准而稳妥,是典型的前沿学术权威履历。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她与国土安全局之间的联系。
那已经不再是阶段性的合作,而是一种默认存在的关系。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八年前。”
Selena忽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那时候我们都在普林斯顿读博,你和Adrian形影不离,却用‘陈九言’的名字发论文。我经常看到你和他一起出入研究所,背后跟着一个黄毛小子。”
“黄毛小子”大概指的是乔纳森,顾辰没有打断她。
“Adrian和我说,你们正在设计一套名为‘拉普拉斯’的算法,他邀请我加入,但我当时正在准备论文,于是拒绝了。”她语气平稳,“毕业后,我被国土安全局请去做数据统计外聘专家。也是在那之后,我才第一次完整接触到‘拉普拉斯计划’的相关资料。”
她顿了顿。
“包括清洗。”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拉普拉斯计划结题前,国土安全局内部就已经确认,所有直接参与算法核心设计的人员都被判定为‘保护对象’,包括你和Adrian。”Selena继续道,“但有些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清除你们,于是死亡名单不断增加。”
“Adrian是最后一个,调查结果是‘自杀’。我本以为事情会就此结束——直到一年前,我在死者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顾辰。
顾辰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直到那时候才明白,你为什么要早早地就准备好‘陈九言’这个学术身份,”Selena缓缓道,“因为和‘顾辰’不一样,‘陈九言’与任何机密项目都不存在可追溯关联。”
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身份切割。
“所以我很好奇,”她看着他,语气不再像审问,更像确认一件不该发生的事实,“在所有人都默认你已经退出棋盘之后——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顾辰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国土安全局没告诉你原因?”
“没有。”
Selena摇头,“他们什么也没解释,只让我回伦敦,保护你。”
顾辰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他们大概也没告诉你,”他说,“你接下来要照顾一个伤患。”
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仿佛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那些发生在清洗前后的代价,被他压缩成一句轻描淡写的陈述。
Selena的表情却在瞬间变了。
这是顾辰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错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探了过来,却被顾辰单手挡住。
“干什么?”
“你哪里受伤了?”她的语气罕见地失了从容,“让我看看。”
“别动。”顾辰语调冷静,“妨碍行车安全,会被逮捕。”
“那就被逮捕。”
Selena毫不犹豫,“让我看一眼。”
车内短暂地陷入沉默。
黄昏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顾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
叶晓白有些绝望地打开The TrainLine。
果不其然,全线红色。
伦敦这一波大罢工来得突然,无数上班族和学生党前一天还在正常上课,第二天就因为公交地铁停运而被锁在家里——好在Edrant的行政相当做人,收到罢工消息的那一刻就宣布今日停课,所有学生都不必来学校上课。
但即便如此,学习还是不能落下的,于是一大早他就起了床,借了房东太太的老式单车,准备一路骑到学校图书馆参加Seminar。
打开论坛,私聊界面还停留在早上七点多。
Dawny:伦敦罢工,公交地铁停运了。
Dawny:你那边没事吗?
Silver:我也在伦敦,有受罢工影响。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大——Silver在伦敦地区,受罢工影响。
他现在能百分百确定Silver就在Edrant高等研究院。
只是不知道Silver此时身在何处……也和他一样需要骑单车去目的地吗?
想到这里,叶晓白叹了口气,扛着单车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