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往事》温三槐

4、教授 赶到教

　　赶到教学楼时已经是8点52分，Edrant主校区的百年老楼错综复杂，周瑾河带着他东拐西拐，终于赶在代数拓扑开课前找到了教室。

　　应数系大部分课程都是Lecture形式，上百人坐在阶梯教室里听三个小时的大课，课间有十五分钟中场休息。毕竟是开学第一堂课，学生们都很积极，前排位置所剩不多，叶晓白斟酌了一下，最终选择坐在后排。

　　唐琪背着一个显眼的亮黄色电脑包，坐在第一排，回头朝他挥手，旁边戴着厚厚眼镜低头预习的是宋晚山。周瑾河也和唐琪打了个招呼，跟着叶晓白落座。

　　叶晓白刚坐下没多久，穿着一身复古英式马甲的格林教授就从讲台一侧走进来，语气随和地开始上课。

　　老教授的英语发音很标准，考虑到国际生较多还贴心地放慢了语速，学期初第一节课大多是介绍课程和评分标准等等基本信息，以叶晓白和周瑾河的听力水平着实没什么压力。

　　听了不到半个小时，周瑾河就开始摸鱼，暗搓搓地戴上耳机。叶晓白瞟了一眼，看到他在手机上玩塔防游戏，电脑上还挂着一把文明6。

　　叶晓白记下了格林教授的办公室地址和邮箱，周瑾河鏖战正酣，全然没注意电脑上探路的狗兵快被蛮族打死了。

　　“你这把是什么难度？”叶晓白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帮他操作，“怎么图标这么奇怪？”

　　周瑾河自顾不暇，低声回他：“神级难度，打了二次元mod，你不懂。”

　　叶晓白刚要回话，便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教室后排离门极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眼看着周瑾河鏖战得不管不顾，叶晓白一把切掉他的电脑游戏界面，用手挡住周瑾河的手机屏幕。

　　周瑾河抬头：“你干什……”

　　叶晓白低声说：“后面有人！”

　　周瑾河回头瞄了一眼：“没事，上课过程中进来，大概率是迟到的学生——你看，老教授都见怪不怪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真是。叶晓白看了一眼格林教授，后门被打开的时他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只是远远地朝这个方向点点头，大概是示意来者落座。

　　开学第一堂课就迟到的学生吗？这心也太大了。万一换个严苛的教授，说不定期末就给打低分。

　　他心下稍宽，偷偷瞥向后方。

　　最后一排位置稍高，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电脑。

　　来者坐在靠门的地方，正在用一台Macbook办公，手边放着白色咖啡杯，叶晓白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见对方轻盈的键盘敲击声。

　　那人拿起咖啡杯，指节白皙修长，叶晓白几乎能想象那双手敲击代码的流畅从容，像是在落满阳光的琴键上翩然起舞。

　　常春藤的影子顺着树荫的罅隙投落在Lecture Hall的橡木地板上，晨风轻叩窗棂，将叶晓白的思绪牵向遥远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Silver。

　　那位大神总是能以寥寥几句话击中要害。每次讨论到最僵局的时候，他便轻描淡写地撕开僵局，逼得所有人不得不重新思考。

　　叶晓白总是在想，Silver那样的人，大概是经历了大风大浪，却还平静得像只是下雨时踩湿了裤脚一样的人。

　　所以性格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淡漠、厚重，也从容。

　　他愣了一瞬，随即在心里暗暗失笑。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不过是在教室惊鸿一瞥，就胡乱把人影对号入座。

　　Silver可不是什么会出现在大学课堂上的人物。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人在晨光中落下的，长长的剪影。

　　*

　　顾辰在下课前十分钟合上Macbook，隔着整个教室与格林教授轻轻颔首，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Lecture Hall。

　　坦白来说，代数拓扑与他所执教的偏微分方程关系不大，但考虑到课程难度需要参照，他和老教授打了个招呼前来旁听，顺便了解一下学生的水平。

　　进门就撞见两位后排学生在课堂上打游戏。

　　其中一位还偏过头来偷偷观察他。

　　——没记错的话，是叶晓白。

　　小孩嘛，做错事心虚也很正常。想起叶晓白在餐馆打工时把打了草稿的纸巾塞进他打包袋的事情，顾辰觉得有点好笑，没把这种小事记在心上。

　　他带着电脑去了一趟图书馆的Printing Room拿下午上课所需的资料，回来路上，下课铃声响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包从教室鱼贯而出，有的奔向West Hub Canteen抢刚烤制的口蘑汉堡，有的留在Lecture Hall拦着教授问问题。

　　顾辰绕过教学楼，走向学院办公室。正值校园开放日，不少游客三三两两地在主庭院拍照打卡，顾辰从人群里穿过去，偶尔细微的身体接触让他有些不适应。

　　还没走出人群，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晓白？

　　他挤在游客堆里做什么？

　　*

　　“你人去哪了？说好在主庭院等你，怎么一下子没影了？”叶晓白一边用中文打电话，一边查地图，“图书馆又该往哪儿走啊？”

　　周瑾河确实是有事时靠谱、没事时相当不靠谱的一款好兄弟。叶晓白和他约好下课后一起去图书馆借偏微分方程的英文教材，周瑾河却说要先去西餐厅抢口蘑汉堡，让他在主庭院等。

　　“我这儿排了十分钟长队了，你先去图书馆吧——游客那么多随便抓个问问不就好了？你还是本校学生呢，怎么连路都不认识？”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周瑾河发来一张照片，叶晓白点开看——West Hub Canteen的口蘑汉堡门口排了两圈队，人头攒动，堪比黑五打折时商场的柜台。

　　叶晓白打字：“你就非得吃上那个汉堡？”

　　周瑾河回：“讲究。这你就不懂了吧，你这种靠鸡胸肉和矿泉水都能活一周的异类是不可能理解的。”

　　叶晓白：“本科那会儿四天不洗袜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

　　周瑾河：“少来，你才四天不洗袜子。”

　　一边说着，叶晓白拿着地图往前走，一股阻力袭来——

　　不好！

　　撞到人了。

　　他赶紧退后两步，用英语说抱歉。

　　随风而来的是极淡的沉木香，时间将那两秒拉得几乎无限长。首先看到的是那人绣金暗纹的袖口，透着一点不显山露水的奢华，衬衣熨烫得一丝不苟，每一颗扣子的位置都严谨而恰到好处，胸前工牌一半藏在高定黑色风衣下，腰侧不明显地收进去，显得整个人高挑挺拔。

　　叶晓白蓦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沉静的脸。戴着无框眼镜，眉目清晰，五官轮廓堪称能入画，东方的温润与西方的立体在这张脸上结合得恰到好处，而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天生的说一不二。

　　那双灰色的眼眸令人想起爱丁堡天光未明时的薄雾，寂静寥落，沉如深潭。

　　这样的人就该配一场永无终时的大雪。

　　叶晓白看得出神，下意识说了一句中文：“……不好意思。”

　　被撞到的人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声开口——嗓音微沉，如他预想的那样。

　　“没关系。”

　　窘迫到家了。叶晓白不敢再看那张脸，赶紧低下头，顶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匆匆离开。

　　*

　　周瑾河找到人时，叶晓白正坐在微分方程的教室里发呆。

　　“怎么了这是？撞见谁了？”周瑾河把装着口蘑汉堡的纸袋分了他一个，“图书馆我也去了一趟，你要的那本偏微分方程没找到，但类似的教材找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得和砖头一样的英文书，叶晓白还是没什么反应。周瑾河沉思片刻，沾了点番茄酱作势就要往叶晓白脸上抹——

　　叶晓白回过神来：“你干什么！”

　　周瑾河说：“我还想问你呢，撞见鬼了？”

　　叶晓白当即反驳：“你才撞见鬼了！你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他说完，愣在原地。

　　周瑾河也震惊了。

　　两人相顾无言。

　　沉默片刻，叶晓白像是终于泄了气，颓然地拆开口蘑汉堡的包装，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开口：

　　“我在主庭院……遇见了一个……”

　　他挠挠头，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帅哥？太轻浮。绅士？太老套。穷尽毕生所学，他竟然想不到任何一个能描述那人的词语，翻来覆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Silver。

　　那个人太像他设想里的Silver，沉静，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论坛中的技术帖简短、干练，和本人气质如出一辙。

　　叶晓白想起那本没借到的偏微分方程教材，叹了口气。

　　同样的文风，同样的气质。

　　他好像一直在现实中寻找Silver的影子。

　　细微的怅然若失一点点爬上心头，为什么当时光顾觉得丢脸，没去要联系方式呢？

　　周瑾河也跟着叹气，把可乐递给他：“行了，懂了，你见色起意。”

　　“谁见色起意了？别把我说得这么庸俗。”

　　周瑾河说：“你看你又急，见色起意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晓白抓抓头发：“我就是觉得那个人，很像Silver。”

　　周瑾河说：“你又没见过Silver本人，万一人家是个七老八十头发苍白能当你爷爷的大佬呢？”

　　上课铃声响了，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学生，周瑾河看向讲台，助教刚发完课堂资料，此刻正在讲台上调试ppt。

　　他身后不远处，一身黑色长风衣的教授穿着浅灰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腕。他戴着无框眼镜，眉目如画，沉静的目光扫视过在座的学生。

　　竟然令人意外地年轻。

　　“你说得对，七老八十的爷爷也会用论坛，”叶晓白没注意讲台上的动静，又叹气，“那个人穿着灰色衬衫，套着黑风衣，戴着无框眼镜——如果Silver真的长这样就好了。”

　　周瑾河看着讲台上气质沉稳的教授，有点呆滞。

　　“要不，你，再形容一遍……你对谁见色起意？”

　　“就是黑风衣灰衬衫——”叶晓白说道一半觉察不对，顺着周瑾河呆滞的目光向讲台望去——

　　淡漠的灰色眼眸与他记忆中如出一辙。

　　那人隔着无数学生，遥遥望向他。

　　周瑾河机械地扭头，看向叶晓白。

　　“你看上的，是教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