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往事》温三槐

2、大神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起来后，叶晓白顺手调整了闹钟，准备去附近的Brunch。

　　实习工从八月下旬开始，离开学还有不到一周。开学前不少留学生会选择在The TrainLine上提前订票，借着假期去逛逛周边城市。康威尔郡附近没什么景点，离得最近的大城市是London，叶晓白对短途旅行没什么兴趣，于是选了打工。

　　公寓位于康威尔郡西郊，离学校大约十五分钟车程，减去学生优惠后租金不高。房东太太姓Evens，就住隔壁，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是英籍德裔，会一点中文，有些时候会无意识飚德语，听起来很凶，但实际上脾气非常好。

　　“Dawny，你要出门吗？”

　　叶晓白出门的时候正逢房东太太浇完花上楼，她抬头，打了个招呼。

　　“对，我在附近的Brunch找了一份工作。”

　　“年轻人能找到心仪的工作，真是太好了……”老太太念叨着从身旁缓慢经过，后面的碎碎念似乎是英语和德语的混合，叶晓白没太听懂。

　　工作地点离公寓没多远，只隔了两条街，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四十五，叶晓白和店里的职员打了招呼，穿上围裙就开始工作。

　　这个点的Brunch没什么人，餐厅里放着舒缓的女声民谣，叶晓白一边煮咖啡一边下意识随着旋律哼着小调。不同于咖啡店，“LEAF”只是一家普通的小餐厅，叶晓白的工作很简单，只要负责照看咖啡机和收银。他研究过拉花，于是很快上手了。

　　磨豆、萃取、打奶泡、收银，几个步骤逐渐熟练，但周日的brunch并没有往日那么多顾客。临近中午，偌大的店面只有零星几个人。

　　叶晓白静静地听着店员们讨论着最近愈来愈差的经济和逐年上涨的电费。刚到英国一个月，他还没体会到那么多细节，便只能在咖啡机边发呆，想着刚考完的enrolment test建模大题。

　　有传言提及今年的入学测试不同于以往，不仅题量大而且难度高。Edrant中国留学生交流群里有大佬扒到，出题教授并不来自研究生组委会，具体信息未知，只听说姓Chen，或者Cheng。

　　那道题的具体内容大概是混沌动力系统的建模，以往国际联赛很少出到此类模型，所幸是只有两问，并且对论文格式没有非常严格的要求。叶晓白参考了元启发式算法和引力搜索算法，赶着deadline完成了论文。

　　“一份Omelet，一杯拿铁，谢谢。”

　　低沉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蛋包卷，拿铁……还有厄农映射……叶晓白满心都是混沌系统，随手抽了张纸巾草草写下式子就放在了一边，顺手打开咖啡机。

　　拉花杯微晃，浅棕色的拿铁上很快画出了一朵漂亮的玫瑰。

　　“先生，您的拿铁……”

　　叶晓白抬头，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来者是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留着细碎短发，穿着一身灰色风衣和一件藏青色Burberry衬衫，他低头从钱包中摸出零钱，漂亮的颈线被衬衫领口遮挡，没入深处，气质沉静而疏离。

　　叶晓白咽了口唾沫，顺手把蛋包卷，咖啡和纸巾放进包装袋，默默低头接过零钱。

　　……手也很漂亮，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他抬头，把纸袋递过去，目光正好对上顾客灰色的眼眸。对方眼神微微一凝，但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颔首致意后拎着纸袋出了店门。

　　看来是步行……叶晓白思索着，顺手去摸旁边打了草稿的纸巾。

　　摸了个空。

　　等等，刚才装进包装袋里的纸巾……上面是不是打了草稿来着？

　　*

　　下午两点准时下班，叶晓白买了张公交票去了康威尔郡的市中心。

　　双层巴士在Rosemary大道上慢悠悠地晃，耳机里的民谣悠扬。少有的阳光从云间窥落，洒下片片浅金色，叶晓白一点一点整理着思绪。

　　他问了店里其他职员，没有人认识那位先生，应该不是常客，现今也只希望不要被投诉。

　　比起这次意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公交到站，叶晓白下了车，顺着导航找到了最近的银行。

　　正逢周末，银行里只有寥寥几个职员在值班。他按照操作手册，在ATM机上核实了一下卡里的余额。

　　确实多了五万英镑，而且这笔钱并非来自学院财务部门。

　　也许真的是错转……当务之急是把多的这笔钱退回去。叶晓白和柜台职员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很快得到了向转账方确认的许可，并且留下了电话，说三日内就会有消息。

　　简单地逛了一下市中心的Vintage市场，挑了两件换季的衣服，又购置了一些日用品。出百货超市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叶晓白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路灯下等公交。

　　等了一个半小时，英国从来不准点的公交终于晃着晃着到了。

　　到家已经是七点半，这是叶晓白第一次深刻认识到大不列颠公交系统的反人类。

　　得益于篮球队的体能训练，叶晓白拎着大包小包爬楼也不觉得累。但到二层的楼梯上，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声控灯开着。

　　公寓楼一共三层，每层楼一共两户。叶晓白住三楼左边一间，对面一间空置，没有住人。

　　谁在他家门口？

　　之前新闻上也有不少报道，留学生独居惨遭入室抢劫……当机立断，叶晓白轻手轻脚放下纸袋，摸出刚买还贴着标签的新锅铲，猫着腰上了楼。

　　管他是谁，敢入室抢劫就要做好挨一铲的准备。

　　楼梯上的动静突然小了。对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从叶晓白的公寓门口退开，也开始向二楼移动。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叶晓白躲在阴影里，刻意压低自己的呼吸。

　　从他的视角勉强能看到对方的影子，成年男性，身高大约有……一米八？身材匀称，并不壮硕，一铲子下去应该能撂倒……

　　“呔！妖孽吃我一铲！”

　　说时迟那时快，叶晓白闪电般地从角落里窜出来，挥舞锅铲如猛虎一跃而上，篮球队前锋带球冲刺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锅铲带着雷霆之势挥下，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便闻其声——

　　“神经病啊！”

　　雷霆锅铲堪堪停在离脸一寸的地方。

　　“周瑾河？！”

　　眼前准备“入室抢劫”的青年顶着一张标准的中国脸，一头碎发像乱糟糟的鸡窝，眼下的青色还未褪去，明显是熬了几个大夜，此刻却神采奕奕，手里提着的水果还没放下。

　　正是叶晓白的大学四年好室友，同期一战上岸Edrant应用数学系研究生的周瑾河。

　　“我以为是抢劫的。”叶晓白开了门，把他迎进去。

　　周瑾河换上拖鞋，环视周围。叶晓白的公寓空间不大，目测只有四十平米，但是厨房、独浴、阳台倒是一应俱全，算是个合格的蜗居。

　　地板上放了篮球，滑板，窗外晾了球衣，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咖啡机和面包机整齐地码在台面上。阳台上还种了几盆龟背竹，叶片翠绿，足见照料得相当精心。

　　看来叶晓白的独居生活过得不错。

　　“你扯吧，大家都穷，有什么好劫的，”周瑾河把手里的水果放下，看着他，作思索状，“劫色……可以考虑。”

　　“谢谢，本人对兄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叶晓白被盯出一身鸡皮疙瘩，于是开了一听啤酒递给他，说：“如果是专程来涮我的话，出门左拐。”

　　“开玩笑开玩笑。”周瑾河接过啤酒和他轻轻一碰，道：“我搬家了，明天就搬到Rosemary，离你这里步行五分钟路程。正好今晚来遛个弯串门。”

　　“这么近？！”

　　“Rosemary离学校近，之前住的地方太偏，通勤时间将近一个小时，太痛苦了。”

　　周瑾河的表情凄苦，开学季学校附近租房难度和房租价格直线上升，而宋晚山和唐琪——一同被Edrant数学系录取的本科室友已经选择了一起合租。

　　“怎么不找唐哥和晚山合租？他们那边是三居室，正好还缺一个人。”叶晓白说。

　　“他俩嫌弃我不洗袜子。”周瑾河答得坦然。

　　好吧，本科四人同住的时候周瑾河确实有这种不良习惯。叶晓白默默地低头看了一眼周瑾河的脚，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撸起袖子，起身走向厨房：“来都来了，我去给你炒两个菜。”

　　周瑾河哼哼两声，欣然接受。

　　*

　　厨房里不一会儿就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周瑾河百无聊赖，在叶晓白的房间里乱转。

　　目光扫过一整排书架，大多是专业书籍。从Glen Bredon的《Topology andgeometry》、《Algebra Lang》、《Discrete Mathematics》，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还有一本题为《Measure theory, probability, and stochastic processes》的教材，周瑾河拿起来翻了翻，主要内容基本是概率论。

　　叶晓白在书里折了几页，折角很新，看得出是最近在读。

　　“你最近在看概率论？”

　　“什么？大点声！听不见！”

　　为了防止该死的火警报警器抽风，叶晓白把厨房里抽油烟机功率开到了最大，此时耳边约等于十个拖拉机引擎一起轰鸣，周瑾河的说话声音被彻底掩盖在拖拉机——不对，抽油烟机，的噪音之下，完全无法分辨。

　　“算了，这聋子，”周瑾河叹了一口气，放下书，尽力大声喊：“我玩会儿你电脑！”

　　“随便你！”这回叶晓白听见了，也吼着回应：“但别动我代码！”

　　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周瑾河应了一声，而后驾轻就熟地输入pin——他们本科寝室四人的电脑密码一直都是各自的学号。

　　验证通过，幽蓝□□面亮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简风格的论坛，周瑾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Quanta Overflow，全球最大的数学研发与算法交流论坛，分为数学专区与开发者专区，各自包括博客、问答、技术、资源等多个板块，有不少数学PhD、教授和专业开发者们聚集在这里讨论各种学术或应用问题。

　　甚至有人注意到，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学者们经常顶着大名混迹于论坛中，时不时在个人博客更新研究成果——因为Quanta Overflow的特色便是尊重知识产权，即便不是正式的学术论文，零散的思路一经发布也等同于享有原创性，不必担心被盗idea。

　　叶晓白的论坛ID是“Dawny”，周瑾河用他的账号刷了一会儿论坛，大部分讨论都集中在最近几个热门议题，偶尔有人在灌水区聊天瞎扯。他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高校分区，不经意看到一个标为橙色的吐槽帖，意思是“热门”。

　　“[AlumniCircle]UOE Applied Math Enrolment Test”

　　([校友圈]UOE应用数学入学测验)

　　“Title:Who tf designed this year’s long problems?? bro this is illegal level difficulty.”

　　(标题：今年大题是哪个教授出的？？这难度犯法了吧。)

　　UOE是University of Edrant的简称，周瑾河一乐，这大概是某位做入学测试破防的同学。他点进帖子一看，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部分都是校友，中国人和本地英国学生都有。

　　“Comment 1：bruh I left 3 entire questions blank. I’m basically dead inside.”（1楼：我空了三个大题，已心死。）

　　“Comment 2：Heard they swapped exam setters. New prof, but already tenured. imagine.”（2楼：听说出卷人换了，新教授，但直接就是终身教职。想象一下。）

　　“Comment 5：刚来就给终身教职？？这是何方神圣？？？菲尔兹奖得主吗？克拉兹奖得主吗？”

　　“Comment 8：idk fam, but rumor says he’s giga-brain tier. Dean literally flew overseas to poach him. feelsbadman.”（8楼：不太清楚，但听说是超级大佬。院长亲自跨国挖来的。只能说服了。）

　　“Comment 13：无所谓，我会退学lol。”

　　周瑾河乐得露了几颗大牙。叶晓白端着番茄炒蛋和西兰花辣炒牛肉走进房间，见他笑得张牙舞爪，不由得问他在看什么。

　　“我在Quanta论坛上看老外和咱一起破防，”周瑾河目不转睛地看回复，大笑：“这教授也真是，今年入学考的题目出得太难，所有应数系新生都破大防。”

　　叶晓白点点头，并不觉得意外。Quanta Overflow除了学术探讨，高校分区也很有意思——时不时会有这种抱怨考试、吐槽学校行政速度的帖子冲上热门。

　　“有人知道那位新入职的终身教授具体是什么背景吗？”叶晓白问。

　　“不知道，我只希望别选到他的课，感觉非常吓人。”

　　周瑾河说着，正要关闭页面。突然，一条醒目的红标帖子从页面底部直接冲到论坛首页，速度之快几乎让人看不清过程，紧接着几秒过后，阅读量暴涨到99+。

　　“什么东西？管理员手动置顶？”周瑾河疑惑地点进去，被标题震了震。

　　“[讨论][精华][置顶]关于双层正则化在高维稀疏数据中的应用限制”

　　发帖人：Silver（已特别关注）

　　时间：19:55

　　“Silver大神……发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