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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疾暗涌,碎影初现 日子在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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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落日与晚风里缓缓流淌。
我以为这样平静安稳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像窗外的海潮,日复一日,永远不会有波澜。
我渐渐放下了对记忆的执念,也放下了对过往的探寻,心甘情愿地守着这间小屋,守着白光小姐,活在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我已经习惯了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她,习惯了吃饭时对面坐着她,习惯了午后安静地陪她坐着,更习惯了每一个黄昏,牵着她的手,在落日里慢慢跳舞。
那些舞步简单,甚至称不上是舞,只是两个人依偎着,在余晖里轻轻摇晃。
她的发丝偶尔蹭过我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香气混着海风,成了我记忆里唯一的味道。
外界的议论、邻居的目光、“孤影”这个称呼,都已经无法再影响我分毫。
我将所有心神安放在她身上。
门外是人间,门内是我们。
我曾笃定,这样的岁月会一直温柔延续,直到时光慢慢走过。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毫无预兆地将我拉回了现实。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午后。
阳光透过老旧窗玻璃,温柔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浅淡暖金,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海风带着咸湿凉意拂过脸颊,暖得让人犯困。
我靠在陈旧木椅上小憩,呼吸轻浅平稳。白光小姐坐在床边那张掉漆的旧椅上,安安静静陪着我,不言不语,却用温柔填满了屋子的每一处角落。
房间里很静。
只有窗外几声清脆鸟鸣,和远处海浪轻拍岸边的声响,一切平和得不像话。
平和到让我以为,那些被深埋的过往,永远不会再来打扰我此刻的安宁。
就在我快要沉入浅眠时,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剧痛。
不是轻微晕眩,也不是疲惫昏沉。
是尖锐如冰针刺入太阳穴的剧痛,来得又猛又急,瞬间席卷全身感官。
我猛地睁眼,身体控制不住轻颤,指尖迅速冰凉,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那疼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我头颅深处横冲直撞,每一下都撞在脆弱的神经上,撞出无数迸溅的火星。
“呃……”
我低低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按住头,不敢用力,却依旧抵挡不住那股猛烈痛楚。
疼痛来得太过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任由它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撕碎所有安稳。
白光小姐立刻察觉到我的异常。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轻轻蹲下身,仰着头看向我,眼底盛满慌乱与心疼。
我视线模糊,看不清她完整模样,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额头,动作轻如羽毛,一遍遍试图安抚我翻涌的疼痛。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却逃不过我的知觉。
“别怕……”她的声音带着极轻的颤抖,“我在这里,别怕。”
我咬紧下唇,努力撑着意识,可疼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伴随着剧痛涌来的,是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
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我包裹。
冰冷的雨,砸在脸上,砸在身上,砸进骨子里,每一滴都冷得像刀。
潮湿的墙面,长满青苔,指尖划过时留下黏腻的触感。
慌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还有一道微弱绝望的哭声,细得像一根线,却勒得人喘不过气。
那哭声太近了,近得像是从我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它们一闪而逝,快得我抓不住,只留下浓烈到窒息的悲伤,狠狠压在心头。
悲伤之后是恐惧,恐惧之后是更深的茫然。
我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光,可我推不开,也看不清门后究竟是什么。
“白光小姐……我疼……”
我声音轻颤,带着无措,却依旧放软语气,不愿让她过度担忧。
我从未如此脆弱,也从未如此害怕。
怕这无休无止的疼痛,怕这些破碎残影,更怕它们惊扰我身边这束唯一的光。
白光小姐始终蹲在我面前,不曾离开半步。
她的声音一遍遍落在我心底,温柔又坚定。
“我陪着你,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要想,不要抓,让它过去。”
我依着她的话,努力放空思绪,不去追逐那些碎片,不去深究那些情绪。
我闭着眼靠在椅上,任由冷汗滑落,身体轻轻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退去时仍有余波,像是潮水退走后沙滩上残留的泡沫,轻轻一碰就碎。
我长长松气,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软软靠在椅上,大口轻喘。
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微凉,指尖仍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日光下显得苍白,骨节分明,像是别人的手。
我抬起头,看向白光小姐。
她依旧蹲在我身前,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仿佛方才承受疼痛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她的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我刚才……怎么了?”我声音微哑,轻声问她,语气里只有茫然,没有半分急躁。
我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剧痛,不明白那些画面从何而来,只知道它们陌生,却又让心口莫名发沉。
白光小姐望着我,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
“你以前,就会这样。”
我微微一怔。
原来在我失忆之前,这样的头痛就早已存在,那些破碎画面,也并非第一次出现。
一个念头轻轻在心底升起:
那些画面,是否与我失忆有关?
是否与我孤身住在这里有关?
是否……与她有关?
我望着她,眼神多了几分轻浅急切,语气却依旧温和:
“白光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失忆,对不对?
你知道我过去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我一直以为,她与我一样困在空白记忆里。
可此刻我才恍然,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的痛,知道我的病,知道我所有不愿面对的过往。
她只是没有告诉我。
白光小姐看着我,眼神温柔,却裹着一层我读不懂的轻愁。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望着我,像是心疼,像是犹豫,又像是怕我触碰之后会更疼。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那里除了海天一线,什么也没有。
“有些事情,不记得,会比较好。”她轻声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我想知道。”
我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丝毫暴躁,只有一丝无力。
“我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忘记了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想一辈子没有过去,不想一直活在莫名的疼痛与碎片里。”
我以为自己早已接受空白人生,可直到疼痛袭来才明白,我只是在逃避。
在她给的温柔里,暂时藏起了所有不安。
那些不安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睡着,等一个机会醒来。
白光小姐没有丝毫责怪,依旧满眼心疼。
她轻轻伸出手,微凉指尖落在我的手背上,那一点清晰触感,瞬间让我安定下来。
她的手很小,覆在我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她轻声解释,“我只是怕你疼。”
“我不怕疼。”
我望着她,眼底微微发热,语气轻而认真。
“我怕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怕的是我连自己为何停留都不清楚,怕的是……我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我只能叫她白光小姐,用一个凭空生出的称呼,去唤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这是我心底最安静,也最绵长的疼。
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会想,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她的家人呢?
她的过去呢?
可这些问题刚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
我怕问了,就会打破什么。
白光小姐望着我,眼底泛起一层极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力道轻而坚定。
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凉的。
那一刻,一个安静却坚定的念头在我心底落下:
我不能再一直逃避,我要去找我的过去,找那些碎片的来源,找属于我和她的痕迹。
“白光小姐,”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想翻一翻家里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受惊的蝴蝶。
“我想找找看,”我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有没有旧照片、信件、日记,任何能告诉我过去的东西。我想知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我知道这或许会引来再一次疼痛,或许会面对不愿面对的真相,可我不能再被动承受。
与其让不安日夜缠绕,不如亲自去面对。
白光小姐看着我眼底的坚定,沉默许久,似在挣扎,似在心疼,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陪你一起找。”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轻轻起身,腿间仍有一丝虚软,却一步步稳稳在小屋中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都看得格外仔细。
日光从西斜到偏西,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先翻开衣柜。
衣柜不大,衣物陈旧干净,叠放整齐,没有包裹,没有盒子,没有任何证明过往的物件。
我一件件轻轻拿起,摸遍每一处口袋,最终一无所获。
那些衣服都是我现在的尺寸,灰的、蓝的、白的,都是素净的颜色。
我闻了闻,有阳光和樟木的味道,没有别的。
接着是书桌抽屉。
里面只有几支断水的笔,一本空白旧笔记本,还有几枚零散硬币,纸页空白,像我空白的岁月。
我翻开笔记本,每一页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我用指腹摩挲纸面,想找到笔尖压过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我又蹲下身翻看床底。
只有几只空纸箱,堆满旧报纸与灰尘,厚重沉寂,没有半分与我相关的痕迹。
报纸是很多年前的,日期模糊不清,标题讲的是别人的事,别人的悲欢。
我把它们翻出来,一页页看,看到日落西山,也没找到任何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几乎将整个屋子翻找一遍。
没有照片,没有信件,没有日记,没有任何能证明我曾有过过去的东西。
仿佛我生来便独自一人,无亲无故,无来无去。
我蹲在地上,望着满地轻微杂乱,心底泛起一阵轻浅失落。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是我的过去本就空无一人,还是有人,将所有痕迹都悄悄抹去了?
这个念头轻轻一闪,我便微微僵住,后背泛起一丝寒意。
如果是后者,我的过去究竟藏着怎样沉重的故事?
是谁,要让我永远活在空白里?
我抬起头,看着这间住了不知多久的小屋,第一次觉得它陌生。
墙上的每一条裂纹,窗框上的每一道漆痕,都像在嘲笑我的无知。
白光小姐轻轻走到我身边,安静望着我,眼底带着浅淡悲伤。
“找不到也没关系。”她轻声安慰,“就算没有过去,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我抬起头望着她,鼻尖微微发酸。
我知道她在心疼我,可心底的不甘,依旧轻轻盘旋。
我不甘心人生就此空白,不甘心与她之间,只剩一段没有来路的陪伴。
我想知道我们是怎么相遇的,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留在我身边,想知道在我失忆前,我们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守着彼此。
我不死心地望向床底最深处,那道狭窄阴暗的缝隙,平日从不会被人注意。
缝隙很窄,窄到只能伸进一只手臂。
我心头微动,轻轻挪开沉重床板,沉闷声响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伸手向黑暗中探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板,然后是灰尘,然后是……一个坚硬、冰凉、带着锈迹的东西。
我的心,轻轻一跳。
我慢慢将它取出来,是一只小小的、方形的、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陈旧,锁扣已坏,边缘被岁月磨亮,一看便已被深藏多年。
铁盒上原本应该有花纹,锈蚀得太厉害,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一处,隐约刻着一个字,可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我握着铁盒的手指,控制不住轻颤。
我有强烈直觉,这里面装着我所有被遗忘的过去,装着我忘记的人、忘记的事、忘记的痛,也装着我与白光小姐之间,所有未说出口的秘密。
铁盒很轻,轻得像空的一样。
可我知道它不空。
我抬起头,看向白光小姐。
她站在我面前,脸色愈发白静,眼底悲伤愈发清晰。
她没有阻止,没有催促,只是安静望着我,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的身影在落日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轻轻掀开铁盒盖子。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模糊泛黄的纸条,
一张印着落日的明信片,
还有一封没有拆开、没有署名的旧信。
它们安静躺在盒底,像一段被尘封无数日夜的时光。
纸条很小,叠得方方正正。
我小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莫名熟悉——
“别忘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别忘了什么?
明信片上的落日,和我们每天黄昏看见的落日很像,都是橙红色的,都是慢慢沉进海里的。
背面有一行字,比纸条上的工整许多——
“在这里等你。”
同样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是等谁?等我还是等别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封旧信上。
信封泛黄发脆,边缘微卷,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只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信封的封口还完好,没有人拆开过。
我知道,只要拆开它,我就能知道一切。
知道我为何失忆,为何头痛,知道那些碎片从何而来,知道我与白光小姐之间藏着怎样的故事。
答案就在我指尖,只要撕开这道封口,所有迷雾都会散开。
可同时,一阵安静的恐惧也轻轻握住了我。
我怕信里的真相是我无法承受的重量,怕拆开后安稳破碎,怕失去眼前这束只属于我的温柔的光。
更怕的是,我怕那封信里,写着我不想面对的事——
比如,她其实不属于我。
比如,这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我握着信的手,轻轻发抖,一边是执念,一边是不安,陷在中间,进退无声。
夕阳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信封上,把那道折痕照得更深了。
白光小姐轻轻蹲下身,与我平视。
她望着我,眼底没有一丝责怪,只有全盘包容与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握信的手上,她的手还是凉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你想拆,就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不管你记起什么,忘记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让我安心的温柔。
我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犹豫都已沉淀,只剩下安静的坚定。
我要拆开,我要面对,我要找回我丢失的一切。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我指尖轻轻用力,准备拆开信封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缓、清晰、打破所有安静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我浑身一僵,握着信封的手指瞬间停在半空。
这间小屋太久太久没有人来过,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访客。
住在海边这几年,从来没有人在黄昏时分敲过我的门。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孤影”,他们远远看见我就会绕道走。
是谁,会在这一刻,敲响我的门?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白光小姐。
她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下去。
比任何时候都白,白得像纸,像月光,像她刚出现时那个夜里落在我窗前的霜。
她的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敲门声又响了。
咚——
咚——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坚定。
我握着信的手指,不自觉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