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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日归魂,白光出现 好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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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是从骨髓里缓慢渗出来的冷痛。
不尖锐,不爆发,却缠人至极,像深海寒水日夜浸泡骨骼,沉沉压着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化不开的滞重寒凉。这种痛不会将人击溃,却一寸寸磨蚀神志,让四肢百骸始终坠着一层卸不下的沉重,是一种深入肌理、刻进神经的慢性煎熬。
我是在这片绵长不休的钝痛里,缓缓睁开眼睛的。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细微、顽固、无法停歇。哪怕我刻意放松手臂、摊开掌心,指腹的细碎抖动依旧存在,像是神经早已习惯了紧绷战栗,即便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替我记着某场剧烈的崩溃。
这莫名的后遗症缠了我很多年,可我完全想不起任何缘由。
我的大脑像被浓雾彻底封锁,茫茫白雾覆尽所有过往:少年、青春、爱恨、悲欢,所有鲜活的记忆被尽数抽空,干干净净,寸草不生。唯独一个名字,死死刻在魂魄深处,清晰、笃定,从未动摇——裴卿别。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耳边萦绕着两种虚实难辨的声响,从苏醒伊始便层层缠绕,挥之不去。
墙内老旧电路持续滋滋低鸣,细碎、断续、藏匿在死寂深处,不像机器运转的声响,反倒像暗处有人压低了呼吸,贴着斑驳墙皮静静窥听。远处海潮反复撞礁,闷沉轰鸣层层叠叠压过来,盖在老旧的屋顶上,将整栋老房子捂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外界所有人间烟火。
这里太静了。
静得反常,静得压抑,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回声都清晰刺耳。
身下床单洗得发白发硬,经年清洗磨去了所有柔软,粗糙的织物纹路细细硌着裸露的皮肤。触感陌生,却又诡异地熟稔,带着一种陈旧的、沉淀多年的烟火气。仿佛我年少时曾在这里停留过很久,在这里安眠、发呆、沉溺,只是那段最珍贵的时光,被我彻底封死、遗忘在了岁月深处。
我费力地动了动脖颈,僵硬的骨头发出细微酸涩的声响,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长久透支了身心,连最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气力。
许久,我才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落地的一瞬,世界彻底失序。
剧烈的重影、摇晃、扭曲,所有景物都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昏沉、阴翳、晦暗。我没有急着动弹,只是静静躺着,任由涣散的目光缓慢对焦,让混沌的神智一点点从深海般的黑暗里抽离。
潮湿霉腐的冷腥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海边独有的咸涩冷风,沉沉笼罩周身,钻入鼻腔、浸透衣领,冻得后颈微微发僵。
入目是一间破败陈旧的临海古屋。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黑斑驳的青砖,砖缝里爬着经年累月的暗绿霉斑,潮湿的水汽常年盘踞此处,让整间屋子都浸着散不去的阴冷。松动的插座歪斜悬在墙上,发黑老化的电线裸露垂落,一截截耷拉着,像蛰伏不动的枯影,藏在昏暗的角落伺机窥探。
家具寥寥无几,陈设简陋得刺眼。掉漆的木桌边角残缺,泛黄胶带勉强粘连着裂痕,桌面上积着一层薄灰,像是常年无人打理。整间屋子空旷寂寥,没有半点烟火气息,安静得像是废弃多年的凶宅,只剩阴冷孤寂与荒芜杂丛常驻。
这里是渔村。
没有任何记忆支撑,可这个念头来得笃定又刺骨,瞬间落定心底。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跨越数百公里山海,孤身钻进这座闭塞荒僻、与世隔绝的村落,不知心底那股执拗的、本能的牵引从何而来。我没有亲友,没有牵绊,没有工作,仿佛我的人生原本就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漂泊,直到潜意识指引我落脚此处。
我的身体比我的记忆更清楚——我必须来这里。这里藏着我遗失的一切,藏着我苦苦追逐、却彻底遗忘的答案。
落日最后一点残光挤过窄小窗棂,昏黄柔和,勉强压下满屋浸骨的阴翳,给破败的桌椅、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暖。
我攒着力气试着抬身,后背刚离开枕头半寸,剧烈的眩晕骤然炸裂。
天旋地转的黑暗瞬间席卷而来,头颅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挤压,无数破碎锋利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穿刺进空白的脑海,快得让人抓不住细节,每一幕却都刺骨冰凉。
翻涌吞噬一切的黑色巨浪、风中猎猎翻飞的纯白裙摆、一声凄厉到失真的少女尖叫、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暗夜、泥泞潮湿的滩涂,最后是一张咫尺可触,却永远模糊扭曲的人脸。
画面一闪而逝,不留半点清晰痕迹,只余下刺骨的寒意与心慌死死攥着心口。
随之而来的是炸裂般的头痛,太阳穴突突抽痛,针扎般的钝痛连绵不绝。冷汗瞬间浸透额发,顺着下颌线缓慢滑落,浸湿鬓边碎发。我撑不住半点力道,重重跌回枕上,呼吸急促浅薄,胸腔反复碾过绵长钝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震颤的酸涩与沉重。
记忆依旧空空如也。只记得一小部分,像大片泥洼里的一小滩清水:二十九岁,无亲无故,无过往可寻,无来路可依。
我清晰记得这间老屋临海,记得夜里潮起潮落的风声,记得楼下村口彻夜亮灯的小卖部,记得渔村清晨潮湿的雾、夜里呼啸的海风。这些细碎的环境记忆清晰无比,可关于“人”的一切,尽数清零。
我想不起我爱过谁,辜负了谁,承诺过谁,又在心底执念了谁许多年。
无边孤寂漫上来,彻底淹没过顶。
这不是独处的冷清,不是无人陪伴的寂寞,是被全世界彻底隔绝的荒芜。是天地偌大唯独我孤身飘零的空洞寒凉。心脏空出一大片死寂的缺口,冷风肆意穿梭,余生漫漫,只剩茫然无依。
暮色飞速沉降,橘红余晖一点点褪尽,转为绯红,再沉为暗紫,彻底压满窗沿。屋内光线越来越柔暖,也越来越阴冷,家具轮廓在昏暗中拉扯变形,桌角、柜边、墙角的阴影层层堆叠,缠缠绵绵,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屋外的世界渐渐安静,渔村的人声、车声、风声缓缓消弭,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潮呜咽,反复拍打礁石,像是亡魂低低的啜泣,萦绕在村落上空。
就在死寂快要将我彻底吞噬时,一缕干净至极的气息,突兀破开满屋霉腐寒凉。
是清润的草木香,混着暖阳晒透的干净暖意,纯粹、轻柔、干净得不染半分杂质,与渔村终年不散的潮湿晦暗、古屋沉淀多年的阴冷死气,彻底相悖,却又诡异地相融,温柔漫过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我紧绷的肩颈骤然松弛,心底莫名安定下来。
屋里来人了。
我缓缓抬眼,望向窗边光与暗交织的交界处。
那里静静立着一个少女。
她背对着最后一抹消逝的暮色,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细碎柔光,轮廓朦胧柔和,像是被暮色特意包裹庇护。一袭素白长裙垂至脚踝,布料干净素雅,无纹无饰,不染半点尘埃,乌黑长发软垂肩头,发尾微卷,被穿窗而过的晚风轻轻拂动。
她身形纤薄孱弱,仿佛风一吹便会倾倒破碎,安安静静伫立在破败古屋之中,温顺又恬淡。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近乎无声无息。
没有常人该有的呼吸起伏,没有站立时细微的重心晃动,哪怕晚风穿堂而过、吹乱她的发丝裙摆,她周身的气流依旧凝滞平稳,一动不动,仿佛与这世间烟火、气流、动静彻底隔绝。
可我只当她天性内敛羞怯、体弱寡言,生性安静温柔,不喜喧闹。
满目荒芜阴冷的古屋,因她这道纯白温柔的身影,骤然生出妥帖的安稳。我苏醒后的所有茫然、心慌、空落、恐惧,都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尽数平息,消散无踪。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陌生,可更深的,是那种刻入肌理、心口发酸的熟稔。
像是我遗失的月光,跨越空白的岁岁年年,终于在此刻,落回了我孤身飘零的身边。
“你……”
我喉咙干涩发紧,许久未曾开口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颤抖,每一个字都磨得喉间生疼。
少女闻声,缓缓转身。
暮色最后的眷恋余温落满她眉眼,清浅柔和,澄澈干净。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夜色里泛着浅浅柔光,眼底盛着落日最后的余温,安静、缱绻、温柔,静静落在我身上,绵长无声,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珍视与隐忍。
心口骤然轻轻震颤,细密的战栗蔓延四肢百骸,连顽固颤抖的指尖,都短暂地平复下来。
我一定认识她。
灵魂深处疯狂叫嚣着笃定,血脉里流淌着莫名的悸动,可记忆被厚重黑雾死死封锁,密不透风。无论我如何深究、如何探寻、如何拼命回想,都抓不住半分碎片,寻不到半点过往。
越是深究,头部的钝痛越是汹涌,心底的空落与酸涩越是泛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万千疑惑堵在喉间,翻涌辗转,最后只剩一句茫然轻柔的询问:
“……你是谁?”
她唇瓣轻张,安静依旧,没有半点发声的痕迹。
可一道温柔入骨的声音,直直穿透虚妄、穿透死寂,沉入我的心底,清晰、笃定、温柔,不借风声,不穿耳畔,直接落在灵魂深处:
“我一直在这里。”
屋内死寂无声。
海潮远去,风息骤停,整栋古屋静得落针可闻,连我的呼吸声都清晰得格外突兀。
我只当是她声线太轻、性子太静,温柔得近乎无息,丝毫没有察觉半分诡异。只满心觉得,在这座荒芜阴冷、处处透着陌生的渔村里,是她凭空送来的温柔救赎,是我空白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一个干净温柔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心底,无需思索,无需探寻,恰好契合她纯白安静的模样,无可替代。
白光。
我的白光小姐。
“白光小姐?”我轻声试探,声线柔软,生怕稍稍惊扰,便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温柔安稳。
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柔似水,极轻地点了下头,温顺又安静。
压在心底许久的阴霾骤然散开大半,骨缝绵延不散的冷痛淡去许多。我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后背抵上冰凉斑驳的墙面,微凉的触感顺着脊椎蔓延而上,让混沌的神智愈发清明。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渔村,远山近海尽数沉入浓暗,天边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整座村落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格外稀疏,死气沉沉。
她依旧立在原地,不远不近,沉默陪伴,自始至终安静得没有半点人声,没有丝毫动作,就那样静静看着我,温柔得执着又绵长。
我扶着冰凉的墙壁,脚步虚浮、身形踉跄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老旧的木窗。
入夜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湿冷意扑面而来,凛冽刺骨,肆意卷动她的长发与白裙,她身姿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远去、消散在夜色里。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执拗又纯粹的冲动。
与她共舞。
无音乐,无观众,无缘由,无目的。
只是想在这片沉沉夜色、寂寂古屋之中,与这道安静温柔的身影,共一场无人窥探的晚舞。
我缓缓转身望她。
暮色深处,她抬眸看我,眼底了然温柔,静静等候,仿佛早已预知我所有心意。
我抬起手,掌心朝上。
下一瞬,一缕微凉柔软,轻轻落进我的掌心。
触感细腻真切,凉而不寒,软得无比实在,温柔得刻骨铭心。
我彻底安心。
这是属于我的陪伴,是我失忆飘零、孤身荒芜以来,唯一抓得住的温暖,唯一真实的慰藉。
我轻轻牵着她的手,踩着晚风、海潮与心跳的细碎节奏,缓慢抬手、旋身、迈步。舞步生涩笨拙,毫无章法,没有半点技巧可言。我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孤寂、茫然、飘零、不安,尽数揉进这支无声的舞里。
狭小破败的古屋,沉沉寂静的渔村,浩荡无声的夜色,永不停歇的潮声。
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除却晚风、夜色、潮声,一无所有。
我的世界也很大。安静温柔的白光小姐占据着全部。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穿透窗格,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只映出我单人单薄、孤寂拉长的影子,孤孤单单铺在空荡地面,形影相吊。
我舍不得松手,半分都舍不得。
我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是镜花水月,怕一松手,这场短暂的安稳就转瞬成空,怕我会再次坠入无边无际、无人相伴的荒芜黑暗。
“白光小姐。”我声音微哑,带着茫然无措的依赖与脆弱,“你不要走。”
她长睫轻轻颤栗,像蝶翼振翅,轻轻摇头。
心底的声音温柔坚定,岁岁不变,绵长无期:
“我不会走。”
温存尚未散尽,窗外骤然炸开一声尖锐惊恐的惊呼。
短促、惨白、肝胆俱裂,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慌乱,狠狠撕裂渔村死寂的夜色,突兀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骤然停舞,动作凝滞,抬眼骤然望向对面居民楼的窗沿。
窗边直直立着一名本村村民,中年男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瞪得极大,浑身僵硬僵直,一动不动。他死死盯着我这间古屋的方向,瞳孔剧烈震颤,眼底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忌惮、避让,还有深入骨髓的忌讳,像是看见了此生最可怖、最禁忌的东西。
他死死看着我。
看着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冷寂的古屋中,对着一无所有的冰凉空气,抬手、相拥、独自旋舞,自导自演一场荒唐孤寂、无人能懂的独舞。
夜风骤然变冷,刺骨寒凉顺着窗缝疯狂涌入。
满屋温柔安稳的假象,瞬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冷、彻骨的缝隙。
我心底只有不解,还有一丝被无端惊扰的轻微烦躁。
他看不见她。
可我的白光小姐明明就静静立在我身侧,温柔、干净、真切、从未离开。
世人偏见,世人胆怯,与我何干。
我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不再理会那道惊惧窥探的视线,不再在意外人荒诞无谓的恐惧,重新落回身侧少女温柔恬静的眉眼上。
“我们继续。”
我握紧掌心那抹微凉的温柔,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夜色更深,浓黑如墨,荒海呜咽不止,潮声层层叠叠拍向岸边。
渔屋阴寒沉寂,四围静得可怕,我与我安静温柔的白光小姐,静静相拥在无人知晓的暮色深处,在这座闭塞孤僻的渔村里,守着我独一无二的温柔。
我依旧一无所知。
不知这座看似平静淳朴的渔村,深埋着经年不散的血色。
不知这间阴冷死寂、常年荒芜的古屋,锁着我被自己强行掩埋、不敢触碰的破碎过往。
微凉的风从窗缝细细钻进来,带着深海浓重的寒意,悄无声息漫过我的后颈、我的脊背、我的四肢,我的心脏。
我隐约察觉到,这片安静的夜色里,不止一双眼睛。
暗处的街巷、紧闭的门窗、漆黑的滩涂边缘,似乎有无数双隐晦、忌惮、恐惧、躲闪的目光,静静盯着这间古屋,盯着我,也盯着她。
渔村的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