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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丛林法则 我拿的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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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凌川市里尤其闷热。尚未入伏,华氏度已飙升至百度左右,骄阳尤似火盆,连空气都让人觉得汗腻。
由石墙砌成的逼仄小巷里,不知是谁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骂声,格外刺耳又凄惨。
“哎,你叫什么叫?”
寸头男后背抵在斑驳的墙面上,蹭了一身灰。他甚至来不及关顾背后的刺痛,那双浑浊的眼瞪得溜圆,犹如看到厉鬼刹神般充斥着骇人的血丝,大气不敢出。
“不,我错了。”男人喘着粗气,捂着肚子试图缓和那阵绞痛。
眼前的男生看着年龄不大,顶多十七八岁,眼神却阴沉沉的,眉目间的戾气满的快要溢出来——总之绝不是什么温室里的小白花。
可那人笑嘻嘻的,动作神态都懒散得要命,慢条斯理的拍打男人的刺头,倒也不嫌扎手,“别害怕呀,我能怎么招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弄得像我欺负你一样,可是你先想抢劫我的。”周瓒语气跳脱,他俯身蹲在男人面前笑意不达眼底,如一汪寒潭。
“你刚才说,你是谁?”周瓒压低声音,眼睛笑得往下弯,不紧不慢重复男人曾说过的话。
“地头蛇?道上混的?不给钱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连续反问下男人彻底招架不住,双手合一摆在胸前喃喃自语般,“我错了……我错了。”
周瓒突然“哎呀”一声,然后站起来,将衣袖往上折了几折,露出半截肌肉线条清晰分明的手臂,上头居然纹了头凶神恶煞的老虎,看着挺唬人。
“抢劫总要多带点人吧?你自己单枪匹马是看不起我吗?”
男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胳膊上的纹身上。
周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尾音上扬,沾沾自喜:“帅吧?”
寸头男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物,趁他一不留神,拧身往巷口冲出去。
周瓒哪里想放过他,也跟着冲出去,他一边喊一边狂奔,“靠,你跑什么呀。”
“砰”的一下,拐角出刹那间措不及防撞上一个人,一摞书散在地上。
眼前的男生身材颀长,眉眼锋利,浑身气压逼人。周瓒来不及惊叹于他那出类拔萃的样貌,他满心满眼只有对发现新猎物的喜悦,随口丢下一句“对不起”,便侧身跑了。
没素质。
许一帆蹲下来,拾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真是什么倒霉事都让他碰上了。
身后那位“没素质”的代表还在冲着前面大喊。许一帆头也不回,指腹在手机屏保上按了一通,被命名为“后起之秀,梁山三十大好汉”的群聊已经将信息推送至99+。
“我命由我不由天”:惊天大瓜!惊天大瓜!
“劳苦人民”:哎哎哎,大姐能不能别总这么一惊一乍的,从你嘴里有几句真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真的,这次是真的!南中实验那位,揍老师搞霸凌的叫什么……就那谁,要来我们学校了!
“劳苦人民”:切,放屁……
“江湖你蓝姐”:好像是真的……我也听说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骗你我直播剁屌。
……
许一帆继续往下翻,内容基本大同小异,一连串“真的吗”和“不要啊”。
这时“我命由我不由天”向他发起语音通话。
许一帆犹豫了一秒便接起来,刺耳的嘈杂声钻出来,紧接着男生粗重的嗓音一提,瞬间将纷乱压下。
“哥!我的老哥,救我救我。”
谈西华嗓门很大,许一帆不自觉将手机拿远了些,“有事说事。”别哭别嚎。
“你好冷淡。”
许一帆平静的回了声“嗯”。
谈西华作长叹息状,往嘴里猛灌一大口凉水,像是这样就能冲散他的热气。
“其实也没啥。你看群信息了吧,不出意外,你大概要有同桌了。”
许一帆没理解,“怎么会?老师不会把‘那种人’和我安排在一起。”
谈西华就知道他会这样反驳,他也很不解啊,但事实胜于雄辩,就是这样荒诞离奇。
电话那头全是键盘劈里啪啦的声音,打在耳边引得情绪变冲了。
“哎,我也想说不可能,要不你再看眼班群呢,老师把座位表都排好了……”
谈西华话还没说完,卡住了,紧接着是一顿不重样的粗话,跟爆豆似的开机关枪,气势逼人,气焰嚣张。
“靠,大爷的什么情况?打架不会到别处打吗,你妈的把网吧当屠宰场了?”
哐当声层出不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一帆隐约能猜个囫囵,差不多是打起来了。
谈西华骂骂咧咧,眼见对方没有停手的意思,也坐不住了。声响更大了,足足有五六人的吼叫声。
许一帆可没心情听那边干架,干脆掐了电话,行云流水切到另一个聊天框,正如谈西华所说,一字不差。
“后起之秀,梁山三十大好汉”也爆了。发什么信息的人都有,到现在鬼畜表情包乱飞,一个个跟疯了似的。
“劳苦人民”:老师这是怎么想的?咱学校不要前途啦?咱学校不要未来之星了?
“学习委员”:许神出来冒个泡啊,我们很想采访你现下的感想。
“蓝姐”:哎,许神估计无言以对了。这逼学校也是屌炸天了。
“劳苦人民”:啊啊啊这个叫周瓒的,什么来头啊?怎么回事啊他不是在南中待得好好的?学校为啥招来这尊佛,没苦硬吃吗!
许一帆坐在床边,眼见这荒诞一幕愈演愈烈。他直接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闭上眼。
手机孤苦伶仃在旁边发出嗡嗡震动。
他将被子裹在头上,不愿理会。可就是有人偏不让他安宁,耳边响起急促敲门声。
谈西华咽不下这口气,妈的他打了一小时的大boss被不知道从哪来的红炸天二逼小子把电源给一把薅下。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瞪着两眼都快要得干眼症得成果,岂容他人践踏?
脑干缺失对自己实力认不清是谈西华的个性。然后他就被人跟撂白菜似的撂倒,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跟小鸡崽般不堪一击。
关键那人会装啊,那人演技好啊。那老板跟老年机一样慢吞吞的从门口晃过来,这红头小子眼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扶他。
真他娘的不要碧莲。
可他又不能甩开这人的手,万一这人把罪过甩到他身上怎么办?
阳谋啊阳谋略。谈西华在心底暗骂,但已经知道了对方轨迹却还是想离经叛道,反正也不怕了,大不了在被打一顿。
“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能在酒吧打架?”网吧老板这下急了,语速都快了,“你们这群小崽子砸坏了是要赔钱的你们知不知道呀……”
谈西华手一指,对准周瓒,刚要开口,就被打岔。
周瓒不知何时已经凑在他身后,胳膊还搭在他肩上,笑呵呵地说:“哎呀老杨,咱俩什么交情啊,我就跟兄弟闹着玩玩,至于吗。”
杨老板见是周瓒,也不恼了,气也通了,变脸如闪电:“哈哈,年轻真好啊,活力四射。”
让周瓒爽的事谈西华绝对不做,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水杯里的水剧烈晃动后溢出来一点。
“谁跟你是兄弟,大哥你有点分寸感好吗?”谈西华虎躯一震一震,鼻子底下呼呼吐着热气,“你看你给我整的,你就说怎么办吧!”
“那可是我打了一下午的活,你得赔我,不然我他妈跟你急!”
周围人流环绕,将他们包围成圈,听了这话,原本熙攘得人群静了。
这人……怕不是上赶着送人头?
人群里他们心思各异,唯一相同的念头大概是——他死定了!
空气弥漫着沉默,周瓒无所谓的语气在谈西华耳边炸响,他说:“好啊,你要我怎么赔?”
从网吧出来,周瓒擦了下嘴角,按了按着眼角处的挂了彩的青块,倒吸一口凉气,“嘶,真狠。”
他去附近商店买了瓶冰水,敷在淤青处,凉丝丝的。
地铁站离网吧不远,几步就到了。手扶上扶梯,缓缓往下移动。另一边是楼梯,来来往往几个人和他相逆而行,都不禁侧目去望。
“靠。”周瓒骂了一声,不是因为别人的目光,他的手机在刚才的打架中碎了屏,按了不止两下才亮,估计是快坏了。
错综交杂的花屏看着费眼,但周瓒囊中羞涩,没有多余的钱去换一个新的。
打一架,碎一个屏,怎么看怎么划不来,还不如任他打几拳算完了。
真是,出什么风头?后悔死了。
周瓒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还泛黄的纸钱,买了张车票。
“我要干嘛来着?”周瓒想,他攥着手机,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
哦,他想起来,老张让他加班群。
凌川四中,高二1班,他倒是有个熟人。
好巧不巧,说曹操曹操到——推送栏里弹出一则新讯息。
——牛逼啊老哥,揍老师爽不爽?
——喂喂喂回个信儿啊,是我吕进善啊!
——人呢?真把我给忘了?你这样搞可就不仗义了,难道要我亲自到你面前去讨个说法?
发信人正是那位1班的熟人——吕进善
周瓒一边低头看短信一边走进地铁车厢。
等他回神时才发现,地铁已经人满为患一个空位都没了,他心里痛骂吕进善没眼力尖。
吕进善左等右等迟迟没等到周瓒信息,忧心忡忡,他有种感觉,这种感觉叫做你永远在等一个装睡的人。
这种感觉持续不了一会边烟消云散了,因为就在时,周瓒终于在百忙之中抛给他一个“滚”。
吕进善乐了,心满意足往吸了口手边刚从网上淘来的三块钱奶昔,酸爽!
周瓒发完信息,又从张清非那里要了他们班主任得联系方式,转战两趟,好不容易加入高二1班大家庭。
于是,在众人人心惶惶中跳出一条:周瓒加入凌川四中高二1班班级群,他与群内成员还不是朋友,请注意隐私安全。
一瞬间涌出无数条“欢迎”。
高二1班众人还没从巨大冲击中缓过来,他们表面功夫十足,一片风平浪静,但小群里早已暗流涌动,纷纷扬扬。他们万死没想到,他们小群里有这么一位不干人事的间谍,已经将他们得一行一踪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命由我不由天”:天要人命,人怎能与之相争?
“蓝姐”:认命吧各位,都把心态放平,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与其在这感叹命运的不公倒不如动动猪脑想想哪家棺材本结实,耐造。
“我命由我不由天”:姐,你太犀利了。
……
吕进善给他发了很多,周瓒没兴趣再看,直截了当要求加入混乱,秉持着既然无法结束那就加入的理念。
群里正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系统给的那行提示。
等他们注意到时也于事无补了。
“周瓒”:@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拿的是好人卡,伸手不打笑脸人谢谢~
还给文段配了个超级无敌,骚包到令人发指的歪嘴表情包。
众人:……?
谁出卖了他们?是谁?
众人一片唏嘘,可谓是举世震惊。
这场闹剧很快便结束了,其实是周瓒单方面的结束。
地铁呼呼飞驰,哐当声层出,周瓒没抢到座,只能缩在角落,挨着墙,一幅孤家寡人相。
他脸上的青块还没消肿,被冰刺激到反而更鲜艳了。周瓒那头鲜艳夺目的红头发加上脸上的血迹和白衬衫上的脏痕,很快便让车厢里的其他乘客浮想联翩,频频回头。
周瓒对周围意有所指的目光熟视无睹,也懒得理会,他现在手头上有件更灼人的事情要处理。
备注名为“。”的人连发三条大长篇,映照在手机上被堆了满屏翠绿。
周瓒手指抵在屏幕上,带着气往下狠狠一滑,滚落底部,视线停留在最后三个字上。
“对不起。”
切。
周瓒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三个字。几个字母拼在一起,有什么歉意可言?能抹平他所受到的伤害吗?不能!
周瓒站起来,往地铁窗外看了看,一路阴沉,飞速闪过的霓虹灯广告牌总引的人思维滞后。两秒钟后,他猛地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这三个太轻了,像一片烂棉絮,却又很重,重到他受到的所有委屈在此刻都如潮水般势如破竹,冲破了堤坝。
跟着出站的人群走出车站,周瓒冲向厕所将脸上的污秽草草清洗。手机很安静,那人的信息再也没有响起。还是像个缩头乌龟,只会发几句毫无歉意的“对不起”,虚伪又做作,把他当三岁小孩一样耍弄,拿着最廉价的话搪塞,甚至不在乎他有没有被糊弄过去。
出了地铁站,他坐公交绕了整整大半圈,终于回到熟悉又嘈杂的地方,一片混乱和破败。阳光打在上方照不到底层,是斜的,能够照在高楼大厦,照在那群喝咖啡的皮鞋尖上,照不到这里。这里生活着最底层的市井庸徒,没被命运偏私的人都聚集在此。
猛吸一口空气,混着油烟馊水,炸臭豆腐的油,还有隔壁肉铺子底下那股子洗不干净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周瓒从小生活在这,这理应是他温馨的巢穴才对,可他对这里除了混乱,便再也没其他印象了。
这里的人啊,因为造化偏私而聚在一起,也因造化偏私而相互相咬着,互相撕着,互相踩着生怕对方过的比自己好,也生怕对方走出这是非之地,恨不得别人和自己一起沉沦,谁也别想好过。
周遭依旧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谩骂声不断。
烦躁。
不远处,两个卖菜的又不知道在吵什么,他们从早上骂到天黑,唾沫横飞,仅仅是为了那点两寸宽的地界,甚至是谁家顾客又流露到对方那去了。
荒唐,这里的生存法则无二——谁他妈敢过得好了,就是打了他们所有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