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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违反纪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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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星艺一中,秋老虎还赖在枝头不肯走。
午后两点半的阳光正是最毒的时候,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砸出零零碎碎的光斑。梧桐叶被晒得泛着浅淡的焦黄色,边缘微微卷起,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贴在教学楼的窗沿上,像被烤干的标本。
整栋高三楼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缓缓爬行。教室里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风带不起任何凉意,倒是把卷子边角吹得微微翘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从各个教室的门缝里渗出来,汇成一种沉闷的白噪音,像是水底深处才有的那种凝滞的安静。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节奏均匀,鞋底与瓷砖地面接触的声音被寂静放大,一间一间教室传过去。有人下意识抬起头,有人握笔的手顿了顿,但没有人探头去看——在这种安静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沈知延走在最前面。
校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的一截脖颈线条清瘦流畅。肩线笔直利落,步伐不快不慢,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里站得极稳的雪松——不是那种刻意绷出来的挺拔,而是骨子里的从容,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加快半步。
他是星艺一中无人不知的存在。
高三一班班长,蝉联三年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这三个头衔叠加在一个人身上,足以让任何人望而生畏,但真正让人不敢直视他的,是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温和的、克制的、却让人下意识不敢靠近的距离。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生得极好,这是所有人在见到他第一面时唯一的共识。眉骨锋利却不凌厉,眼尾微微垂着,睫羽长而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静冷淡。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肤色是那种少见阳光的冷白,周身萦绕着极淡、极干净的雪松气息。
那是Enigma独有的信息素。
清冽,克制,不染尘埃,天生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臣服的压迫感,却又因他本人的温和内敛,显得格外舒服,像是冬夜推开一扇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香。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学生会成员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低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沈知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间间教室。
高三一班,无人抬头,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高三二班,后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他没停笔,这种程度的违纪不值得浪费时间。高三三班,有人在传纸条,他的手已经按在门把上,却又收了回来——纸条被讲台上的老师发现了,传纸条的两个人缩着脖子挨训。
他继续往前走。
直到停在高二一班的门口。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两指宽的门缝。物理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讲的是电磁感应,语调平平,像在念经。教室里大部分人在低头记笔记,也有人撑着下巴发呆,电扇转得比其他教室都快,吱呀声也更响。
但沈知延捕捉到了别的声音。
极轻,极细微,混在电扇声和讲课声里,如果不是他的听力天生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游戏音效。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待看清来人是谁后,立刻点头示意,甚至下意识站直了些。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当看清楚是沈知延时,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笔滚到了地上都不敢捡。高二一班的人虽然和高三不在同一层,但沈知延的名字,没有人不知道。被学生会会长亲自抓违纪,后果有多严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知延的视线缓缓掠过教室。
有人脸色发白,手指在桌下悄悄摸索着什么——大概是在藏手机。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坐姿散漫至极,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后背靠着椅背,微微侧着头,目光低垂,落在桌下藏着的手机屏幕上。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凌厉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发色是利落的棕色,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眉眼。
他的指尖还在飞快地点击着。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门口的动静都没察觉。
沈知延微微眯了眯眼。
这张脸,他不认识。但这间教室的座位表他看过,高二一班今天转来一个新生——教务处提过一句,说是背景不明,性子看起来不太安分。教务处主任当时皱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你多留意”。
没想到第一节课,就敢公然在课堂上玩手机。
沈知延没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轻,鞋底落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缓缓散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极淡,却带着Enigma对Alpha天生的压制力。
教室里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气息像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整间教室,所过之处,所有Alpha都下意识绷紧了身体,Omega则莫名觉得脸颊发烫。
而最后一排的少年,指尖终于顿住了。
他正打到最关键的一波团战,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手机里传来队友的喊声。但就在某个瞬间,他莫名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不是普通的冷。
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被什么危险的东西锁定的冷。
像是被猎人瞄准的猎物,脊背深处窜起一股本能的战栗。
他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知延站在他桌前,垂眸看他。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明暗分界。沈知延站在光里,眉眼被光线勾勒得愈发清冷,眼底却是一片沉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记录在案的违纪条目。
谢曜辰的手指还按在屏幕上,游戏音效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延脸上。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来星艺一中的路上,他随手翻了翻手机,看到学校论坛里有人发帖——【星艺神话】那个叫沈知延的,到底有多神?
帖子里有照片。
是偷拍的,角度不算好,但那张脸即使隔着模糊的像素,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底下跟帖几百条,全是各种夸张的形容词,什么“清冷绝尘”,什么“人间理想”,什么“看一眼就沦陷”。
他当时嗤笑一声,心想这群人真够无聊的。
现在他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真人比照片更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人工感,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干净。眉眼、鼻梁、唇线,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却又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明明是在俯视他,却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谢曜辰的呼吸顿了一瞬。
红酒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丝。
那是他的本能反应,顶级Alpha在面对另一个强大的存在时,下意识释放出的试探。浓烈、热烈、张扬,带着醇厚的酒香,像是刚开瓶的陈年红酒,香气里裹着若有若无的侵略性。
但下一秒,那股气息就被压了回来。
沈知延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但空气中弥漫的雪松信息素忽然浓了一分——依然清冽,依然克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无形的雪崩,缓缓覆上谢曜辰的酒香。
清冽撞上浓烈。
冷静撞上桀骜。
两股信息素在空气里无声交锋,碰撞出一片谁也看不见的火花。
谢曜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顶级Alpha,从小到大,没有人能在信息素上压制他。他的红酒信息素天生带着侵略性,稍不注意就会让周围的Alpha感到不适,以至于他不得不时刻收敛着,怕惹出麻烦。
但现在,他被压制了。
不是那种强硬的、充满敌意的压制,而是一种温和的、却让人无法反抗的笼罩。像是雪落在酒里,一点一点渗透,一点一点覆盖,最后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股雪松气息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呼吸渗进身体里,竟让他心底升起一丝极怪异的悸动。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
谢曜辰说不清。
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上课时间,谁允许你玩手机的?”
沈知延开口了。
声音清冷,像山涧泉水敲在青石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教室里。
谢曜辰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把手机按黑,随手塞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知延,眉梢轻挑,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
“学生会巡查?”
语气不算恭敬,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居然有人敢这么跟沈知延说话?
还是个刚来一天的转校生?
沈知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口袋里拿出违纪登记本,翻开,笔尖点在纸页上,目光落在谢曜辰脸上。
“班级,姓名。”
“高二一班,谢曜辰。”
少年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Alpha独有的质感。他说完自己的名字,目光却没有从沈知延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沈知延垂眸,在登记本上写下“谢曜辰”三个字。
字迹清隽有力,落笔干脆。
“违纪记录,扣班级量化分三分,放学后到学生会办公室接受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合上本子,转身便走。
没有再多看谢曜辰一眼。
背影依旧挺拔冷淡,雪松气息随着他的离开渐渐淡去,却在谢曜辰的鼻尖久久不散。
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高二一班才重新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卧槽……”
“他居然敢那么跟沈知延说话……”
“完了完了,沈知延亲自记的名字,这回完蛋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谢曜辰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靠回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发烫的手机。
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贴在玻璃上。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沈知延……吗?
他轻轻嗤笑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但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还在他鼻尖萦绕着,久久不散。
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一样。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鼻子。
红酒信息素在周身轻轻绕了一圈,像是本能的回应,又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而他的信息素是红酒。
雪松和红酒,倒也不算难闻。
他忽然勾起嘴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讲台上,物理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电磁感应。但教室里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最后一排瞟。
谢曜辰没理他们。
他垂下眼,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
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
他倒是有点期待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贴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