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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见天日肤如脂 马珏出幽闭 ...

  •   今天,是我们从小黑屋里出来的日子。
      我已经记不清在里面待了多久。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更漏钟鸣,只有绝对的、永恒的黑。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刻度,像一潭死水,凝固在四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木门“哐当”一声打开时,我正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眼前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发呆。突然涌入的光线,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猛地刺进眼窝!我惨叫一声,本能地抬手挡住脸,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尖嵌进眼皮,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出来。”婆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没有起伏。
      我试着睁开眼,眼皮抖得厉害,只能从指缝间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那光太亮了,亮得让我害怕,仿佛再看久一点,眼珠子就会被烧穿。
      “马珏,能走了。”身旁传来王五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平静,早已不似刚来时那般清亮。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地,却坚定地,将我的手从眼前拉下来。
      “慢慢睁,别怕。”
      我依言,一点一点地撑开眼皮。泪水模糊中,先是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光晕,然后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王五弟。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磨洗过的石子,在灰败的面容上嵌着,吃力地闪着微光。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固执地没有灭。
      “走吧。”他说。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脚。那双曾经被裹得血肉模糊、肿胀如馒头的脚,如今已经变了模样。脚趾被永远地折向脚心,弓成一个尖尖的锥形,裹脚布还缠着,但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勒得人发疯的紧。皮肉似乎已经与布长在了一起,麻木了,不痛了——或者说,痛得太久太久,身体已经忘记了什么叫不痛。脚很小,小得不像一个男孩的脚,倒像是戏台上那些“女子”的莲足。
      我试着将脚踩在地上。
      习惯了。真的习惯了。这几个月里,在那些无法入眠的长夜,我被逼着在那间小屋里来回走动,从这张床到那张床,从墙角到门边,一遍又一遍,直到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直到连那扭曲的脚掌都能稳稳地撑住全身的重量。婆子说,这是规矩。不能走路,就永远别想出去。
      我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门槛。
      阳光泼洒下来,铺天盖地。我眯着眼,又忍不住抬手挡住。那光线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愣住了。
      那是我自己的手吗?那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细小的青色血管。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光滑,没有一丝倒刺,也没有一点污垢。
      我从未见过自己有这样的手。几个月前,在那荒山废墟里,我的手还是冻得红肿、指甲翻裂、沾满泥垢和血迹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像自己的了?
      “这些日子,每天都用牛奶和蛋清洗,用香膏搽,能不嫩吗?”王五弟也走了出来,站在我身旁,同样抬手挡住阳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认命的淡笑,“我们啊,现在是货物了。货主自然要把货物打理得光鲜些,才好卖个好价钱。”
      我沉默着,缓缓放下手,任由阳光刺着我的眼睛。
      那些日子里——
      每天清晨,门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递进一碗温热的粥。那是用五谷杂粮熬的,稠稠的,里面有时会搅着一个生鸡蛋黄,或者兑了小半碗牛乳。寡淡无味,但总能填饱肚子。每隔几天,会有人送进一桶热水,桶里浮着奶白色的渣滓,带着淡淡的腥气——婆子说那是“牛乳和草药”,让我们脱光衣服,从头到脚地洗,洗完后还要用一种滑腻的香膏涂抹全身,揉搓很久,直到皮肤发热发烫。
      我们照做了。不敢不做。
      每一次洗澡,都像是一种仪式。在那绝对的黑暗中,我们赤裸着身体,用双手摸索着往自己身上浇水、涂抹、揉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亲手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皮肤光滑、身体柔软、散发出甜腻香气的人。而我原来的那个自己,那个在扬州城东宅子里疯跑、摔倒、磕破膝盖的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我开始害怕洗澡。不是因为水烫,也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每次洗完,我都会发现自己离那个“马宝儿”又远了一步。但害怕又能怎样呢?还是会洗的。
      王五弟和我不同。他从不抗拒,甚至每次都洗得很认真。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总得活着吧。活得干净点,总比脏着强。”
      他的乐观,是这几个月里我唯一的光。
      每天晚上,当黑暗浓稠到几乎要把人吞噬的时候,我总会蜷缩在床上,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冲天的火光,就是娘亲冰冷青白的手,就是那些在废墟里挥之不去的恐惧。我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磕碰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无形的鬼手掐住了喉咙。
      “马珏。”这时,床对面总会传来王五弟的声音,“你在听吗?”
      然后他会开始说话。有时候讲他小时候在江宁府的事,讲他从屋顶上摔下来磕破了头,讲他偷偷拿他爹的书去换糖人吃;有时候讲些我听不懂的笑话,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空旷又寂寞;有时候只是反复地、一句一句地说:“会好的。总会好的。至少我们还在一处。”
      有一晚,我实在撑不住了,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我拼命捂住嘴,不让声音泄出去。
      “你哭了?”他问。
      我没回答。
      “哭吧。”他的声音很轻,“哭出来好受些。反正也看不见,不丢人。”
      我就真的哭出了声。撕心裂肺地,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一样,嚎啕大哭。哭到后来,连自己为什么哭都分不清了——是为娘亲?是为阿姐?是为那双被裹得面目全非的脚?还是为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
      他一直没有打断我,只是在哭声响起的间隙,偶尔低声说一句“没事的”“我在呢”。
      哭完了,我抽噎着问他:“王五……你不怕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怕。”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得要死。可我怕有什么用呢?怕了,就更得撑住。撑住了,才能活着。活着,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不怕了。”
      那一刻,我突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所谓的“两个人一间”,也许根本不是怜悯,不是照顾。是怕我们一个人关着,会疯掉,会自杀,会毁掉他们精心养护的“货物”。两个人在一起,彼此牵挂,彼此依靠,那个人就是拴住你的绳子,让你再绝望也不敢轻易去死。
      因为你知道,你死了,另一个人就彻底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像有一条冰凉的蛇沿着脊背爬上去。但我没有对王五弟说。永远也不会说。
      回到现在。
      婆子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个仆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这群从小黑屋里走出来的孩子。大概有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苍白、纤细、眉眼间透着麻木和空洞的少年。我们站在一起,像一排被精心培育过的盆栽,整齐,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生气。
      “跟我走。”婆子转身。
      我们拖着那还不能完全适应天光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跟在她身后。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头顶是四方的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的脚已经不痛了,但走路的姿势变了。每一步都只能迈出很小的步子,脚尖微微向内收,身体重心落在脚跟,显得有些摇晃,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细钢丝。这是被那双扭曲的小脚逼出来的步伐。婆子说这叫“莲步”,是戏台上“女子”才有的风致。
      可我明明是个男孩。
      甬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宽敞的院落,正面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楼下是一间空阔的大厅,厅中铺着褪色的红毡,靠墙摆着一排兵器架似的东西,上面挂着的却不是刀枪,而是各色拂尘、折扇、手帕、水袖。大厅的一侧,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用木框框着,镜面隐约映出我们这些人的影子——白惨惨的,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是你们练功的地方。”婆子说着,迈步踏上台阶,推开了大厅侧边的一扇小门,“过来。”
      我们鱼贯而入。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小的房间,门上都贴着编号。婆子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两间,对我和王五弟说:“你们俩,住这间。”
      房间很小,比之前的小黑屋大不了多少,但终于有了窗户——虽然窗户很小,糊着白纸,透进来黯淡的光。屋子里摆着两张窄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还有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有光了。终于有光了。
      我站在窗前,伸出手,让那惨淡的日光落在掌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密的纹理和淡青色的血管。我握了握拳,又松开。那双手细长、柔软、无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像是生在别人身上的。
      “收拾一下,等会儿有人来领你们。”婆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门外,正侧着身子,看向走廊尽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低着头,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
      婆子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看到了吗?那个人,就是你们的老师。”
      走廊尽头,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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