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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个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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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念晴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十七分。戈壁滩的黎明来得晚,这个点天还完全是黑的。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昨晚睡得很沉。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终于做了那个决定。不接受和解,要他公开道歉。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干脆起来。
宿舍里有点冷,她裹上羽绒服,站在窗前。外面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星星还挂在天上,密密麻麻的,比北京夜晚最繁华的商业区还要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数星星。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灯,也没有这么多烦恼。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被妈妈抱回屋里。
现在她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数着星星等天亮。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律师发的消息:“苏老师,起这么早?”
苏念晴回:“睡不着。您也早。”
陈律师秒回:“我这边刚加完班。林总那边有动静了。”
苏念晴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动静?”
“他托了中间人来找我,说想跟你当面谈。不是在北京,是在敦煌。”
苏念晴愣住了。
林总要来敦煌?
“他什么意思?”她问。
“不知道,”陈律师说,“可能是想打感情牌,也可能是想亲自看看你现在的环境,找你的软肋。你什么想法?”
苏念晴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慢慢变亮的天。
林总要来敦煌。
那个她好不容易逃离的地方,那个人,要追过来了。
她想起季云起说的话:“有些事,你躲不开。”
躲不开。
那就面对。
“让他来。”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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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七点半,食堂。
苏念晴端着牛肉面坐下的时候,小王已经在那儿了。今天他来得早,一碗面快吃完了。
“苏老师早啊!”他嘴里还含着面,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早。”苏念晴在他对面坐下。
小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苏老师,你脸色不太好,又没睡好?”
苏念晴摇摇头:“睡了,醒得早。”
“哦,”小王点点头,“那待会儿要不要补个觉?今天上午季工说要去第158窟,那边是卧佛,大得很,你去看看?”
“去。”苏念晴说。
工作还是要继续的。不管林总来不来,敦煌的工作不会停。那些壁画不会等她。
吃完早饭,她往数据处理中心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季云起站在门口,正对着手机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早。”
季云起收起手机,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走吧,去第158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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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158窟离研究院有点远,要坐摆渡车。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放着西北民歌,调子高亢苍凉,像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风。
苏念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戈壁滩。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那些骆驼刺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给你发消息了?”季云起忽然问。
苏念晴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季云起看着窗外,“你早上看手机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苏念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总要来敦煌。”
季云起没说话。
“他托人带话,说要当面谈。”苏念晴说,“我同意了。”
季云起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苏念晴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苏念晴说,“躲不开,就面对。”
季云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继续往前开,民歌还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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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158窟到了。
这个洞窟比苏念晴想象的更大。走进窟门,迎面就是一尊巨大的卧佛,侧身躺在佛床上,头枕着右手,神态安详,像是刚刚睡着。
“这是莫高窟最大的涅槃像,”季云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身长15.8米,建于中唐时期。”
苏念晴站在卧佛面前,仰着头看。
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那尊佛的面容很平静,眼睛微微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笑,是一种超越了悲喜的安宁。
“涅槃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圆寂,”季云起说,“佛陀离开人世,进入不生不灭的境界。但这尊像表现的,不是死亡,是超越。你看他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是平静。”
苏念晴看着那张脸,忽然想到林总。
如果林总站在这里,他会看到什么?他会感受到这种平静吗?还是他只会想着他的官司、他的钱、他的面子?
“季云起,”她问,“你觉得,一个人做了坏事,会有什么报应吗?”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做了坏事的人,晚上睡不着觉。”
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林总晚上睡得着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昨晚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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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从第158窟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发晕。苏念晴眯着眼睛,跟在季云起后面往回走。
走到一半,季云起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苏念晴问。
季云起指了指远处:“你看。”
苏念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戈壁滩上,有一小片绿色,绿得扎眼,像是画上去的。
“那是月牙泉,”季云起说,“鸣沙山环抱中的一弯泉水,千年不涸。”
苏念晴看着那片绿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片茫茫戈壁里,居然藏着一汪泉水。就像她此刻的处境——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里,居然还有这么一片安静的地方。
“想去看看吗?”季云起问。
苏念晴想了想:“下次吧。”
季云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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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下午,苏念晴回到第45窟。
今天的工作是协助季云起团队进行第45窟的色彩校准。她需要对照着多光谱照片,在数字模型上调整颜色。
季云起给了她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洞窟的三维模型。她可以像玩游戏一样,在模型里走来走去,放大缩小,看每一个细节。
“你今天的任务,”季云起说,“是调整这尊观音的脸。你看这里,”他指着模型上观音的脸部,“多光谱拍出来的颜色,和肉眼看到的有偏差。我们需要还原真实的颜色。”
苏念晴凑近看。
观音的脸在模型上呈现一种淡淡的粉红色。但多光谱照片显示,原始颜料应该是更深的朱砂红。
“为什么会有偏差?”她问。
“因为多光谱穿透了表面的氧化层,”季云起说,“拍到了底层的颜料。但那些颜料经过一千多年,本身也发生了变化。我们需要根据经验,推算出它在当年的真实颜色。”
苏念晴点点头。
又是推演。
她开始在模型上调整颜色。一点一点地调,从RGB数值到色相饱和度,反反复复试了很多次。
每次调完,她就问季云起:“这样对吗?”
季云起每次都摇头:“再试试。”
试到第五次的时候,苏念晴有点急了:“到底什么是对?”
季云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自己觉得对,就是对。”
苏念晴愣住了。
“你不是机器,”季云起说,“你画了这么多年画,对颜色有直觉。相信你的直觉。”
苏念晴低头看着模型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一千三百年前,站在那个画师旁边,看他一笔一笔地画。他用的朱砂,是从哪里来的?他调色的时候,加了多少胶?他落笔的时候,手抖不抖?
她睁开眼睛,调了一个颜色。
“这个。”她说。
季云起凑近看了看,然后点点头:“对了。”
苏念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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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傍晚,苏念晴回到宿舍。
手机上有陈律师发来的几条消息:
“苏老师,林总那边确定了,后天到敦煌。”
“他说想约你在研究院见面,不带律师,单独谈。”
“我建议你带个人一起去,别单独见他。”
“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苏念晴看着这些消息,想了很久。
单独谈。
不带律师。
林总想干什么?
她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林总也是这副做派。有什么事,先把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开始他的“谈心”。刚开始和颜悦色,然后慢慢加压,最后威逼利诱。很多人就这么被他拿下了。
她当时不吃这一套。现在更不会吃。
但她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回陈律师:“告诉他,可以单独谈。但我带一个人去。”
陈律师秒回:“谁?”
苏念晴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季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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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晚上七点,苏念晴去敲季云起的门。
季云起住在研究院的宿舍区,和她隔了两排平房。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
门开了。
季云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有事?”他问。
苏念晴把来意说了。
季云起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找你?”苏念晴问。
“你想让我去,我就去。”季云起说。
苏念晴愣了一下。
“他是你过去的人,”季云起说,“你不熟悉他现在的套路。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万一有什么事,也有个见证。”
苏念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不问东问西,不瞎出主意,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这边。
“谢谢。”她说。
季云起点点头:“几点?”
“后天下午两点,在研究院的会议室。”
“知道了。”
苏念晴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听到季云起在身后说:“苏念晴。”
她回头。
季云起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不管他说什么,”季云起说,“你都别怕。”
苏念晴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
“我不怕。”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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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天,苏念晴照常去洞窟工作。
但她的心思,总是忍不住飘到明天的约会上。林总会说什么?是威胁?是求和?还是别的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在工作上,但效果不太好。今天要校准的是观音的手。那只手在模型上看起来有点奇怪,比例似乎不太对。
她调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对。
“季云起,”她喊,“你来看看这个手。”
季云起走过来,看着模型上的观音手。
“怎么了?”
“我觉得比例不对,”苏念晴说,“你看这个手指,太长了。但多光谱照片上,又确实是这个长度。”
季云起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这尊观音的手,本身就是长的。”季云起说,“盛唐时期的造像,讲究的是‘丰腴’,手指也会相应地拉长。你看着觉得不对,是因为你习惯了现代人的审美比例。但在唐代人眼里,这样才是美的。”
苏念晴愣住了。
原来如此。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有点可笑。她一直想还原“真实”,但什么是真实?一千三百年前的真实,和今天的真实,是一回事吗?
“季云起,”她问,“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是在还原什么?”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还原我们能看到的最接近的东西。”他说,“我们不知道当年的画师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当年的信众是怎么看的。但我们知道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等我们把这些数据留下来,以后的人,会看到我们看到的东西。”
苏念晴点点头。
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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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二天下午两点,研究院小会议室。
苏念晴提前十分钟到了。季云起已经在那儿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是正在工作。
“你来这么早?”苏念晴问。
“正好没事。”季云起说。
苏念晴知道他是在说谎。但她没戳穿。
两点整,门被推开了。
林总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和几个月前在公司里见到的他,一模一样。
“念晴!”他热情地打招呼,伸出手来,“好久不见!”
苏念晴没有伸手。
林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去,笑着说:“还是那么有个性。”
他注意到角落里的季云起,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同事。”苏念晴说。
“哦,同事,”林总点点头,“好,好,人多热闹。”
他在苏念晴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正题。
“念晴啊,”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之前的事,可能有些误会。”
苏念晴看着他,没说话。
“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发展得不错,”林总继续说,“《云上敦煌》这个项目,投资方很看好。你走之后,我们换了几个人,但效果都不太理想。我一直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苏念晴还是没说话。
林总的表情开始变得有点尴尬。
“念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他说,“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东西,我的立场也只能那样。但现在我想通了,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你回来,我给你加薪,给你更好的职位。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怎么样?”
苏念晴终于开口了。
“林总,”她说,“我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们公司的。那些线稿,是我大学时候画的。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林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好好好,那些线稿的事,咱们不提了,”他说,“就算是我误会了。但你回来,对公司好,对你也好。敦煌这个地方,你待不久的。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一个女孩子,长期待下去,不行的。”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总,”她说,“你知道敦煌有什么吗?”
林总愣了一下。
“这里有壁画,”苏念晴说,“有一千三百年前的壁画。那些壁画,比你的公司老得多,也比你的项目有意义得多。我在这里待着,每天都能看到它们。你说,我会回去吗?”
林总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念晴,”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来找你,是给你机会。你真以为你那个速写本就能赢?官司打起来,拖个一年半载,你耗得起?”
“耗得起。”苏念晴说。
林总站起来,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好,”他说,“那就法庭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季云起。
“你叫季云起是吧?”他说,“我听说了,清华毕业的,在这儿待了五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们吗?一群傻子,守着几堆破石头,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伟大的事。”
季云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
林总冷笑一声,推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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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苏念晴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些话,她是硬撑着说出来的。现在林总走了,她忽然觉得有点腿软。
季云起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他问。
苏念晴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但他说要打官司,拖一年半载,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速写本,”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回宿舍拿来速写本,递给季云起。
季云起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是她大三时候画的,一尊飞天的头像。线条还很稚嫩,但能看出来,她很用心。
“这是你画的?”他问。
“嗯。”
季云起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晴,”他说,“你画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念晴想了想:“在想……什么时候能再来看。”
季云起点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你画这些的时候,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谁。你就是想画。这个本子,比什么证据都有说服力。”
他合上速写本,还给她。
“你放心,”他说,“那个官司,你赢定了。”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季云起,”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云起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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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晚上,苏念晴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窗外的星星很亮,和每天一样。
她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那尊飞天的时候,她想起季云起说的话:“你画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飞天飞起来的样子。在想如果自己能飞,会去哪里。在想敦煌那么远,什么时候能再去。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真的来到这里,每天和这些壁画待在一起。
手机震了。
是小周的消息:“晴姐!!!林总回来了!!!脸色特别难看!!!听说你去敦煌了是吗?那边怎么样?”
苏念晴回:“挺好的。”
小周:“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跟他打官司?”
苏念晴想了想,回:“打。”
小周发了一连串惊叹号:“晴姐你太帅了!!!我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戈壁滩上,白茫茫一片。
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说的那句话:“你放心,那个官司,你赢定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赢定了。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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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第二天早上,苏念晴照常去食堂。
牛肉面的香味和每天一样。她端着碗坐下,刚吃了一口,小王就凑过来。
“苏老师,”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天有人来找你?是北京来的?”
苏念晴点点头:“以前的老板。”
“哦哦,”小王点点头,“我听说了,好像是要打官司?怎么回事啊?”
苏念晴简单说了一遍。
小王听完,一拍桌子:“太欺负人了!苏老师你别怕,我们都站你这边!季工说了,你那个速写本就是铁证!”
苏念晴愣了一下:“季云起跟你说了?”
“说了啊,”小王理直气壮,“他昨晚在群里说的,让我们都支持你。咱们研究院,最护短了!”
苏念晴怔住了。
季云起在群里说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这些人,她认识还不到两个星期,却比她在北京待了三年认识的很多人都更温暖。
“谢谢。”她说。
“谢什么,”小王摆摆手,“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苏念晴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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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上午,苏念晴继续在洞窟工作。
今天要校准的是观音的衣纹。那些衣纹在模型上看起来有点生硬,需要根据多光谱照片调整光影。
她正调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老樊。
“丫头,”老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烟斗,“听说你昨天见了一个人?”
苏念晴点点头。
老樊在她旁边蹲下来,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那个人,不是好东西。”他说。
苏念晴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看人看了六十年,”老樊说,“什么人什么品相,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个人,眼神不正。”
苏念晴沉默了。
老樊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苏念晴说。
“那就别走。”老樊站起来,“这儿虽然偏,虽然苦,但干净。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念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樊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石头,沉甸甸的。
她低头继续工作。
调着调着,她忽然发现,那些衣纹在她眼里,好像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是平面的线条,而是立体的、流动的,像是真的衣料覆盖在观音的身上。
她想起老樊说的“活气儿”。
也许,这就是活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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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下午,季云起来找她。
“陈律师那边有消息了,”他说,“林总的律师今天联系了他,说想庭前调解。”
苏念晴抬起头:“调解?”
“对,”季云起说,“林总那边可能知道赢不了,想找个台阶下。陈律师问你什么意见。”
苏念晴想了想:“他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你同意调解,条件可以谈。比如象征性的赔偿,或者签个保密协议。”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接受。”她说。
季云起看着她。
“他发朋友圈污蔑我的时候,没有调解,”苏念晴说,“他让律师威胁我的时候,没有调解。他昨天来这儿,想骗我回去的时候,也没有调解。现在他发现自己要输了,想调解了?”
她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戈壁滩。
“我不接受。”她说,“我要他公开道歉。”
季云起点点头:“好,我跟陈律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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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晚上,苏念晴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手机震了。
是陈律师的消息:“苏老师,林总那边同意公开道歉。但有个条件。”
苏念晴:“什么条件?”
“道歉信的内容,由双方协商。他会在朋友圈发,但不接受其他媒体转载。”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朋友圈。
就是那个他发污蔑消息的地方。
让他在同一个地方道歉,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她回:“可以。但道歉信的内容,我要审。”
陈律师秒回:“没问题。”
苏念晴放下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终于要结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星星很亮,月亮也出来了,照在戈壁滩上,白茫茫一片。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她心里装着好多事,焦虑、害怕、迷茫。现在呢?
现在,那些事还在,但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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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天,苏念晴收到陈律师发来的道歉信草稿。
“致苏念晴女士的公开道歉信”
本人林XX,因在未核实事实的情况下,于微信朋友圈发布关于苏念晴女士“带走公司核心资产”的不实言论,对苏念晴女士的名誉造成了损害。经核实,苏念晴女士在职期间创作的作品均属其个人所有,不存在任何侵犯公司权益的行为。本人现就此不实言论向苏念晴女士公开道歉,并承诺消除影响。特此声明。
苏念晴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问题。事实清楚,态度诚恳。
她回陈律师:“可以。”
陈律师秒回:“那我让他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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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下午两点,林总的朋友圈更新了。
苏念晴看到了那条道歉信。
评论区一片哗然。
有人问:“林总这是怎么了?”
有人回:“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
还有人说:“这是被人告了吧?”
苏念晴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看到了小周的评论: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她笑了。
手机震了,是小周的消息:“晴姐!!!看到了吗!!!林总道歉了!!!哈哈哈哈太解气了!!!”
苏念晴回:“看到了。”
小周:“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苏念晴想了想,回:“挺开心的。”
其实不止开心。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那块压了她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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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晚上,季云起来敲门。
“有空吗?”他问。
苏念晴点点头。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苏念晴跟着他往外走。穿过研究院的院子,走过那条熟悉的土路,一直走到戈壁滩上。
“到了。”季云起停下。
苏念晴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这里有什么?”她问。
季云起指了指天上:“你看。”
苏念晴抬起头。
那一刻,她愣住了。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比她在敦煌看到的任何一个夜晚都多。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这头流到那头。星星们拥挤在一起,你挤我我挤你,亮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她喃喃道。
“戈壁滩的星空,”季云起说,“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星星。我在敦煌五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看星星。”
苏念晴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星星太近了,近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它们太亮了,亮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季云起,”她终于开口,“谢谢你。”
季云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念晴愣了一下:“什么?”
“林总的事解决了,”季云起说,“你可以回去了。北京有你的生活,有你的朋友,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你会回去吗?”
苏念晴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这个问题。
北京,有更好的工作机会,有更高的薪水,有更丰富的生活。但那里也有林总那样的人,有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
敦煌,有荒凉,有寂寞,有没完没了的工作。但这里有壁画,有老樊,有小王,有季云起。
还有这些星星。
“我不知道。”她说。
季云起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星星,谁也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云起忽然说:“不管你怎么选,都行。”
苏念晴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柔和,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云起,”她问,“你为什么不劝我留下来?”
季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是你的事,”他说,“你自己想清楚了,才能待得久。我当年就是这样。没人劝我,我自己想清楚了,就留下来了。”
苏念晴点点头。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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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回宿舍的路上,苏念晴一直没说话。
季云起也没说。
走到宿舍门口,苏念晴停下脚步。
“季云起,”她说,“我想好了。”
季云起看着她。
“我不走。”她说。
季云起愣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走,”苏念晴说,“还有那么多壁画没看,那么多问题没解决。我想看看,最后能做成什么样。”
季云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他转身要走,苏念晴忽然喊住他。
“季云起。”
他回头。
“谢谢你。”苏念晴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季云起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苏念晴推门进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星星还在亮着。
她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好像比以前更亮了。
手机震了。
是小周的消息:“晴姐!!!林总那条朋友圈被截图转发了!!!现在好多人都看到了!!!你出名了!!!”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出名不出名,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此刻站在这里,能看到这些星星。
还有明天,能继续去看那些壁画。
窗外,戈壁滩的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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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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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结尾】
凌晨三点,苏念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小王,脸色煞白。
“苏老师,”他的声音在发抖,“季工……季工出事了。”
苏念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事?”
“他……他在洞窟里……脚手架倒了……”
苏念晴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夜色里,研究院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闪。
红的,白的,刺眼得像是要把夜空撕开。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好好的……
她拼命跑,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她忽然想起季云起说过的那句话——
“我师兄出了事,脚手架倒了,腿断了。”
现在,是他自己。
她不敢往下想。
只知道跑。
拼命跑。
往那盏灯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