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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龙雪山 ...
凌晨四点,孟霜月就醒了。
其实她几乎没怎么睡,昨夜从古乐老宅回来,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耳边反复回响李鹤那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每个字都清晰,像银匠的小锤,一下下敲在心上,余音久久不散。
她起身洗漱,动作尽量轻缓。
窗外的天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像画家在调色盘上无意间抹开的一笔。
古城还在沉睡中,万籁俱寂,连鸡叫都听不见。
穿衣服时她犹豫了一下,李鹤说要准备厚衣服,但她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穿了贴身的保暖内衣,加一件羊绒衫,外罩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选了烟灰格子羊毛的,手套是黑色的皮质露指手套,为了方便按相机快门。
收拾妥当,她拎起相机包和背包,轻轻开门下楼。
楼下厨房亮着灯,李鹤已经在了,正往保温壶里灌热水。
灶台上还放着一个藤编食盒,盖子虚掩着,透出隐约的食物香气。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下身是深色登山裤和徒步靴。
头发没有像平日那样随意,而是梳理整齐,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
这一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利落,世家子弟那份骨子里的挺拔在简洁的装束下反而更加突出。
“早。”李鹤抬头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睡得还好吗?”
“还好。”孟霜月简短回答,不想暴露失眠的事实。
她走到桌边,看食盒里的东西:有还温热的饭团,用紫菜裹着,隐约可见里面的梅干和鲣鱼;几块小巧的米糕,点缀着桂花;还有两个煮鸡蛋,外壳光滑。
“阿霞姐三点就起来做的。”李鹤拧紧保温壶盖,“她说看日出耗体力,不能空着肚子。”
“太麻烦她了。”孟霜月心里一暖。阿霞姐虽年轻,那份周到却远超年龄。
“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她乐意。”李鹤把食盒盖上,又将另一个保温壶递给她,“姜茶,驱寒。山上冷,尤其日出前那会儿。”
孟霜月接过,壶身温热,透过手套传来暖意。
她低头看李鹤整理装备,除了食盒和两个保温壶,还有一个双肩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需要我拿什么吗?”她问。
“相机你拿好就行,其他的我来。”李鹤背上包,动作干脆利落,“车在外面,走吧。”
推门而出,凌晨的空气清冽得像冰水,吸入肺腑,激得人瞬间清醒。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李鹤那辆黑色大G停在巷口,在朦胧晨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打开副驾驶门,手挡在门框上方,一个极细微的、世家礼仪里常见的动作,却让孟霜月怔了怔。
记忆里,他第一次为她开车门时,也是这样,那时他们都还青涩,他做得有些刻意,耳朵都红了。
“谢谢。”她低声道,坐进车内。
车内很暖和,座椅加热已经开了,李鹤上车,启动引擎,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调整后视镜,系安全带,每个动作都从容有序,透着一股子常年养成的妥帖。
车子缓缓驶出古城。
路灯渐稀,前方是盘山公路,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反光标志一闪而过。
“还要开一个小时左右。”李鹤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你可以再睡会儿。”
“不困。”孟霜月看向窗外。
其实困,但不想睡,这样的凌晨,这样的旅途,让她想起大学时他们唯一一次一起旅行。
去北戴河,也是凌晨出发,坐绿皮火车,她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他一路直挺挺坐着,怕吵醒她。
“在想什么?”李鹤问,眼睛看着前方山路。
“想起北戴河。”孟霜月如实说,“那次你肩膀僵了一路。”
李鹤轻轻笑了声,很轻,但孟霜月听见了。“你记得。”
“记得。”她顿了顿,“很多事情都记得。”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山路开始盘旋上升,李鹤开得很稳,过弯时减速,直道上加速,节奏掌控得极好。
孟霜月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姿势,双手在三九点位置,手臂放松但稳定,是标准的防御性驾驶姿势。
这也是家族请教练专门培训过的,为了安全,也为了在任何场合都显得从容不迫。
“这些年,你一个人开车去过很多地方吗?”她问。
“附近都走遍了。最远开到过香格里拉,也进过几次藏区。”李鹤说,“这车虽然耗油,但走烂路踏实,有次在去雨崩的路上遇到塌方,很多车过不去,这车勉强能行。”
他说得平淡,孟霜月却能想象那些独自上路的时刻。
一个人,一辆车,在群山之间穿行。
没有同伴,没有对话,只有风声和引擎声,那种孤独,是她熟悉的。
在上海写稿的深夜,她也常一个人面对屏幕,窗外是都市的霓虹,窗内是孤灯一盏。
“会寂寞吗?”她问出和之前相似的问题,但语境已不同。
李鹤沉默了几秒。山路转过一个急弯,车灯照亮路边一块警示牌,上面画着落石的标志。
“有时候会。”他最终说,“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在。
寂寞和自在,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接受了这一面,就得接受另一面。”
这话说得通透,孟霜月品了品,觉得像他。
他总是这样,能把复杂的事情用简单的比喻说清楚,不煽情,不矫饰,只是陈述事实。
“你变豁达了。”她说。
“不是豁达,是想通了。”李鹤打了转向灯,驶入一条更窄的岔路,“有些事强求不来,比如家族的期望,比如别人的看法,有些事放不下,比如……”他停住,没说完。
比如什么,比如她?
孟霜月没追问,只是看向窗外,天边那丝灰白已经晕染开来,变成鱼肚色,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观景台在一个山坡上,需要步行一小段,李鹤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和食盒。
孟霜月背起相机包,刚下车,山风就扑面而来,凛冽得像刀子,穿透羽绒服。
“穿上。”李鹤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件军绿色的防风软壳,递给她。
“你不冷?”
“我里面穿了抓绒衣。”李鹤示意她穿上,“这风硬,你那个羽绒服不挡风。”
孟霜月接过,衣服还带着他背包里的余温,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她套在羽绒服外面,果然暖和许多,风被挡在外面。
他们沿着碎石小路往上走。天光渐亮,能看清周围的景象,山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叶子落了,枝干遒劲。
远处玉龙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巨大的山体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肃穆的蓝灰色。
观景台上已经有人了,不多,十几个,都裹得严严实实,三脚架支着,长焦镜头对着雪山方向。
李鹤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相对清静。
“还要等多久?”孟霜月看了下表,五点二十。
“看天气,一般六点左右。”李鹤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两个折叠小马扎,展开,“坐下等,站着冷。”
连这个都准备了。
孟霜月坐下,接过李鹤递来的保温壶。姜茶滚烫,带着辛辣的甜味,一路暖到胃里。
食盒打开,饭团和米糕的香气飘出来,两人分着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雪山方向。
其他游客有低声交谈的,有调整相机参数的,有搓手跺脚的,他们俩却像约定好似的,保持沉默。
但这种沉默不尴尬。
相反,孟霜月觉得很安心,就像昨夜在巷子里,话说到那个份上之后,反而不用急着再说更多。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沉淀,需要空间呼吸。
她拿出相机,装上长焦镜头,调整参数。
李鹤就坐在旁边,看她操作,偶尔递个饭团,或倒杯姜茶。
“你摄影技术不错。”他看她调试光圈和快门速度。
“工作需要。有时候书里需要配图,就自己拍。”
孟霜月透过取景器看雪山,山体在镜头里显得更加巍峨,“其实更喜欢拍静物和人,风景太大,很难拍出精髓。”
“但你还是来了。”
“嗯。”孟霜月放下相机,望向雪山,“因为有些东西,不亲眼看见,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就像这‘日照金山’,看照片是一回事,亲身体验是另一回事。”
李鹤点头表示赞同,他仰头喝了口姜茶,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他的侧脸。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淡粉,再晕染开橙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雪山依旧沉默,通体是冷峻的蓝灰色,等待着那束光的降临。
观景台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相机镜头齐刷刷对着同一个方向。
孟霜月也举起相机,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还在吹,寒冷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雪山上。
突然,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来了!”
孟霜月心脏一紧。
第一缕光不是从山顶开始的,而是从山腰的某个褶皱处透出来,金红色,细得像线。
然后,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点燃,金色迅速向上蔓延,点燃了山脊,点燃了峰顶。
整个雪山的轮廓被勾勒出来,每一道山棱,每一处沟壑,都在金光下清晰无比。
那不是普通的金色,是流动的、燃烧的、带着生命力的金红。
雪山像被注入了灵魂,从沉睡中苏醒,威严而慈悲地俯瞰人间。
孟霜月按快门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震撼!镜头里的景象美得不真实,但眼睛看到的更震撼,那种铺天盖地的、不容置疑的壮丽,让人瞬间忘记语言,忘记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她放下相机,用肉眼去看,金光还在蔓延,从山顶流向山腰,整座雪山都沐浴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天空也从橙红过渡到金黄,云层被染上金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日照金山……”她喃喃道。
“嗯。”李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每次看,都觉得值得。”
她没有转头,只是继续看着,金光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淡去,雪山恢复了原本的银白色,在蓝天映衬下依旧圣洁,但少了那份燃烧的炽烈。
观景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赞叹声,孟霜月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部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山的味道。
“冷吗?”李鹤问。
“不冷。”她摇头,声音有些哑,“值得,太值得了。”
李鹤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保温壶,倒出一杯热巧克力递给她:“阿霞姐准备的,说看完日出喝这个最舒服。”
孟霜月接过,双手捧着杯子。热巧克力香浓滚烫,甜度恰到好处。
她小口喝着,感觉寒意从指尖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内而外的暖意。
游客开始陆续下山。
他们还坐着,不舍得离开,阳光已经完全升起,天空湛蓝如洗,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刚才的金色辉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
“谢谢你带我来。”孟霜月说,这次没有加“又”。
“也谢谢你愿意来。”李鹤看着她,眼神温和,“很多人觉得起太早,受不了冻,不愿意来,但有些风景,确实需要付出点代价才能看到。”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孟霜月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热巧克力。
下山时,阳光已经洒满山坡。
他们走得很慢,孟霜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被霜染白的枯草,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花,远处山脚下开始苏醒的村庄。
“要再去哪里转转吗?”回到车上时,李鹤问,“附近有个高山草甸,这个季节应该还有野花。或者直接回去?”
孟霜月想了想:“去草甸看看吧,来都来了。”
车子沿着另一条岔路驶去,路更颠簸,大G的优势体现出来,虽然摇晃,但稳稳当当。
李鹤开得很小心,避让着路上的坑洼,遇到羊群慢悠悠过马路,就停下来等。
高山草甸到了,果然,虽然已是深秋,但还有零星的小花开放,紫色的、黄色的,星星点点缀在枯黄的草场上。
远处有牧民的木屋,炊烟袅袅升起几匹马在悠闲地吃草,鬃毛在风中飘扬。
他们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看,车窗摇下一半,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夏天很美,满山遍野都是花。”李鹤说,“我有时会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个人?”
“嗯。”李鹤顿了顿,“也带过民宿的客人来,但大多拍几张照就走了,很少有人愿意像我这样,只是坐着,看云飘过,看影子移动,听风声。”
孟霜月能想象那个画面——他独自坐在草甸上,背影融入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那种孤独感又出现了,但这次,她感受到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能在咖啡馆坐一整天,只为观察一个陌生人的表情变化,能在深夜反复修改一段文字,直到它精确传达出想要的感觉。
“我在上海写不出东西时,会去外滩。”她忽然开口,说得很慢,像在梳理思绪。
“看黄浦江上的船,看对岸陆家嘴的灯光。那么繁华,那么热闹,但都跟我无关,我只是个旁观者,记录者。”
李鹤静静听着。
“有时候会想,我写这些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孟霜月继续说,这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编辑,“那些情情爱爱,那些悲欢离合,在现实面前,好像很轻,很微不足道。”
“但有人需要。”李鹤说,声音很稳,“就像昨天古乐里的情歌,简单直白,唱了几百年,还是有人听,有人感动。
因为感情是共通的,不管时代怎么变,人心里那些东西,爱、孤独、渴望、遗憾,都不会变。”
他转头看她:“你写的东西,让读到的人觉得被理解,觉得‘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这就是意义。”
孟霜月心头一震。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写作的核心。
不是追求多么宏大的主题,而是捕捉那些细微的、真实的、属于普通人的情感波澜。
“你怎么知道?”她问,“你看过我的书?”
李鹤没有立刻回答。他发动车子,调转方向,开始往回开。
开出很长一段路,在某个转弯处,他才轻声说:“你出版的每一本书,我都买了,有些看过不止一遍。”
孟霜月怔住了。车窗外风景倒退,她却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回响着这句话。
每一本。不止一遍。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刚开始是好奇,想知道你写了什么。”李鹤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后来就成了习惯,就像有人习惯每天喝一杯茶,我习惯每隔一段时间,读一本你写的书。”
“通过书了解我的生活?”
“通过书了解你的内心。”李鹤纠正,“你写的故事里,总有你自己的影子。
那些女主角的执拗,那些对细节的执着,那些不肯妥协的坚持……都很像你。”
孟霜月感到眼眶有点热,她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用力眨了眨眼。
“那你从书里读出了什么?”她问,声音还算平稳。
“读出了你过得不错,至少精神上是自由的。”
李鹤说,“也读出了你还在寻找什么,每本书的女主角都在寻找,寻找真爱,寻找自我,寻找与世界和解的方式,我想,这大概也是你一直在做的事。”
他说对了,每一本书,都是一次探索,一次发问。
她把自己对世界的困惑、对情感的疑惑、对生命的追问,都投射在角色身上,通过她们的故事,寻找自己的答案。
车子驶回主路,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李鹤戴上墨镜,继续开车。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来时不同,来时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坦诚。
回到“时锦”已是上午九点多。阿霞姐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见他们回来,笑着打招呼:“看到‘日照金山’了吗?”
“看到了,很美。”
孟霜月说,脱下李鹤的防风衣还给他,“谢谢你的饭团和热巧克力。”
“客气啥。”阿霞姐接过衣服,“锅里热着粥,喝点暖暖身子。”
李鹤去停车,孟霜月先回房洗漱。温热的水冲去一身寒气,也冲淡了凌晨以来的紧绷感。
她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下楼时,李鹤已经坐在餐厅了。
白粥,小咸菜,还有阿霞姐自己腌的豆腐乳。
简单,但舒服。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阿木还没起床,昨晚他又熬夜看小说了。
阿霞姐在厨房收拾,哼着纳西族的小调。
“今天有什么安排?”李鹤问。
“整理照片,写点东西。”孟霜月说,“你呢?”
“补几间房的窗帘,轨道有点问题。”李鹤顿了顿,“下午……如果你愿意,可以来书房,我有些书,你可能感兴趣。”
书房在民宿的二楼尽头,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
孟霜月下午过去时,李鹤已经在了,正踩在梯子上修窗帘轨道。
“马上好。”他低头看她一眼,“书都在架子上,随便看。”
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孟霜月粗略扫了一眼,文学、历史、哲学、自然科学,还有不少地方志和民族文化研究。
书有新有旧,有的书脊已经磨损,显然是常翻的。
她在书架前慢慢踱步,手指拂过书脊,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排文学类书籍中,她看到了自己的书,不是一本,是所有。
从第一本到最新一本,按照出版顺序整齐排列,书脊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最新那本甚至还没拆封。
她抽出一本,是她的处女作,封设计已经过时,纸张也微微泛黄。
翻开扉页,有她的签名,那是新书发布会时的签售,她记得那天来了很多人,签到手酸。
再翻,内页有铅笔做的标记,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在一些句子下面画了线,页边有极简的批注:“像她”“这里转折生硬”“情感真实”。
她又抽出几本,情况类似。
每一本都有阅读痕迹,但很克制,没有大段的感想,只有寥寥数字的标注,像读者与作者之间私密的对话。
孟霜月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李鹤车上说的话。
“每一本都买了”,“有些看过不止一遍”。原来不是客套,是真的。
“修好了。”李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他刚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工具,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这些书……”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书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嗯,都看了,写得很好。”
“为什么做批注?”孟霜月举起手里的书。
“习惯。”李鹤把工具放回工具箱,“看书时手里不拿支笔,总觉得缺点什么。
看到有共鸣的,或者觉得可以商榷(que)的,就随手记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孟霜月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那些批注虽然简短,但精准,能看出他读得很认真,不仅读故事,还在读故事背后的她。
“这本,”她抽出最新那本还没拆封的,“怎么没看?”
“买回来那天,正好有客人入住,忙忘了。”
李鹤走过来,接过书,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膜,“后来……不太敢看。”
“为什么?”
李鹤翻开扉页,看着她的签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页:“怕看到你过得很好,证明我的离开是正确的,又怕看到你过得不好,证明我的离开是懦弱的。”
这话说得坦诚,坦率到近乎残忍。
孟霜月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握着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忽然明白这三年他承受的煎熬,不比自己少。
“那现在呢?”她问,“敢看了吗?”
李鹤抬起头,看向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而入,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现在,”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看。”
这话很轻,但落在孟霜月耳中,重如千钧。
一起看,意味着分享,意味着参与,意味着将彼此的世界再次连接。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李鹤在窗边的藤椅坐下,孟霜月在对面坐下,他翻开书,从第一页开始读。
不是默读,而是轻声念出来,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磁性的共振,念她写的文字,有种奇妙的感觉。
孟霜月听着,听自己的文字被他用这样的声音读出来,听出他停顿的地方,听出他语调里细微的变化。
那些她写时反复斟酌的句子,那些她自以为得意的段落,在他的朗读中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有时他会停下来,问:“这里为什么用这个比喻?”或者“女主角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我觉得可以再铺垫一下。”
孟霜月就解释,说当时的构思,说想要表达的情感,两人讨论,有时意见一致,有时有分歧。
但分歧也是平和的,像两个棋手在对弈,你来我往,互有攻守。
时间在翻书页的声音中流逝,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屋内的光影也跟着移动。
阿霞姐来送过一次茶,看见他们头对头讨论的样子,抿嘴笑了笑,轻手轻脚放下茶盘就退出去了。
读到第三章时,李鹤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对孟霜月说:“抱歉,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爸。”
孟霜月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能听出语气严厉,语速很快。
李鹤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我知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他面对压力时的本能反应。
通话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挂断后,李鹤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家里有事?”孟霜月问。
“没事。”李鹤坐回藤椅,拿起书,但眼神明显有些飘忽,“继续吧。”
“李鹤。”孟霜月放下茶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真的没事。”李鹤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就是家里的一些老问题,我能处理。”
孟霜月看着他 ,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润平和的表情,但眼底有压抑的暗流。
世家子弟的教养让他无论面对什么,都保持体面,不露声色可越是这样,她越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下的暗涌。
“好吧。”她不再追问,重新拿起书,“刚才读到哪儿了?”
他们继续读书,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李鹤虽然还在朗读,还在提问,但心思似乎已经飘远,孟霜月也不戳破,只是配合着讨论。
傍晚时分,书读完了三分之二。李鹤合上书:“今天就到这吧,你该休息了。”
“好。”孟霜月站起身,“谢谢你的书房。”
“随时可以来。”李鹤说,顿了顿,“明天……你有什么计划?”
“想去白沙古镇,听说那里的壁画很值得看。”
“我陪你去。”李鹤说得自然,“那边路不好找,我带路。”
孟霜月没有拒绝。
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在暮色中坐了很久。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日照金山的震撼,车上的坦诚,书房里的共读,还有那通电话。每一件都需要消化。
她打开笔记本,却迟迟没有落笔,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他读我的书,像在字里行间寻找我的踪迹。
我读他的沉默,像在平静水面下探测暗流。
我们都成了彼此的读者,
只是不知道,
这个故事,
会怎样写下去。”
写完后,她看向窗外。
李鹤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他踱步的身影,来来回回,像被困住的兽。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怕看到你过得很好,证明我的离开是正确的。又怕看到你过得不好,证明我的离开是懦弱的。”
原来这三年,他们都在同样的困境里挣扎,用各自的方式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却又在深夜里怀疑,这样的“好”是否真的有意义。
夜色渐深,月光爬上窗台。
孟霜月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楼下,李鹤终于停止踱步,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是三年前他离开北京时写的,没有寄出,一直带在身边。
信的开头是:“霜月,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云南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三年后,你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命运的馈赠还是考验,
但这一次,
我不想再逃了。”
笔尖在纸页上顿住,墨水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滴无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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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将《思明月》与《盎然》锁上,我自知这两篇文,我不会写,暂时锁上,而这篇 《每至晴初》 ,写完这本不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