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遗我双鱼

1、第 1 章 过来见过你

　　“过来见过你小妈。”

　　客厅里，开口的人坐在正中央的位置，声音不轻不重，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股上位者的不容置喙。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抬起眼皮。

　　游今越指尖在身前的蓝色光屏上轻点，处理堆积的事务。右手随意搭在一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底下的木质扶手。

　　最瞩目的是那头银白长发，因为在休假在家，银发并未像往常一样束起，而是慵懒地垂落在身前。这份闲适感让她过于冰冷的面庞多了几分亲和，拉近了距离。

　　“咚——咚——咚——”

　　一尘不染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有规律，像是调节好的节拍器，精确到每一脚落下的间隔都保持一致。

　　推门而入的人同样一头银白发丝，高高束在脑后。走动时，马尾正随着主人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游弋刚从军校归家，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突然多了个小妈，步履一滞，规律的节拍至此错开。

　　“小妈？”

　　她立在原地，视线看向沙发另一侧的人。

　　一袭白裙，坐姿端正，手掌交叠放在腿上，整个人规规矩矩，甚至在她视线扫过去时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这个人不像是母亲新给她找的小妈，更像是来应聘工作的下属。

　　一头长发同样垂落在身侧，与母亲凌厉的银发不同，她头发黑得像山水画里的墨色，蜿蜒长至腰间，如绸缎般顺着肩头倾泻而下。

　　每一根发丝都安安分分地笔直披散下来，散发着她主人一样循规蹈矩的气质。

　　游弋指节动了动，忽然手痒，想要弄乱这头顺发，再趁机摸一摸眼前这团乌云般的长发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柔顺。

　　沙发里的人对她直白的目光有所察觉，抬眸回望。

　　长发遮掩住的美貌猝不及防袒露在游弋面前，她的美像雨后天破晓的湿漉水汽，轻柔地萦绕在游弋周身。

　　特别是那双眼眸，仿佛空气中的潮湿水汽全汇聚进她眼底，蓄满一池清泉，看你一眼，只觉得水面起了涟漪朝你弥漫过来。

　　乌黑的头发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玉，不张扬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莹白光泽。

　　不知为何，这位小妈身体保持严肃又紧张的姿态，仿佛自己是面试她的HR，她正努力在面试官面前留下好印象。

　　整个人僵硬得不行，身后的脊椎如同一根绷紧的琴弦，从后颈到尾椎每一块椎骨都保持着直立挺拔。

　　游弋视线扫过去时，这位紧张的小妈还冲自己示好地扬了扬嘴角。就是这笑容看上去有几分不自然，一看就是猝不及防硬挤出来的笑。

　　她不由挑眉，脸上同样挂上礼貌微笑。

　　“你、你好，女儿。”

　　温然说完绝望地闭上了眼。按照她的计划，第一次见面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而不是现在这样四个字营造出自己是个人机。

　　太想让对方接收到自己友善以至于嘴巴没经过大脑就先一步接上了话。她甚至没搞清楚游弋那句“小妈”是在对自己打招呼还是在反问游今越。

　　温然一副“搞砸了”的表情，原本上翘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瓷白的肌肤染上几点薄红。

　　游弋捕捉到那点如火花末梢跃动着的微弱的红，眼底真情实意漾起笑意，金色瞳孔亮起星芒。也不知道母亲从哪里找到这么有趣的人。

　　她径直走向这位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小妈。

　　母亲和这位小妈生疏得像是第一天认识，一个坐在正中央的主导位置，另一个端坐在角落最边缘，面上恭敬得像是在对领导汇报工作。

　　沙发足够大，她俩之间空了一大片。

　　游弋坦然自若地走到两人中间，在靠近小妈的那侧坐下。

　　“你好，小妈。”

　　她也用对方招呼方式问好，随后开启自我介绍：“叫我游弋就好，不知小妈的名字是？”

　　“我叫温然。”

　　“温——然——”

　　对方跟着重复了一遍，温然奇怪自己叫了这么多年的名字怎么从她嘴里念出有了不一样的感触。

　　游弋笑着夸道：“这名字真好听。”

　　温然被夸后同样也夸回对方：“谢谢，你名字也很好听。”她干巴巴的语气显得更像一个人机。

　　这种尴尬的对话按理说到这里就该结束，谁知游弋不走寻常路，偏过头追问：“哦？我名字哪里好听？是”游”字还是“弋”字？”

　　温然的大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高速运转，她闭眼夸准没错：“果然人如其名，感觉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都会变得易如反掌。”

　　边上人轻笑：“不是易如反掌的“易”，是游弋的“弋”。”游弋轻轻带过，转头问起其它，“小妈名字里的“ran”是哪个“ran”呢。”

　　温然压根不知道的游弋名字里的yi是哪个yi，她感谢对方转移话题，不然自己就要尴尬地抠手指了。

　　“是然后的然。”

　　“然——后——”

　　游弋轻声跟念，念这个字舌尖要向上卷，会抵住上颚，同时感觉口腔中卷起一股温热的气流。

　　“温——然——”

　　游弋一连念了好几遍温然这个名字，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她回到家里，身心松弛下来，坐下的姿势也就多了两分随意，距离太近，手臂不小心压到边上人的头发。

　　“抱歉。”

　　她往另一侧挪了挪，边道歉边将自己故意弄乱的长发梳理好。指尖如愿在发丝间穿梭而过，一同袭来的还有淡淡香气。

　　“没事没事。”

　　原以为游弋和游今越一样冰冷，没想到是个礼貌懂事的年轻人。自坐下后嘴角一直含着笑，远比冷淡的游今越平易近人。

　　有了对比，温然心里对游弋的好感直线上涨。她正想着要如何和对方寒暄，游弋自己就自来熟地和她开始攀谈。

　　“小妈。”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称呼，从游弋嘴里吐出来却带了别种情愫，“你头发很漂亮，有什么保养秘诀？”

　　舌尖无意识抵在牙根，口腔里没有来源的痒让游弋很想咬点什么。

　　温然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发尾，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游弋摸了她头发这么久吗？

　　这位“继女”见自己第一面就称呼她小妈，这代表她接受自己了？温然抬头打量游弋的表情，对方只是笑，看不出其它。

　　这让心里揣着事的温然更加忐忑。

　　“我没有刻意去保养它。”

　　“那就是天生发质好。”

　　游弋朝她眨眼，鎏金瞳孔跃动着细碎的光，仿佛把炙热的太阳装进了眼里，慷慨地往外释放暖意。

　　“我喜欢你的头发。”

　　她说着从背后扯过自己的马尾，手指敷衍地在银色发梢掠过，随后无比自然地撩起温然的黑发，表情认真对比两者手感。

　　“你摸摸我的头发，是不是有点扎手？”

　　游弋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直接朝她弯腰靠近。

　　温然还没动作，对方的银色马尾就自己落进了她手掌，她仔细感受了下，的确是她的黑发更柔顺。

　　有了游弋这通打岔，温然忘记了紧张。在不知不觉间，她身体下意识亲近对方，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嘀咕如何护发。

　　游今越关闭光屏，目光落到女儿……以及一旁的温然身上。

　　“行了，别玩头发了。”

　　她望着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不少的游弋，关切问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

　　“身体有不适吗？”

　　“没有。”

　　重新挺立腰板的温然看向游弋，她的回答简洁到让人略感冷淡，与刚才拉着自己研究头发手感时热情话多的状态判若两人。

　　转头看向游今越，她神情没有任何改变，像是早已经习惯了游弋这样的沟通方式。

　　游今越面无表情，如同处理工作般公事公办例行询问，游弋简明扼要回答，两人如出一辙地平静。眼前这一幕让温然幻视来到了公司招标现场。

　　“下个月你就成年了，即将迎来分化期。”

　　游弋脸上找不到任何紧张或忐忑：“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我都会选择继续念军校。”

　　“这个月搬回家里住，家里的医生检查更全面，对你也更上心。”

　　明明在关心女儿，但游今越因为语气生硬，加上习惯冷着一张脸说话，导致在场的温然没听出一点关心，只剩命令式的强硬。

　　“不行。”

　　游弋不愧是游今越的女儿，和她一样冷峻，拒绝时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我要赶在分化前修完学分。”她最近忙得连喝营养液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舍得把大把时间浪费在通勤上。

　　不熟悉的人或许以为母女俩在置气，但其实只是日常相处常态。只有第一天来游家的温然在操心两人会一言不合吵起来。

　　“行。”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简短，游今越又加了句：“你要是真的提前修完学分完成军校课程，除了生日礼物外我再奖励你一个礼物。”

　　游弋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好，那礼物我要自己选！”

　　“没问题。”

　　游弋少见露出笑容，她已经提前想好了要向母亲讨要什么礼物。不着痕迹看了温然一眼，脸上的笑意更甚。

　　“近期我要去6751星一趟，那里出现了大片污染物。”她向女儿做出保证，“别担心，一定会在你分化前赶回，不错过你的生日。”

　　“什么时候走？”

　　“三小时后。”

　　游弋习惯了母亲因为公务时常离家，只叮嘱她一切小心。

　　“那我……”

　　温然适时出声，拉回游今越注意力。

　　正在谈话的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在温然身上。

　　游今越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温然，她唤来管家张姐：“你放心住在这里，张姐会给你安排房间。”

　　科技更迭的春风没吹进游家，在一众使用机器人处理琐事的家庭中，游今越还在延续封建的糟粕，雇佣人类为家里工作。

　　家政机器人一小时干完的活，人类要耗费一天、两天甚至数天才能完成，而且还不如机器人完成得好。

　　花费更多金钱，换回更少价值。

　　这种高成本低回报的亏本买卖不止游今越一家在做，她的同僚几乎家家都雇佣了人类工作。

　　这个社会早就实现了机械自动化，任何事情都可以交由人工智能去处理，雇佣人类工作不是在传统家族在延续旧习，而是一群人在追求新风尚。

　　他们追求的不是效率，而是这份愿意为昂贵“人工”买单的殊荣。

　　游今越从红木沙发里起身，银色长发被沙发扶手的扎手毛刺勾住，扯下几根发丝，身上的无痕家居服也被扎出凹陷，她站起后才恢复正常。

　　这套红木家具出自她家人类员工之手，扶手没有打磨好、手摸上去刺刺的，表面的毛刺容易扎进肉里。

　　坚硬的木头远没有柔软的布艺沙发坐着舒服。但游今越不会开口挑刺，宁愿自己被刺扎。不然员工会泪眼婆娑地问她是不是要辞退自己。

　　家里的员工好歹为游家工作这么多年，都是老员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以她们的工作能力，被游今越辞退极大可能就此失业。

　　红木沙发表面没有打磨好带点毛刺就带点毛刺吧，又不是不能坐。大不了游今越下次坐沙发穿厚一点的衣服。

　　眨眼间，管家带着一群人呼啦啦走进客厅。

　　游家母女吝啬的笑容尽数投射在她脸上，几步来到温然面前：“温小姐，我带你去看房间。”

　　“二楼只有小姐一个人住，宽敞又安静，你住她隔壁。”管家很满意自己的安排，“小姐不常回家，你相当于一个人占据二楼。”

　　“我、我不和游……不和今越住一间卧室吗？”她现在的身份不是游今越女友吗？哪有小妈越过正主住到继女隔壁。

　　“家主不喜欢被打扰，她住一楼你住二楼刚好。”

　　可游家拥有一大片庄园，不止这一栋房子，温然不懂张姐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但寄人篱下，她顺从接受安排。

　　张姐身后的人也统统是话唠，接二连三争着开口。

　　“我去帮温小姐铺床。”

　　“我去帮温小姐擦桌子。”

　　“我去帮……”

　　她们对工作的热情态度像是35岁被迫失业数年的打工人天降好运找到一份高薪轻松又稳定的新工作。

　　热忱地向温然提供她并不需要的服务。

　　张姐不止笑容灿烂，人也热心肠，进屋后嘴就没停下：“家主终于找女朋友了，她整天扑在公务上，我都怀疑她要和污染物过一辈子。”

　　她两只眼睛犹如灯泡一样亮着，眼神火热盯着温然，抢在身后那群人之前开口。

　　“你是家主第一个带回来的女……”

　　“你是第一个住在我隔壁的人。”

　　谁，是谁和她抢台词！不是商量好这句话由她说吗，她都把“好久没见家主这么笑过了”这句让出去了。

　　管家回头一看，游弋正冲着她这个方向笑。

　　是准家主啊，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