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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生 他想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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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浅猛地回头,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小岁就站在门口,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见血色的白,咳得轻轻的,每一声都像飘在风里,随时会断。
他身上套着一件偏大的外套,应该是大人临时披给他的,衬得人更单薄。
而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同心手链,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不是空的。
一直都戴着。
如果他一直都在这儿,那他刚才在房间里见到的那个和小岁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根本不是小岁。
是他认错了人。
小岁往前走了一步,咳嗽压在喉咙里,只轻轻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宋浅身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手链,再抬起来时,眼睛弯得很浅,梨涡一点点露出来。
没有大声笑,就是安安静静地、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你来了。”他声音很软。
他刚才还在怪人家不戴手链,还在心里偷偷生气,结果人家一直好好戴着,从来没摘过。
是他自己认错了人,闹了一场乌龙。
“我……”宋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又尴尬又难受,“我刚才……看错了,我以为里面那个是你,我以为你没带我送你的手链。”
小岁没多问,只是又轻轻咳了两声,朝他抬了抬手,手腕上的蓝色手链晃了一下。
“我戴着。”他说,“一直戴着。”
宋浅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旁边的大人在催,小岁不能在门口站太久。他身体不好,吹不得风,更不能久站。
“我要回去了。”小岁说。
宋浅心里一紧:“那你……”
“生日快乐我收到了。”小岁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送我的手链,我不会摘。”
他又朝宋浅轻轻挥了挥手,动作慢,却很清楚。
“再见,宋浅。”
说完,他被身边的人轻轻扶着,慢慢退了回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一小半,他还在门内看了宋浅一眼,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宋浅站在原地,手心都汗湿了。
爸爸在旁边催他:“走了。”
宋浅最后望了一眼那栋房子,没再说话,乖乖跟着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在摸自己手腕上空出来的位置。
——我们一人一条。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那时候说过的话,像针一样轻轻扎在心上,又轻又软,又挥之不去。
可他偏偏把那最后一条送出去了。
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玩,可以送礼物,可以一起吃桂花糕。
他不知道,那一面,会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次清清楚楚见到小岁。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慢慢变暗,是像玻璃裂开一样,从中间开始碎。
刚才还清晰的别墅、路灯、香樟树叶、小岁站在门口的样子,一瞬间裂开细纹,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声音也开始扭曲。
小岁刚才那句“再见,宋浅”被拉长、变调,混着风声、咳嗽声、大人说话的声音,全都搅在一起,刺耳得厉害。
宋浅还飘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童年记忆一点点碎裂,心里莫名发慌。
他有种预感,接下来要出现的,不是什么温柔的画面。
下一幕,天是阴的。
没有夕阳,没有橘子汽水色的天空,没有香樟。
只有冷。
扑面而来的冷。
场景还是在一栋房子里,却不是之前熟悉的任何一处。
房间很大,很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很暗的灯。
小岁就站在他面前。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似的衣服,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宋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从没见过小岁这么难看的脸色。
以前小岁也总咳嗽,也总没力气,但眼神是亮的,笑起来是暖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沉得吓人的灰。
小岁抬眼,看向他。
开口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宋浅心上。
“宋浅。”
“我快死了。”
时间像被瞬间冻住。
站在对面的,是小小的宋浅,还没到十岁的宋浅。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反应就是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为什么?”小宋浅抓着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得话都说不清,“你为什么会死?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好好吃药好不好?我把我的糖都给你,我把我的玩具都给你——”
“你别死……”
“我不让你死——”
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熟悉的耳鸣又来了。
尖锐、刺耳、嗡嗡作响。
小岁接下来的话,全都被这阵耳鸣吞掉了。
他只能看到小岁的嘴在动,看到他轻轻咳嗽,看到他伸手,好像想摸一下自己的头,却中途无力地垂了下去。
看到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同心手链。
还在。
一直都在。
可他说他快死了。
小宋浅哭得撕心裂肺,抓着人不放,却什么也拦不住,什么也听不清。
宋浅飘在一旁,头痛得快要炸开。
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那些被遗忘的、被脑部创伤压住的记忆,在这一刻强行翻涌上来,碎的、乱的、疼的、甜的,全都搅在一起。
——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看路,不怪他。
——你没摔疼就好。
——我来给你送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宋浅。
——我戴着,一直戴着。
——宋浅,我快死了。
一句一句,来回撞。
疼得他浑身发抖。
眼前的人影开始散。
不是消失,是像泡沫一样,一点点化掉。
小岁的脸、小宋浅哭红的眼、房间、灯光、窗帘,全都变成细碎的光点,往上飘,往上散,最后彻底空无一物。
头痛欲裂。
耳鸣还在。
下一秒,耳鸣骤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规律、冰冷、清晰的声音。
滴——
滴——
滴——
是仪器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远,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慢慢清晰。
“血压稍微稳一点了。”
“刚才脑电波有波动,应该是快醒了。”
“注意观察瞳孔和各项指标。”
宋浅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一片白。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
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一切,没有海水,没有栀子花香,没有桂花糕。
他真的醒了。
不是梦。
不是死后的潜意识。
是现实。
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身上贴了好几处电极片,稍微一动,就牵扯得浑身酸痛。
脑子很乱,却又异常清楚。
之前缺失的童年记忆,在刚才那场梦里,一点一点,全回来了。
那些他想不起来、记不住、医生说因为脑部受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的片段,在那场从深海里捞起来的梦里,全部拼凑完整。
小岁。
第一次见面。
桂花糕。
牛奶糖。
钢笔。
同心手链。
认错人的生日派对。
还有最后那句——
“宋浅,我快死了。”
宋浅闭了闭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天,多少个月,多少年。
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
不知道……季随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他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很快被旁边的护士注意到。
“醒了!病人醒了!”
脚步声一下子多了起来,医生围过来,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翻他的眼皮,摸他的脉搏,报着一串他听不懂的数字。
意识还在断断续续,身体不听使唤,但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知道,他睡了多久。
过了很久,等医生初步检查完,稍稍退开一点,宋浅才勉强攒够力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
医生俯下身:“能听见我说话吗?别着急,慢慢说。”
“我躺了……多久。”
医生顿了顿,语气尽量平稳:“你从出事到现在,刚好一年。”
一年。
宋浅闭上眼,心口重重一沉。
他竟然在床上,毫无知觉地躺了一整年。
这一年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妈妈呢。
他不敢想,妈妈知道他出事、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是宋叶轻。
宋浅看到他的那一刻,鼻子一酸,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宋叶轻本来是习惯性过来看看,一进门,撞上医生护士都围在床边,再一看,床上的人睁着眼,正看着他。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温桶差点脱手。
长久的沉默后,宋叶轻的声音明显发颤:“……醒了?”
医生点了点头:“刚醒没多久,各项指标在恢复。”
宋叶轻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宋浅。
尽管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但宋叶轻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变化。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宋浅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回答。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看着宋叶轻,眼神里全是想问的话。
——妈妈怎么样了。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宋叶轻看懂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示意医护人员先暂时出去一下。
人都走光之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你们出事那天,几乎全城的搜救队都出动了。”宋叶轻开口,没有绕弯子,语气很平,却每一个字都很沉,“船爆炸后,搜救队只在海面上看到季随,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救起季随后便撤援,但季随那时候还有一丝意识,他告诉那个队长说你还在海里。但因为你在海里待太久,救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抢救了两天,命保住了,但一直没醒,医生说是脑部严重缺氧损伤。”
“所有人都以为……”
宋叶轻顿了顿,没往下说。
所有人都以为,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宋浅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海水的腥臭,咸涩的味道,翻涌的浪,刺眼的光。
那不是梦的开头。
那是他出事的真实记忆。
“妈妈呢。”宋浅声音很轻。
提到宋母,宋叶轻的眼神柔和了一点,也更涩了一点。
“你刚送进ICU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垮了。”宋叶轻说,“几乎不吃不喝,整天守在医院,哭到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身体也要垮。”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就把她接到我那边了。”
“白天有人陪着,晚上她睡不着,就拿着你的照片看。”
宋浅闭上眼,眼泪再一次涌出来。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妈妈为他哭成那样。
从小到大,妈妈都把他护在怀里,栀子花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
可他一次鲁莽的决定,把妈妈的整个世界都砸塌了。
“她现在……”
“情绪稳定一点了。”宋叶轻说,“就是身体不太好,不能受刺激。我没敢跟她说你有醒过来的迹象,怕她一下子太激动,等确定你真的稳住了,再带她过来。”
宋浅轻轻点头。
他能理解。
妈妈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惊吓了。
“这一年,麻烦你了,姐。”宋浅轻声说。
宋叶轻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点,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一家人,不说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能醒,比什么都强。”
宋浅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画面。
小岁站在阴沉沉的房间里,脸色苍白,对他说——
宋浅,我快死了。
后来呢。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岁到底有没有事。
为什么他的记忆,到那一句就断了。
为什么之后的事情,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还有季随。
季随不是小岁。
他骗了他。
他信了,却一直不敢深想,不敢去问,不敢去碰那一段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而现在,缺失的记忆回来了一半,把最疼的那一段,硬生生摆在他面前。
小岁从小身体就不好,弱不禁风,咳一声都让人心疼。
那时候他说,他快死了。
是不是……
宋浅不敢往下想。
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痛,梦里破碎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在一起。
海上的咸涩。
病房的消毒水。
童年的栀子花香。
小岁轻轻的咳嗽。
小岁手腕上的蓝色同心手链。
还有那句他听不清、却记了一辈子的话。
宋浅缓缓闭上眼,深呼吸。
他醒了。
躺了一年,他终于醒了。
过去的记忆回来了,那些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一点点回到他脑子里。
虽然疼,虽然扎心,虽然一想到就喘不过气。
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连自己童年都记不清的人。
他现在终于完整了。
宋叶轻坐在旁边,看着他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湿润,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病房里很静。
只有仪器在规律地滴答。
滴——
滴——
滴——
像在为他重新开始的人生,一秒一秒,重新计数。
宋浅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醒了,意味着很多事情,不能再躲,不能再逃,不能再假装不记得。
他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已经确定季随绝对不会是小岁,他想弄清楚,季随到底为什么骗他。
小岁后来怎么样了。
季随为什么会以现在的样子,重新出现在他身边。
还有那条,一人一条、戴了很多年的同心手链。
他欠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一个答案。
欠那个一直温柔待他、身体不好却总把最好的给他的小岁,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回应。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手背上。
宋浅缓缓睁开眼,眼神里不再是刚醒时的迷茫,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安静的坚定。
他回来了。
从深海里,从旧梦里,从一年的沉睡里,终于回来了。
往后的日子,他要一件一件,把所有断掉的过去,全都捡起来。
哪怕疼,哪怕难,哪怕真相血淋淋。
他也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