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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眸波 他想起了, ...


  •   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落下雪花来。细细的,疏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转眼就化成一星半点湿痕。又落,又化,没个停歇。

      李元影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意识从虚无中浮起,像溺在水中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从茶马同知府邸出来,轿子刚抬出巷口,十多个蒙面刺客从暗处涌出。亲卫们拔刀迎上,却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他掀帘跃出,剑已刺到跟前,胸口一凉,刀锋没入血肉。贴身亲卫冲上来架住刺客,嘶喊他快走。他捂着胸口狂奔,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已跑不动了,眼前阵阵发黑,就要撑不住了。

      恍惚间瞥见路边沟壕旁堆着一堆破旧的草帘子,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连滚带爬地躲进去,将帘子盖在身上,屏住呼吸,血还在往外涌,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元影费力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光有些刺眼,他有些吃力的抬手挡在眼前,眯了眯,再度睁开,视线渐渐清晰——

      是一张少女的脸,雪肤乌鬓,姿妍俏丽,正低着头,手里捏着帕子,专注地替他擦拭着手臂。

      瑶花似有所觉,手上的动作停下,抬起眼来,她愣了愣,那帕子差点从手里滑落。心口像被人突然点着了一团火,一直烧到耳根,而后是抑制不住地欢喜,“公子,你可算醒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轻颤。

      李元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难以发出声音 。他撑着炕沿,试图坐起来。

      “公子别动。”瑶花慌忙按住他,“你伤还没好,不能下床。”

      “没事。”他声音低弱,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瑶花拦不住,只得搀扶着他慢慢坐起,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动作轻柔,格外小心。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悄悄抬眼,这人长得面若冠玉、凤眸星目,仿佛是画里走出来一般,比她家公子还好看!

      只一眼,她便慌忙垂下眼。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也不算少。金陵的、西安府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从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般,明明脸色还苍白着,眉眼间却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光,让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李元影靠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屋中设着一架雕花碧纱橱,将屋子稍稍隔出明暗层次,纱幔轻垂,添了几分雅致。碧纱橱旁置着一张紫檀木软榻,榻上铺着素色锦垫,倚着几个相同颜色的抱枕。东窗下一张香梨木书案,案上搁着个古瓷器,里头斜斜插着几只红梅,正打着花苞。西边窗下摆着香梨木琴桌,桌上放着一张缎纹蕉叶古琴,琴身乌黑,隐隐泛着断纹,想来是常有人弹的。

      窗纸上透进灰白的光,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声。

      “这是哪里?”

      “凤仪原,章家堡。这里是堡里的扶摇书院。”

      “是你救的我?”他这时身子还虚,说话慢腾腾的,带着几分有气无力。

      瑶花抿了抿唇,脸上又红了几分,扑闪着睫毛,摇摇头:“是我们小姐救的公子。”她停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我……我一直照顾公子来着。”

      李元影点了点头,温温柔柔一笑,“有劳姑娘了。”

      瑶花只觉得心口那把火烧的更旺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桌上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床上的人伸出手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喉结轻轻滚动,喝罢,他将杯子递还给她。

      那双手也是极其好看的,肌骨丰盈、手指修长、如玉如脂,瑶花一眼便确定,这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养尊处优的手。

      李元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雪白的中衣,料子是细密的吴兴棉布,虽比不上宫里惯用的云锦丝缎,却也细软绵密,触肤柔和,看得出是上好的棉料。他又往身侧看了看,没见着外衣。想来自己原先那身衣裳,又是血又是泥的,早该破得不成样子了。

      “姑娘,不知可有衣服借我穿一穿?”

      “有的。”瑶花笑着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做的事,忙不迭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头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物。

      “这是我家公子的。”她将衣物捧到炕边,一样一样地展示给他看,“都是新的,还没上过身。”

      最上头是一件月白暗纹道袍,光下隐有流云暗纹。下面是一件青灰色茧绸直裰,沉静素雅。还有一件石青色鹤氅,毛料细软蓬松,是上等的保暖之物。

      李元影伸手去够那件道袍,动作有些吃力。

      瑶花见状,忙问:“公子可是觉得冷?”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瑶花下意识地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这才走上前去,捏着那件月白道袍的衣领,轻轻抖开,小心翼翼地从他肩上披过去。他从容地抬起手臂,由着她服侍。

      手指绕过他颈侧时,隔着薄薄的衣料,她隐约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瑶花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可余光里全是他,是他挺直的鼻梁,是他微微扬起的下颌,是他衣领处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中衣。明明他昏迷那几日,她为他擦身换药,哪里没碰过?那时她只一心想着让他活过来,心无旁骛。怎么如今他醒了,只是替他穿件衣裳,她竟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地跳个不住。

      李元影自小在宫里长大,穿衣梳洗都是宫人伺候,被人服侍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月白道袍上身,衬得他脸色虽还苍白,却多了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只胸口痛感明显,别的地方倒不妨碍。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瑶花顺着他的目光一瞧,辗然一笑:“这就取来!”

      旋即细腰搦转,又去柜子下层翻出一双新靴子来。靴子是青灰色羊皮的,靴筒不高,刚好护住脚踝,一看便是防水防滑的好东西。她蹲下身,很快将靴子替他穿好。

      穿好鞋袜,他扶着炕沿慢慢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腿脚都不大听使唤。他稳住身形,站了片刻,便迈着小步子朝门口走去。

      “公子,使不得。”瑶花慌忙跟上去要扶,苦口婆心劝阻,“您千万不能出去,外面在下雪,冷得很。您身上有伤,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我就在廊上透口气。”

      他语气温和,不疾不徐。瑶花本该拦着他的,小姐走的时候特意重之又重的交代,万一他醒了,万不可让他下床,更不能出门受丁点风,可她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她不明白,明明他语气那样温和,可自己总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得照做。像是……像是他生来就该被人遵从似的。

      “那您等下!”她转身快步走回柜子前,又翻出一顶深青色绒面风帽,双手捧着递过来,“公子戴上这个,能挡挡风。”

      李元影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瑶花将帽子递过来。他接过,修长的手指捏着帽檐,轻轻抖了抖,而后慢条斯理地戴在头上,又用指尖抚过帽檐,将帽子微微一正,恰好端端地压在眉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瑶花看得怔了怔,见他已抬起步子,忙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张着两只手虚虚护着,生怕他摔着。走到门边,她快走两步,伸手替他撩开了厚厚的棉布门帘。

      门帘撩开的那一瞬,冷气扑面而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外头是个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被薄雪覆成一片素白。一条鹅卵石小径从檐下蜿蜒出去,通向院角的月亮门。小径两侧遍植凤尾竹,密密匝匝数百杆,挨挨挤挤地探向檐下纱窗,隔着窗纸映出疏疏落落的影。竹叶仍是青翠的,雪覆在上头,像是洒了层细细的棉絮。风一过,竹子轻轻摇曳,簌簌抖落绵绵雪絮,落在青砖上,落在石径上,落在窗棂上。

      墙角立着几株红梅,正开着,点点胭脂似的缀在枝头,映着雪,艳得灼眼。

      院中无人,只有雪静静落着。

      他一只胳膊反剪在身后,姿态疏散,立在廊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拂面而过,清冽里透出星点梅花幽幽的甜意。

      可只过了一会儿,便有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破了这片寂静。

      李元影微微挑眉,那点舒展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云,倏地收了回去。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悦。

      一道倩影携着一方风雪入了月亮门。是个少女,裹在雪白大氅里,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走近些时,才看清她睫毛上沾了几点雪花,她大概是被迷了眼,先撅起嘴,仰着脸,对着空气连吹了几下。那雪花却像是故意跟她作对,纹丝不动地粘在睫毛上。

      她又吹了两下,还是没吹掉。

      最后她不耐烦了,索性抬起手,伸出纤长的手指,将那几点雪花轻轻拈在指尖,又噘嘴一吹,雪花飘散在风里,她这才满足的嫣然一笑。

      待那遮人眼的雪花拿掉后,章朝月抬眼——

      门前立了个人。

      身量颀长,玉面朱唇,虽只着青袍常服,却遮不住那通身的矜贵气度。他就那样立在廊前,静静望着她,像是一尊忽然活过来的画中人。

      待她再近了些看他。

      所有注意力都被他那双眼睛勾了去——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狭长且深邃,瞳仁深处,分明是暗沉沉的黑,眼尾折痕里却浮着似醉非醉的朦胧。

      那个人也是这样一双勾人心魂的凤眼。

      十一岁那年,她孤零零站在不见天日的院子里,以为又要成为一个人的时候,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他也似这般站在门口,阒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走过来,弯下腰,将她抱起。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卷起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却觉得方才还冷得刺骨的天,不知怎的,竟像回了暖了。他眼里那点被打扰的不悦不知何时散了,被风雪浸润过的眸子,竟染上几分潋滟的春意。

      少女走到他跟前,抬起头,乜嬉着一双水润润的杏眼看他。那目光又艳又凶,像是雪地里燃着的一簇火。

      “你就是这样糟蹋别人的一番心血的?”

      李元影愕然。

      少女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又急又冲,偏她的音色是天生的甜软:“我们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王殿门口抢回来。这么冷的天,你倒好,站在这儿吹风——”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嫌命长,想让我们白忙一场?”

      说完自己,她还不解气,又凶巴巴地看向自己的丫鬟,语气更冲了几分:“我出门说的话,你权当耳旁风是不?他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身子还虚着,你不拦着他,任由他胡作非为?”

      瑶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辩,眼泪却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长这么大,小姐鲜少对她发脾气,何况还是在陌生人面前。她心里又愧又委屈,一双手在袖子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李元影看着她喋喋不休的红唇,笑了。一双清冷的凤眼,如薄雪遇上初阳,从眼尾开始,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

      他就出来喘口气,站了还没一口茶的功夫,就被她“逮住了”,到了她嘴里就成了“胡作非为”。这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理直气壮得像是他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此女甚是跋扈,胆子也大得很。

      他抬起手扶了扶额,知道自己不该笑,没瞧见她正恼着么?可他就是想笑,那笑意从眼尾漫开,由着它去,收都收不住。

      他想起了,昏迷中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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