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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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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冰冷的海水漫过尾鳍,我的皮肉被铁链摩擦得溃烂,浑身都疼的细细战栗起来。
这是我被囚在将军府水牢的第三个月。
门开了,光线刺入早就无法适应光亮的瞳孔,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逾白逆着光走来。
跟之前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把带着倒刺的银钩钳。
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那双曾对我满含爱意的眼,却全是化不开的寒冰。
“阿止,今日要取三片。”
他声音平淡的说。
我靠在墙壁上,尾鳍干枯分叉,早就没了往日流光溢彩的模样。
“江逾白,我疼。”
我哑着嗓子,试图唤起他哪怕一点点的怜悯。
“西洲疼的时候,你若是能替他受着,我便不用取你的鳞。”
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按住我还在渗血的尾巴。
那里已经没剩几块好肉了。
林西洲,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心尖宠,那个总是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秧子。
只因为林西洲说了一句“听闻鲛人鳞粉可治心疾”,江逾白便将我从东海骗上岸,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日日取鳞。
“一定要是他吗?”我看着他,眼泪混着海水滑落,“明明是我救了……”
“住口!”
江逾白猛地用力,银钩钳狠狠嵌入我的血肉,硬生生撬起一片连着筋膜的鳞片。
“呃啊——”
剧痛瞬间袭来,我浑身痉挛,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宋止,你若是再敢冒充西洲的功劳,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冷冷看着我,将那片带着我血肉的鳞片丢进玉盘。
“还有两片。”
我疼得视线模糊,指甲在墙壁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当初在东海,我耗尽半颗鲛珠救下重伤落海的他,背着他游了三天三夜才到了岸边。
我也曾为了给他找药,在荆棘丛里滚过,在雪地里跪过。
如今,这些都成了林西洲的功劳。
而我,成了那个趁虚而入、贪图富贵的卑劣鲛人。
2.
第二片鳞被拔下时,我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江逾白说:“西洲明日生辰,想要一串鲛珠手串,你哭几颗出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鲛人泣泪成珠,那是心伤到极致才会有的东西。
以前他总说,不舍得让我掉一滴泪。
现在他却为了讨别人欢心,逼我哭。
“我哭不出来。”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江逾白,我的心早就死了。”
他动作一顿,随即冷笑:“心死了?那你这条命也别要了。”
第三片鳞,他拔得格外狠。
连带着一大块皮肉被撕扯下来,鲜血染红了整池水。
我痛得发不出声音,身体止不住抽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明日我来取珠,若是没有,我就断你一指。”
脚步声远去,铁门重重关上。
我瘫在血水中,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尾巴,眼底一片死寂。
这就是我为了爱情,背弃族群,自毁前程换来的结果。
我是东海鲛人一族最受宠的小皇子,本该在深海无忧无虑。
就因为爱上一个凡人,落得如此下场。
3.
入夜,水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西洲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脸色红润,哪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样子。
“啧啧,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鲛人皇子吗?”
他用帕子掩着鼻口,嫌恶地看着我,“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我不想理他,闭上眼假寐。
林西洲却不肯放过我,他让人打开牢门,走到我面前,用脚尖踢了踢我的伤口。
“啊——”
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江哥哥真是心狠,这么漂亮的尾巴,都快秃了。”
林西洲笑得阴毒,“宋止,你知道吗?其实江哥哥根本不信鲛鳞能治病。”
我猛地睁开眼。
“他只是想折磨你罢了。”
林西洲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因为我告诉他,当年是你趁他昏迷,偷走了他送我的定情信物,还用妖术迷惑他,让他以为是你救了他。”
“你胡说!”
我激动地想要起身,却被铁链死死拽住。
“那块玉佩明明是江逾白亲手给我的!”
当年他重伤昏迷,怕自己挺不过去,便将贴身玉佩赠予我,许诺若有来生定不负我。
林西洲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是说这个?”
那正是江逾白给我的那块,在他把我关进水牢的那天,被搜走了。
“你看,江哥哥把它给我了。”
林西洲得意地把玩着玉佩,“他说,这种脏东西,怎么配得上他的阿止。”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一块脏东西。
4.
林西洲走后,我看着漆黑的房顶,一夜未眠。
第二日,江逾白如约而至。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拿着刑具。
“珠子呢?”
他目光落在我空空如也的手心,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没有。”
我很平静,“江逾白,你杀了我吧。”
与其这样日日受折磨,不如一死了之。
“想死?”
江逾白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你欠西洲的还没还清,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一挥手:“动手。”
一名侍卫走上前,抓起我的左手,将手指一根根掰开。
“既哭不出来,留着这手也没用了。”
江逾白的声音冷得令人心颤。
“不要……江逾白!不要!”
我惊恐地挣扎,铁链哗哗作响。
我是鲛人,若是没了手,便再也无法织鲛纱,在族中便是废人。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水牢里格外刺耳。
我的食指被硬生生折断,剧痛钻心,我惨叫出声,一颗颗珍珠终于滚落在地,声音清脆,圆润饱满。
江逾白弯腰捡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
他让人把地上的珍珠都收起来,临走前丢下一句:“明日继续。”
我看着自己软绵绵垂下的手指,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江逾白,你好狠。
5.
日子在无尽的折磨中一天天过去。
我的手指断了三根,尾巴上的鳞片几乎被拔光,露出森森白骨。
林西洲的生辰宴办得很隆重。
即使在深不见底的水牢,我也能听到外面的丝竹管弦之声。
那曾是我最向往的人间烟火。
如今却成了为我送葬的哀乐。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逾白突然闯进来。
他满身酒气,双目赤红,一把将我从水里提了出来。
“跟我走。”
我不解,被他踉踉跄跄的拖着往外走。
一路拖行,我的血迹在地上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到了前厅,我才发现气氛不对。
林西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一群太医围着他束手无策。
“西洲旧疾复发,太医说需要鲛人的护心鳞做药引。”
江逾白把我扔在林西洲床前,眼神疯狂,“阿止,把你的护心鳞给我。”
护心鳞,是鲛人的命根子。
连着心脉,一旦拔除,必死无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江逾白,你要我的命?”
“只要一片,不会死的。”
他急切地抓着我的肩膀,“你体质强悍,休养一段时日就能好,可西洲等不起了!”
“休养?”
我凄凉一笑,指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我现在这样,还能休养吗?”
“只要你救活西洲,我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他信誓旦旦,眼里却只有那个快要断气的林西洲。
我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林西洲。
他虽闭着眼,但我分明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装,他就是要逼江逾白杀了我。
“如果我不给呢?”我轻声问。
江逾白脸色一变,猛然拔出腰间的长剑,抵在我的心口。
“那就别怪我亲自动手。”
剑尖刺破皮肤,冰冷的痛感传来。
我看着这个曾经许诺要护我一世周全的男人,心如死灰。
“江逾白,”我定定地看着他,“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人是我,这护心鳞,你还要吗?”
他手一抖,剑尖入肉几分。
“满口谎言!”
他不耐烦地吼道,“西洲为了救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落下了这心疾的毛病,怎么可能是你!”
“好,好。”
我闭上眼,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既如此,那便还你这条命。
只愿来生,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