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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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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娘又叩了两个头,才慢慢起身,立在一旁屏息不敢出声,悄悄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泪。
田文也跟着起身,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望着田婴,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怯懦。
田婴坐在上首,又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落到他清亮有神的眼睛上,心里讶异越来越深——这孩子在北厢偷偷长大,没享过一日优待,却有这般见识与定力,比府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儿子强得多。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侍仆吩咐:“先带这孩子下去,取一身干净衣袍换上,再安排一处住处。”
孟文娘一听,连忙又要下拜谢恩,田婴抬手止住:“不必多礼,先让他熟悉府里的规矩。”
田仲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对着田婴拱手道:“父亲英明,文弟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田婴没有再多说,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走出正厅,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孟文娘拉着田文的手,激动得话都不连贯:“文儿,咱们……咱们熬出头了!”
田文看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娘,往后我定当发愤,再不令您忧劳。”
田仲走在一旁,温声道:“文弟,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父亲既然松了口,你往后便能名正言顺留在府里,也能跟着先生正式求学了。”
侍仆很快取来一身半新的麻布深衣,田文换上后,更显得眉目清俊,褪去了北厢的清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住处被安排在靠近学室的偏院,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比北厢好了不止十倍。
当日下午,田婴便让人传下话,令田文次日起,随府中诸公子一同入馆听课。
孟文娘和青禾忙前忙后,为他收拾好笔墨与他平日习字用的那些木片——那是他这些年唯一的宝贝,边角早已磨得光滑——一遍遍叮嘱:“到了先生面前,要恭敬守礼,与诸位公子好好相处,不可再像在北厢那般随意。”
田文一一应下,心里却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父亲虽暂时接纳了他,可“五月子”的忌讳仍在,府里其他人也未必真心容他。
但他不怕。这些年在北厢的苦学,不只让他积累了学识,更磨出了沉稳坚韧的心性。
次日一早,田文便准时来到学室。
其他公子见他也来听课,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一个坐在前排、衣着最为华贵的少年——田文认得,那是嫡出的兄长田武——放下手中的竹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哟,这不是北厢那位么?怎么,父亲让你来听课了?”
田文拱手为礼,不卑不亢:“武兄安好。”
田昭没接话,转头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个眼色。一个面皮白净的公子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听说了么,这可是五月初五生的。老仆说,那日生的孩子,克父克母,不祥得很。”
“嘘,小声些。”另一人假意劝阻,眼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田文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学室——前排的席位已被诸位公子占满,只有靠后角落里,还剩一张几案。他正要往后走,田武却突然开口:
“慢着。”
学室里安静下来。
田武抬了抬下巴,指着那张几案旁的地面:“那个位子,昨日阿黄的食盆放在那儿。你若不嫌弃,便坐吧。”
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田文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地——确实有一小片水渍,似乎是昨夜洗碗时洒的,还没来得及擦干。
学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田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田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田武不知怎的,竟觉得那笑比任何言语都刺眼。
田文没有争辩,也没有恼怒。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粗麻布巾——那是他平日用来包裹木片的旧布——蹲下身,将那片水渍缓缓擦干,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擦完了,他将布巾收回袖中,走到那张几案后,端端正正坐下,取出自己那些大小不一的习字木片,一一摆好。
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
田武脸上的笑僵住了。
方才还在窃笑的几人,也都讪讪地闭上了嘴。
片刻后,先生捧着一卷竹简踏入学室,见众人神色有异,却也没多问,只抬手示意开始讲课。
今日讲的是《春秋》中“郑伯克段于鄢”一段。先生讲完典故,环视众人,问道:“此段记郑庄公与共叔段兄弟相争,诸位以为,庄公之处置,可称得上‘善’?”
几位公子纷纷作答,有的说庄公太过狠辣,有的说共叔段咎由自取,却都支支吾吾,说不到要害。
先生皱起眉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着半旧深衣、面前摆着一堆参差不齐的木片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一直在木片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你。”先生抬手指向他,“起来说说。”
学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田文站起身,将手中木片轻轻放下,从容开口:
“回先生,学生以为,郑庄公之失,不在‘克段’本身,而在‘养段’。”
先生眼神一动:“哦?说来听听。”
“共叔段请京、请鄙,庄公皆允;段收西鄙北鄙为己邑,庄公仍不制止;直至段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庄公方曰‘可矣’。此非不能早制,实乃不欲早制。”田文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庄公养段之恶,待其成势而后伐之,名为克弟,实则以弟为饵,使段自陷不义。兄弟之亲,而用权谋至此,岂可谓‘善’?”
顿了顿,他又道:“譬之当今列国,秦之与六国,亦有此患。坐视敌国坐大,待其羽翼丰满而图之,何如早为之备,防患未然?”
话音落下,学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拈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得好。引古论今,言之有物,看来你私下里是下过苦功的。”
他转向其他公子,语气便没那么温和了:“你们入馆多年,读过的书、用过的简牍堆起来比他整个人都高,怎么到了论事之时,反倒不如一个新来的?”
田武等人脸色青白交错,看向田文的目光里,惊讶与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田文微微躬身,谢过先生,坐下后依旧拿起木片,继续记录,仿佛方才的称赞与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知道,想要真正在府里立足,想要让父亲彻底放下成见,只靠堂前一番话远远不够。
他要用更多的学识与本事,证明自己不是什么“不祥之人”,而是能为田家、为齐国出力的有用之才。
这学室里的每一次听课、每一次应答,都是他一步步走向目标的基石。
远处正厅里,田婴听着侍仆回报学室里的情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茶雾氤氲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他放下茶盏,心里暗自思忖:或许,当年的决定,真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