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饮之后》天空下的细雨

12、共膳 请安的日子

　　请安的日子久了，便成了一种默契的仪式。每日清晨，姜鸢准时出现在慈宁宫，跪下，问安，起身，垂手而立。沈筠棠在帘后说一句“起来吧”，又说一句“回去歇着吧”，姜鸢便行礼退下。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可容嬷嬷注意到，太后说“回去歇着吧”的时候，语气一天比一天慢。起初是干脆利落的，后来渐渐拖长了尾音，像是在等什么。可姜鸢什么也没说，每次都是干脆利落地行礼退下。

　　这日清晨，一切如常。姜鸢跪下行礼，沈筠棠说“起来吧”，姜鸢起身垂手而立，沈筠棠说“回去歇着吧”。

　　按照惯例，姜鸢该退下了。

　　可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皇贵妃还有事？”沈筠棠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

　　姜鸢抬起眼睛，目光穿过明黄帘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太后，不如今日让臣妾陪太后用膳，可好？”

　　殿内一下子静了。容嬷嬷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皇贵妃主动要陪太后用膳？三年来她每次请安都来去匆匆，从不多待一刻，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帘后的沈筠棠也愣住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姜鸢不是这种人。

　　“怎么？你宫里的膳食不合胃口？”沈筠棠试探着问，话里带着一根刺。

　　姜鸢垂了垂眼，声音依旧平静：“臣妾宫里的膳食很好。只是臣妾想着，回宫这几日，还未曾好好谢过太后照拂。太后送的血燕，臣妾喝了，很甜。”

　　很甜。沈筠棠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最后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既然你宫里的膳食很好，那就不必在哀家这里将就了。”

　　姜鸢微微点了点头：“太后说的是，是臣妾唐突了。”说完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可她走了三步，身后忽然传来沈筠棠的声音：“站住。”

　　姜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殿内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帘幕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沈筠棠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午膳。哀家午膳时得空。”

　　姜鸢背对着帘幕，容嬷嬷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转过身，微微欠身：“臣妾午时再来。”

　　走出慈宁宫，秋蕊迎上来，吓了一跳：“娘娘，您脸怎么红了？”

　　姜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没事。天热。”

　　秋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深秋天空，一头雾水——这天都快结冰了，哪里热了？

　　姜鸢走回永寿宫，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擂鼓。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肩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说要陪太后用膳，为什么要说那盅血燕很甜。可沈筠棠说“午膳”那两个字时，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她听见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可她的心跳骗不了人。

　　慈宁宫里，容嬷嬷端着托盘往外走，忽然听见太后开口：“午膳让御膳房加一道蟹酿橙。”容嬷嬷愣了一下，蟹酿橙是皇贵妃爱吃的菜，太后居然记得。“是。”容嬷嬷应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听见太后说：“再加一道桂花糕。”——桂花糕，皇贵妃也爱吃。

　　容嬷嬷走出殿门，在廊下站定，长长吐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沈筠棠还坐在帘幕后头，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可那折子拿倒了，浑然不觉。容嬷嬷笑了笑，转身往御膳房走去。嘴上说着“不必将就”，转身就加了两道皇贵妃爱吃的菜——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殿内，沈筠棠终于发现自己把折子拿倒了。她翻过来看了一行又放下了，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姜鸢方才说的那句“很甜”。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柔软、一点温度、一点让沈筠棠心头发颤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午膳，还有一个时辰。她算完时间，猛地睁开眼睛对自己生起气来——一个时辰而已，有什么好算的？她是太后，太后吃顿饭而已，皇贵妃陪着也好，不陪着也好，有什么区别？

　　沈筠棠这样想着，又把那本折子拿了起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怎么还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