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宴》归子虚

2、回家 宴会散

　　宴会散场，灯火渐次熄灭。沈昔回到家中，属于夜晚的寂静瞬间将他包围，方才宴会上浮华的人声与乐音，仿佛只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幻影。

　　他独自站在卧室柔和的光晕下，外套还未脱下，指尖却先触到了西装内袋里那张坚硬的卡片。慢慢将它抽出来，素雅的质地，简洁的字样，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垂眸看着“暮霭”两个字，宴会阳台上的夜风、低沉的嗓音、含着笑意的眼神……碎片般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念头驱使着，他自己都未及细想，便将名片轻轻举到了鼻尖。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嗅了一下。

　　没有味道。或者说，只有纸张本身极淡的草木气息。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僵住，随即一股强烈的羞赧和自我怀疑席卷而来。他在做什么？像一个被信息素轻易蛊惑的、不成熟的omega那样，去嗅一个alpha留下的物品？尽管那上面理应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名片拿开，脸颊无法抑制地发起热来。可心跳却背叛了他，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清晰地敲打着耳膜，沈昔心里有些闷闷的，像是跟自己赌气。他才不是那种会被一点温柔表象就冲昏头脑的幼稚omega。加好友？主动去加那个才见过一面的alpha？绝对不要。

　　谁知道那副彬彬有礼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上流社会的游戏，他虽不精通，却也听过不少。表面的绅士风度，或许转头就能变成另一种算计。

　　他抿了抿唇，像是要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随手拿起手机，想找点游戏分散注意力。

　　屏幕亮起，手指还没划到游戏图标，一条新的系统通知却突兀地弹了出来，静静躺在屏幕中央——

　　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是暮霭。

　　沈昔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拒绝的念头转了转，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过。加个好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对方身份不一般，以后万一……万一真有什么需要联系，或者父亲那边有什么学术上的事务，也算多一条门路。他这样说服自己。

　　好友关系刚刚建立，几乎没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聊天框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暮霭：「沈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关于下周的展览，我的行程临时有些变动，可能明天之后就需要赶往A市处理一些事务，停留时间会比预想的长。」

　　「因此，想冒昧问一下，不知你明天是否方便一起喝杯咖啡？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也打乱了你原本的安排。」

　　「如果因此给你造成任何不便，或者影响了你的工作，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补偿。只是……确实很希望能有机会，在离开前和你聊一聊。」

　　沈昔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拒绝的理由似乎并不充分，对方的态度也无可指摘，甚至体贴地考虑到了补偿。更重要的是……心底那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在悄然滋长。

　　他轻轻吸了口气，敲下回复：「明天下午三点，我应该有时间。地点您定就好。」

　　暮霭的回复快得几乎像是守在手机旁：「好。那明天下午三点，『云迹』咖啡馆，我等你。」

　　第二天，沈昔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咖啡馆。这是一家颇为雅致的店，隐在绿荫之后，环境清幽。他推开门，目光略一环视，便看到了窗边那个身影。

　　暮霭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子，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色的西装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似乎正在翻阅手机上的内容，姿态沉静而专注。

　　沈昔脚步微顿，心里那点“提前到”带来的从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他快步走了过去。

　　“暮先生，抱歉，让你久等了。”沈昔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

　　暮霭闻声抬起头，看见他，眼中立刻漾开清晰的笑意。他收起手机，非常自然地站起身，为沈昔拉开了对面的椅子。“怎么会？我也刚到不久。”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况且，让omega等待，可不是一位绅士该有的行为。阿尔法等一等欧米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说话时微微含笑，语气自然至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丝毫没有刻意讨好的油腻，反而显得风度翩翩，沈昔笑了一下心里想到好吧，那还真挺不错
　　暮霭将饮品单轻轻推向沈昔这边，姿态闲适而周到。“看看想喝点什么？这里的咖啡豆品质还不错。”

　　沈昔的目光在单子上流连片刻，很快做出了选择。“一杯焦糖玛奇朵就好，谢谢。”

　　“好的。”暮霭颔首，随即抬手，向不远处的服务生做了个示意。待服务生走近，他温声道：“一杯焦糖玛奇朵，”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沈昔，确认般微笑了一下，才继续对服务生说，“以及一杯加糖的热可可，谢谢。”：
　　饮品点单完毕，短暂的安静降临。暮霭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昔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先生似乎偏爱焦糖玛奇朵？”他随意地开启话题，像朋友间寻常的闲聊。

　　沈昔略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随即点点头，唇角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嗯，我口味比较传统，喜欢稍微甜一些的味道。”

　　“是吗？”暮霭的眼眸弯了弯，似乎被这个答案取悦了，“那可真是巧了。我个人也觉得，享用饮品时，若是过于苦涩，反倒失了放松的本意，偶尔甚至会担心牙齿都要被苦倒呢。”他的语气略带夸张的调侃，神情却十分真挚。

　　这有些孩子气的比喻，从一个外表如此成熟稳重的alpha口中说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沈昔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先前那点微不可察的紧张，似乎也随着这笑意悄然散去了些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暮霭端起自己的热可可，轻轻吹了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沈先生对游乐园有兴趣吗？我最近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处，环境设计得不错，尤其有一个湖，面积挺大，景致据说也很清幽。”

　　他放下杯子，看向沈昔，眼神里带着单纯的分享意味，并无强求。

　　游乐园？沈昔有些意外。这似乎不像眼前这位alpha平日里会涉及的消遣。但“湖”这个字眼，配合对方此刻放松的神情，又莫名地有些吸引力。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确实没什么安排，去看看似乎也无妨。

　　“听起来不错，”沈昔点了点头，“哪天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暮霭的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就今天下午？天气正好。”

　　于是，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午后，他们便置身于那座游乐园中。与想象中喧闹的设施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湖畔公园，绿树成荫，水波粼粼。他们很快找到了暮霭提到的那片湖。湖水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偶有天鹅悠然划开水波。

　　湖边零星散布着一些小摊。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伯守着几条颜色鲜亮的手划小船，正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游人。见到暮霭和沈昔并肩走近，老伯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起来：

　　“两位年轻人，来划船游湖啊？这湖心风光才好呢！”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笑得越发和蔼，“是情侣吧？看着可真登对！怎么样，租条船去湖上转转？老头子我收费公道，你们两个人，一共只收二十块，怎么样？划算得很！”
　　老伯话音未落，沈昔便觉耳根一热，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薄红。他下意识地想张口解释，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身旁的暮霭却已从容地接过话头。他朝老伯笑了笑，态度自然又坦荡：“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目前还只是朋友。”他特意在“目前”二字上，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令人玩味的停顿，随即转向正题，“不过这船我们确实想租，劳烦您了。”

　　“哦——朋友，朋友好，朋友好啊！”老伯恍然般点点头，眼神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和促狭，也不深究，乐呵呵地指了指系在岸边的小船，“船在那儿，结实着呢！上去小心点，玩得开心啊！”

　　暮霭道了谢，付了钱，便率先朝小船走去，步履稳健。沈昔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心里却因为暮霭那句坦荡又隐含深意的“目前只是朋友”，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两人操纵着小船，沈昔动作大了点，一不小心手走就碰到了暮霭的手臂，只是碰到了一会儿他又立马收了回来，只是沈昔的眼神不敢再看暮霭，：“怎么没有系带子，万一掉到水里面怎么办？”：一双白皙骨骼分明的手帮他把带子系上。而他的脸只离沈昔的唇连半寸都不到
　　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荡开一圈圈涟漪。湖面开阔，清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

　　起初有些生疏，但两人很快找到了划船的节奏。沈昔稍稍用力，船桨划水的动作大了些，小船随之轻轻一晃。他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以保持平衡，右手臂不经意间，便碰到了身侧暮霭结实的小臂。

　　肌肤相触的温热感传来，沈昔像是被极细的电流掠过，倏地收回了手。心跳无端快了几拍，他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试图寻找新的话题来掩饰这瞬间的失措。

　　“这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声音比平时快了些，“怎么没有安全带的扣子？万一……动作大些掉下去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暮霭靠了过来，带着他身上那种清冽好闻的气息。沈昔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体温辐射过来的暖意。

　　“这里，有暗扣。”暮霭低沉的声音就近在耳畔，平静而温和。

　　随即，一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出现在沈昔的视线下方。那双手动作利落，准确地找到了隐藏在座椅侧边的暗扣，拉出黑色的安全系带。布料摩挲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双手耐心地将带子绕过沈昔的腰侧，仔细调整长度，然后扣紧。

　　整个过程中，暮霭微微倾身。他的脸庞离得极近，近到沈昔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以及挺直鼻梁投下的淡淡阴影。呼吸间的气流几乎交融，沈昔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脸颊，离自己的嘴唇，恐怕只有半寸之遥。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沈昔僵坐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腰间那被系紧的带子上，以及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alpha的强烈存在感。湖水、微风、远处的笑声，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
　　系带扣上的轻响传来，腰间传来妥帖的束缚感。但暮霭并未立刻退回原位。

　　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温热呼吸的距离感依然存在，甚至更清晰了。空气似乎凝滞，只剩下湖水轻拍船身的微响，和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

　　然后，沈昔听见暮霭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像一片羽毛搔刮过耳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昔。”

　　他的名字被他这样念出来，仿佛带了某种咒语般的魔力。

　　沈昔几乎是被那声音牵引着，眼睫轻颤，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视线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温和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只剩下某种专注的、近乎灼热的幽暗。他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暮霭的脸庞在视野中倏然放大。

　　唇上传来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一个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吻结束：“对不起，这个吻可能有点突然但是你太可爱了，我有点忍不住”：沈昔呆呆的愣住了：“我……我……”：：“我知道我这样可能有点流氓，如果你以后不想见我我也能接受”：
　　时间被拉长，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唇上的温热触感撤离时，沈昔仍有些恍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暮霭稍稍退开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alpha的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深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未退的波澜，以及一丝清晰的懊恼。

　　“抱歉。”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带着未散尽的灼热气息，“这个吻……可能太突然了。但我实在没能忍住。”

　　沈昔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颊后知后觉地烧烫起来，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我……我……”他语无伦次，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暮霭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我现在这样……在你看来，可能跟耍流氓没什么分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给予沈昔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因此感到被冒犯，或者……以后都不想再见到我，我也完全理解，并且接受。”
　　沈昔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脑海里那团乱麻。他避开暮霭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不……我没有不接受。”

　　这细若蚊蚋的几个字，落入暮霭耳中，却仿佛瞬间点燃了什么。他眼眸深处那缕紧绷的阴霾骤然散开，被一种明亮而炙热的笑意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伸手握住了沈昔那只紧攥着衣角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小心翼翼地，将沈昔微凉的指尖包裹住。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沈昔有些慌乱的眼眸深处，声音低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清晰：

　　“那么，沈昔，”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敲在沈昔心上，“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