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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王生来这样·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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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时光,悄无声息地从北冥王府的檐角流过。
祈昭身上的伤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凶险,后背的炸伤、大腿的刀伤都结了软痂,只剩淡淡的浅痕,左手手腕那道险些伤骨的箭伤,在宠妃们日复一日细心涂抹秘制药膏后,也平复得只剩一道细浅的淡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风波落定,安安在府里被照料得乖巧软糯,北冥境内再无乱党,她终于过上了安稳平静的日子。
只是这两个月里,萧惊渊这三个字,像是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书信,没有传唤,没有内侍打探,连一丝一毫来自皇宫的音讯都没有。
祈昭起初忙得无暇顾及,后来闲下来,偶尔指尖拂过手腕,心底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又很快被她压下——左右她如今是北冥王,身负重任,本就不该过多牵挂儿女情长,不见,或许也是好事。
她全然不知,皇宫里的萧惊渊,早已急得焦头烂额,委屈得近乎抓狂。
在祈昭遇刺、马车爆炸、身受重伤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皇宫时,萧惊渊当场就砸了御书房的玉杯,脸色惨白如纸,连朝服都来不及换,翻身上马就直奔北冥王府。他不敢想象,那个总是清冷淡然、习惯硬撑的人,身负那样重的伤,该有多疼。
可他连王府的大门都没能踏进去。
“王爷有令,近日静养,不见任何人。”守门侍卫面无表情地拦在门前,腰杆挺得笔直。
萧惊渊压着焦躁:“我是萧惊渊,让本王进去,只看他一眼就好。”
“王爷说了,谁都不见,包括殿下您。”
侍卫一字一句,堵得萧惊渊胸口发闷。
他不信,连着三天,天天往北冥王府跑,次次都被拦在门外。侍卫为了彻底拦住他,甚至编出了瞎话:
“启禀殿下,我们王说,近来事务繁忙,无心见客,让殿下不必再来了。”
“我们王伤势已无大碍,不劳殿下挂心。”
“我们王吩咐,不许任何人惊扰休养。”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萧惊渊心上。
他站在朱漆大门外,望着府内层层叠叠的楼阁,满心的焦急与担忧,硬生生被堵成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祈昭是不是厌了他?是不是不想再理他?是不是连一面都不肯见他?
实在进不去,他便提笔写信,一封又一封,字字句句都是藏不住的关切与焦灼,写她的伤,写她的安危,写他的想念,写他整夜整夜的不安。可这些信,刚递到王府门口,就被守在外围的侍卫悄悄截下,一封都没能送到祈昭手上。
两个月,萧惊渊来了不下二十次,信写了十几封,最终全都石沉大海。
他只能守在皇宫里,坐立难安,满眼憔悴,委屈得像个被丢弃的少年,却又半点办法都没有。
而这一切,祈昭一无所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安安在府里跟着妃妾们玩耍,祈昭难得卸下一身王袍,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独自出门逛街散心。她走在北冥热闹的街市上,看着人来人往,听着市井喧嚣,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刚走到街角的玉饰店前,一道熟悉又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昭。”
祈昭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萧惊月——萧惊渊的亲姐姐,温婉大气,素来与她交好。
她立刻敛去周身的闲散,微微颔首:“长公主。”
萧惊月走上前,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尚可,才轻轻松了口气,随即眼底又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与无奈。
“你总算肯出门了。”
祈昭微微一怔:“长公主此话何意?”
萧惊月看着她茫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不提?我那弟弟,这两个月,快要为你疯了。”
祈昭的心,猛地一沉。
“惊渊他……”
“你重伤遇险的事,他早就知道了。”萧惊月直言不讳,声音放轻,“他得知你身中箭伤、被爆炸所困、一身是伤的时候,差点直接闯进宫请旨来北冥守着你。可他去了你王府多少次,你知道吗?”
祈昭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我不知道。”
“他去了二十一次。”萧惊月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次次都被你的门卫拦在门外,侍卫还骗他,说你不想见他。他委屈得夜夜难眠,给你写了无数封信,也全都石沉大海。”
“他怕打扰你养伤,又怕你伤势加重,想见见不到,想摸摸不着,连一句回信都没有……祈昭,你当真,这么久都没有他的一点音讯?”
祈昭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阳光落在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她怔怔地望着萧惊月,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他不理她。
原来不是他忘了她。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担心她,一直在门外,等着见她一面。
而她,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那些她心底掠过的淡淡失落,那些她刻意压下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殿下,站在王府门外,被侍卫一次次阻拦,满眼委屈与焦灼的模样。
祈昭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着声音,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萧惊月看着她眼底骤然泛起的慌乱与无措,便知道了——
这两个互相牵挂、互相担心的人,竟被一道王府大门,一群不懂事的侍卫,硬生生隔断了两个月。
萧惊月望着祈昭骤然失色的脸庞,看着她指尖微颤、眼底翻涌的慌乱与心疼,心底那根压抑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一动。她缓步上前一步,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声音轻缓,却字字敲在祈昭心上。
“祈昭,你既不知道,那便从头知晓。”萧惊月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决意,再抬眼时,只剩坦荡的温柔,“我弟他痴心于你,可他性子执拗,只会傻傻等在门外。你重伤两月,他未曾近身照料半分,满心委屈无处说……可我不一样。”
她又靠近半步,语气带着难得的恳切:
“这两个月,我一直关注着你的消息,担心你的伤势,牵挂你的安危。我不像惊渊那般只会莽撞等待,我可以守在你身边,可以护着你和安安,可以在你累的时候撑着你,不必让你再独自硬扛。祈昭,不如你别等他了,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直白。
祈昭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长公主。
她从没想过,萧惊月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可下一秒,萧惊渊那两个月被拦在门外、满心委屈、夜夜难眠的模样,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里——他意气风发的眉眼,他温柔的笑意,他每次见她时眼底的光亮,还有此刻被侍卫硬生生阻隔、连一面都见不到的焦灼……
所有的茫然、错愕、迟疑,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祈昭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回应萧惊月。
她猛地回过神,眼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找萧惊渊。
立刻,马上。
“长公主,抱歉。”
短短四个字落下,祈昭身形一转,甚至顾不上礼仪,顾不上寒暄,甚至连回头再看一眼都没有,拔腿就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素色的衣袂在街市的风里翻飞,她跑得极快,像是要把这两个月错过的时光全都追回来。手腕上淡浅的疤痕随着奔跑轻轻晃动,那是她为了护安安、护北冥留下的印记,可此刻,她心里装着的,全是那个傻傻等在王府门外、被谎言蒙蔽、满心委屈的少年王爷。
萧惊月站在原地,看着祈昭头也不回狂奔而去的背影,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释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她从没想过真的要“趁人之危”,不过是试探一句,想逼一逼这个总是把心事藏在心底的人。
而祈昭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傻惊渊,”萧惊月轻声自语,望着祈昭消失的方向,“你的人,终究是奔向你了。”
另一边,祈昭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想念。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萧惊月的话——
二十一次登门,无数封书信,被拦在门外,被谎言欺骗,满心委屈,夜夜难眠。
是她不好。
是她疏忽了。
是她让他等了这么久,委屈了这么久。
风在耳边呼啸,祈昭跑得更快了,眼底没有了平日北冥王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滚烫的、藏不住的心意。
她要立刻见到萧惊渊。
要告诉他——
我没有不想见你。
我没有不理你。
我也,很想你。
萧惊渊还憋着一肚子气没撒完,唇线绷紧,正要再开口刺她两句,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落——
就这么一眼,他所有的火气、所有的冷脸、所有的委屈,瞬间全僵住了。
祈昭跑得太急,一路冲过来,动作幅度太大,本就没长好的伤口直接被扯开。
素色的衣料背后,一片淡淡的红正慢慢渗出来,晕开一小片刺眼的颜色。
再往下看,大腿外侧那处最深的伤口,也渗出血迹,隔着布料都能看出异样。
她自己跑得太急,满心都是找他,连疼都忘了,连伤口裂开都没察觉。
萧惊渊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还冷硬如铁的神情,“咔嗒”一声,全线崩裂。
“你……”
他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再也冷不起来,只剩下慌,“你背后怎么了?!”
祈昭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别动!”
萧惊渊再也顾不上生气,上前一步,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后背渗血的位置,指尖都在发抖。
那一点温温热热的湿意,隔着布料沾到他手上,比扎在他自己心上还疼。
“伤口裂了……你跑什么?!谁让你这么跑过来的?”
他语气又急又凶,可里面全是藏不住的慌,“你知不知道你伤得多重?两个月都没养好,你还敢狂奔?!”
祈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后背和大腿传来一阵拉扯似的疼,又涩又闷。
她微微一顿,小声道:“我……我想见你。”
就这一句,萧惊渊刚憋起来的火气,“唰”地一下全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心疼和后怕。
他气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红血丝,又气又疼又无可奈何。
“祈昭……你真想气死我是不是?”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不敢碰她伤口,动作轻得不像话,“先找地方坐下,我带你处理伤口。”
祈昭看着他前一秒还冷着脸生气,下一秒就慌成这样,心里又酸又软,轻轻拉住他的手:
“萧惊渊……”
“别说话。”他皱着眉,语气却放轻了,“再动,血越渗越多。”
他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扯到她的伤。
刚才还满心都是“我生气了、我委屈了、我要跟你算账”,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伤成这样,还跑来找我。
我刚才,居然还在跟她发脾气。
一想到这儿,萧惊渊心口就揪着疼。
什么二十一次登门,什么六十多封信,什么被拦在门外……
在她渗出血的伤口面前,一瞬间,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
他的人,又疼了。
萧惊渊看着她后背与大腿处缓缓晕开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方才所有的怒气、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窒息般的心疼。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计较,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弯下身,直接将祈昭打横抱了起来。
祈昭骤然悬空,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僵了一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萧惊渊,你干什么?这里是皇宫,人多眼杂……”
“人多眼杂也比不上你的伤口重要。”萧惊渊低头,目光紧紧锁在她渗血的后背,语气沉得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与心疼,“你伤成这样,还一路狂奔过来,我要是再放你站着,你是不是要等到血流不止才肯吭声?”
他抱得极稳,手臂牢牢托着她的腿弯与后背,刻意避开所有受伤的部位,力道轻得像是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祈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沉稳的心跳,还有手臂微微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后怕,是心疼到极致的失控。
“我没事……只是小伤口裂开了,不碍事的。”祈昭轻声辩解,想维持住北冥王最后的镇定,可话音刚落,后背一阵牵扯般的钝痛袭来,她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微弱的闷哼,让萧惊渊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不碍事?”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强装无事的模样,眼底又酸又涩,积攒了两个月的委屈与火气,此刻全都化作了温柔的责备,“祈昭,你到底要把自己伤到什么地步才肯承认你会疼?你是北冥王,可你也是人,你也会痛,也会累,也需要人照顾,不是铁打的!”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偏殿,步伐急促却稳当,一路上引来不少内侍宫女侧目,可他全然不顾,此刻眼里心里,只有怀里这个满身是伤、还不顾一切跑来找他的人。
“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生气。”祈昭靠在他怀里,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从未有过的软意,“是我不好,我没有及时发现侍卫拦着你,让你等了二十一次,写了六十多封信都石沉大海……我不该让你受这种委屈。”
萧惊渊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才哑声开口:“我气的从来不是你不见我,我气的是我明明知道你重伤在身,却只能被拦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我气我自己不能守在你身边替你换药,替你分担,只能像个傻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去撞墙,只能在夜里一封又一封写信,却连一句你的回应都得不到。”
“我怕你伤口恶化,怕你硬撑着不肯上药,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怕你……怕你出事了我都不知道。”
他一脚踹开偏殿的门,小心翼翼地将祈昭放在软榻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再扯到她的伤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蹲在榻前,仰头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写的每一封信,都改了一遍又一遍,草稿纸堆了满满一筐,我只想把最想说的话写给你,可你一封都没看到。我去王府二十一次,每次都抱着希望去,每次都被侍卫挡回来,他们说你不想见我,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祈昭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心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一样疼。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萧惊渊,我都知道。是我疏忽了,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不想见你,从来没有。这两个月我忙着清算叛党,日夜批奏折,身上的伤一拖再拖,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如果我早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就算爬,也会爬出去见你。”
萧惊渊抓住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腕,吻过那道已经淡去的伤疤,声音哽咽:“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不许再瞒着我,不许再一个人硬扛。不管你是北冥王,还是祈昭,你都有我。”
他起身,轻轻掀开祈昭的衣摆,看到后背与大腿处渗血的伤口,眼眶瞬间又红了。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不准再乱动,不准再说没事。”
“好。”
“不准再为了找我拼命跑,知道吗?”
“……好。”
“还有,”萧惊渊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以后不准再让我等那么久,不准再让我收不到你的消息,不准再让我受这种委屈。”
“都听你的,殿下。
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惊渊浑身一震,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温柔,他小心翼翼地俯身,轻轻回抱住她,避开所有伤口,将她稳稳地护在怀里,像是抱住了自己毕生的珍宝。
窗外风轻云淡,殿内暖意融融。
两个月的阻隔,满心的委屈,一身的伤痛,
在这个拥抱里,终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