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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王生来这样·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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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停在北冥王府朱漆大门前时,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
祈昭抱着怀里的孩子,几乎是踉跄着走下马车,衣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可她怀里的小姑娘依旧安稳沉睡。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亲自将孩子安置在最安全、最暖和的侧殿,又吩咐了最细心的侍女寸步不离守着,确定万无一失后,才独自退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没有叫太医,也没有喊任何人帮忙,就着一盏孤灯,自己处理伤口。
指尖颤抖着解开染血的衣袍,后背的炸伤红肿破皮,渗着血丝,她只是咬着牙,用烈酒草草消毒,胡乱裹上纱布便算完事。左手掌心那道接箭留下的伤口最深,皮肉翻卷,她也只是简单包扎、止血,连细致缝合都没有,只处理了看得见的表面伤口,深层的疼痛与隐患,全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六天,像是一场无休止的硬仗。
一路赶路奔赴南北界、遭遇埋伏、爆炸、厮杀、连夜返程,再加上安顿孩子、压下府里的慌乱,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更没有半分喘息的空隙。
谢随被她第一时间派了出去,彻查幕后动手的北冥旁支,务必把所有牵连的人连根拔起。
而她自己,一头扎进这堆烂事里,整整六天,没有回过萧惊渊一次消息,没有接见过一次宫里来的人,更没有半分音讯传到皇宫。
像是彻底从萧惊渊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天。
宫里派来打探的内侍被拦在府外,传信的纸条石沉大海,御书房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的人,脸色一天比一天沉,眼底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可祈昭顾不上了。
表姐满门惨死,遗孤险些丧命,北冥内部虎视眈眈,自身伤痕累累……
这一切,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故意不理,
是真的撑到了极限,
连抬头想起那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半个月的昼夜追查,谢随终于将所有线索连根拔起,捧着卷宗跪在北冥王府正厅时,整个人都透着脱力后的凝重。幕后真凶正是北冥旁支中最狼子野心的一支,他们早已暗中攥住了祈昭身份可疑的零星把柄,这才铤而走险,以灭门惨案做诱饵,妄图一举除掉她、夺取王位。
祈昭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听完所有始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到极致的决断。她没有丝毫姑息,当即落笔宣判:主谋一族尽数处死,其余牵连者,全部发配至北冥最荒芜、最偏远的边疆,永世不得入关、不得踏回故土。
判决下达的那一刻,积压了半个月的戾气与重压终于稍稍散去,祈昭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头,第一次缓缓落下。这半个月,她伤口未愈便强撑着理事,白日应对府中事务,夜里盯着追查进度,连掌心那道接箭的伤口都反复裂开、愈合,早已结了层难看的硬痂。
直到此刻,祸根拔除,隐患肃清,她才真正觉得心里松快了些许。
刚想闭目歇片刻,殿外便传来细碎又委屈的哭声,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梳着小发髻,眼眶通红,一看见祈昭,立刻张开双臂扑过去,哭得抽抽噎噎:
“舅舅……我要舅舅……”
是表姐的那个小女儿,早已醒转,也渐渐认熟了守在她身边的祈昭。孩子心性单纯,只知道在这冰冷可怕的日子里,只有这个抱着她、护着她的人,能给她安全感。
祈昭心头一软,所有的冷硬瞬间褪去。她起身弯腰,伸手稳稳将孩子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刚判下生死决断的北冥王。小女孩把脸埋在她颈窝,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祈昭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低声哄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廊外的风渐渐暖了,积压许久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声稚嫩的哭喊里,散了大半。
祈昭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狰狞凸起的硬痂,暗红发黑的疤痕皱巴巴贴在掌心,边缘还泛着深浅不一的淡紫,与她原本干净修长的手指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之前忙着查案、护孩子、镇住北冥乱局,她压根没心思顾这些,此刻风波暂歇,才猛地想起这道疤实在碍眼——她如今顶着北冥王的身份,日日要握笔、握剑、见人,这道疤不仅难看,稍一用力还隐隐作痛。
她轻蹙了下眉,扬声唤来门外候着的谢随。
“去,把府里的人叫过来。”
谢随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王,您是叫太医?属下这就……”
“不是太医。”祈昭淡淡打断,抬手晃了晃自己受伤的左手,语气难得带了点不自在,“叫她们过来,府里的那些人。”
谢随瞬间明白了,自家王说的是北冥王府里,为了掩人耳目纳下的那群“宠妃”——全是用来掩护祈昭女扮男装身份的幌子,个个心思纯良,又都真心敬慕这位年轻有为、温和有礼的北冥王。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通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几道轻盈的身影便匆匆赶来了寝殿,裙摆扫过地面连声响都轻得小心翼翼。一进门,几人目光便齐刷刷落在祈昭身上,随即,全都定格在了他缠着薄布、依旧能看出凸起疤痕的左手上。
为首的苏晚娘最先红了眼,她性子最软,素来心细,上前一步声音都发颤:“王……您的手……怎么伤成这样?”
另一个穿浅绿衣裙的林霜儿也凑了过来,眼眶瞬间湿润,伸手想去碰又不敢,只敢轻轻捧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抖:“上次见您还好好的,不过半月,怎么伤得这么重?这痂结得这么硬,肯定又疼又痒吧……”
剩下的几人也围了上来,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全是实打实的心疼,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担忧,看着祈昭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拼了命想护着的人。
她们虽名义上是北冥王的妃妾,却从无半分僭越,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可朝夕相处下来,早已被祈昭的正直、温和、担当深深折服,个个打心底里把他当成值得托付一生的主子、甚至是心仪之人。如今见他伤得这般重,还自己硬扛了半个月,哪里能不心疼。
祈昭被她们围在中间,难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一点小伤,之前忙忘了处理,这痂留着难看,你们谁有温和去痂、淡疤的药膏,帮我处理一下。”
“王怎么能说是小伤!”苏晚娘立刻轻嗔一句,语气里带着心疼的责备,却又不敢太重,“您看这伤口深的,若是处理不好,以后一辈子都留着大疤!”
说着,她立刻转身,让侍女取来自己珍藏的上好祛疤膏——那是她用南疆进贡的香料、积雪草、白玉膏亲手调制的,质地温润,不伤皮肉,专门用来淡化疤痕、软化硬痂。
林霜儿则端来温热的清水,干净的软巾,轻轻沾了温水,一点点敷在祈昭掌心的硬痂上。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一边敷一边小声叮嘱:“王您忍一忍,先把痂泡软,等会儿上药才不疼,也能去得干净……您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不爱惜自己了,我们……我们都会担心的。”
剩下的几人也没闲着,有人轻轻扶着祈昭的手臂,让他坐得更舒服;有人守在一旁,扇着微风驱散殿内的闷意;还有人默默准备着干净的纱布,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祈昭的手。
暖光落在寝殿内,气氛安静又温柔。
苏晚娘蹲在祈昭身前,捧着他的左手,指尖轻轻拂过硬痂边缘,动作虔诚又小心。泡软后的硬痂微微泛白,她用小银勺一点点轻轻刮去松动的死皮,每一下都轻如羽毛,生怕力道重一分弄疼他。刮干净表层硬痂后,她取来乳白温润的祛疤膏,用指腹轻轻揉开,一点点按进新生的嫩肉里。
药膏清凉温润,一敷上去,之前又痒又绷的不适感瞬间消散大半。
“王,这个药膏要每日早晚涂,涂完轻轻揉一揉,连着敷上一个月,疤痕就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苏晚娘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以后若是再受伤,可千万不许自己硬扛了,您身边有我们,不管是伤口,还是烦心事,都可以交给我们。”
林霜儿也在一旁轻声附和,眼眶依旧红红的:“是啊王,您是我们的主子,是北冥的天,您若不爱惜自己,我们心里怎么能安稳?这次是去救小郡主吧,我们都听说了,您不顾危险救她,我们既佩服,又怕得要命……万一您出事了,我们……”
话说到一半,她便哽咽着说不下去,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眼底的心疼与担忧毫不掩饰。她们没有一个人抱怨祈昭半月不理府中事,没有一个人计较名分虚实,只真心实意地疼他、护他、念他。
祈昭看着围在自己身边,满眼都是关切的几人,心头微微一暖。
她这一生,为了隐瞒身份步步为营,为了守住北冥杀伐决断,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危险与疲惫,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么多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疼惜。左手掌心的清凉药膏,伴着她们温柔的叮嘱,一点点熨帖进心底,连之前爆炸留下的隐痛,都仿佛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抽回手,看了一眼被细心涂好药膏、裹上薄纱布的掌心,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知道了,有劳你们。”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眼前几位女子瞬间红了脸颊,纷纷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欢喜与安心。
她们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从不是独宠一身,只是这位清冷的北冥王,能记得她们的心意,肯接受她们的照料。
而祈昭望着自己被细心照料的左手,望着眼前这群温柔真心的人,第一次觉得,这用来掩护身份的“后宫”,竟成了她疲惫日子里,一抹最柔软的暖意。
正被几位女子温柔照料着手伤,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软糯的脚步声,侍女牵着刚醒过来的小郡主走了进来。孩子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一身嫩黄色的小襦裙,脸蛋还有些肉肉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一看见祈昭就立刻挣开侍女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舅舅——抱!”
祈昭下意识弯下腰,稳稳把孩子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和方才在朝堂上判人生死的北冥王判若两人。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几位“宠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都泛起了柔和的笑意。她们早就听说了这孩子的来历,是王爷最疼爱的表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也知道这半个月王爷为了这孩子九死一生,心里早已把这个突然到来的小郡主,当成了北冥王府真正的小宝贝。
苏晚娘最先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王,这就是小郡主吧?生得真好看,眉眼和您还有几分像呢。”
祈昭抱着安安,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轻声道:“孩子随她母亲姓,大名叫做静雅安,小名怡安,也可以叫她安安。往后,她就是北冥王府的小郡主,谁都不能委屈了她。”
“安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林霜儿忍不住轻声重复,眼底满是喜爱,“怡安,一世安逸,平安顺遂,王爷定是希望小郡主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几人围了上来,看着安安的眼神全都温柔得发亮,没有半分嫉妒,更没有半分疏离,全是实打实的疼爱。她们知道这孩子是王爷的软肋,也是王爷拼了命护下来的珍宝,自然而然,便把这份心意也接了过来。
安安起初还有些怕生,小脑袋埋在祈昭颈窝里不肯抬头,可架不住眼前几位姐姐温柔又耐心,又是给她递甜甜的点心,又是拿精巧的小玩意儿哄她,没过多久,小丫头便放松下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们。
苏晚娘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平安扣,是上好的羊脂玉打磨而成,轻轻系在安安的脖子上:“小郡主,这是给你的平安扣,戴着它,以后再也不会受惊吓,平平安安长大。”
林霜儿也拿出自己绣了半个月的小荷包,上面绣着可爱的小兔子,塞到安安手里:“郡主拿着,里面装着安神的香草,晚上睡觉就不会做噩梦啦。”
其余几人也纷纷拿出自己准备的小玩意儿,玉佩、绢花、小银铃……堆在安安面前,把小丫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脸上渐渐露出了怯生生的笑意,伸手轻轻抓住了苏晚娘的衣袖,小声喊了一句:
“姐姐……”
这一声软软的“姐姐”,瞬间把几人的心都喊化了。
祈昭坐在一旁,抱着安安,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左手的伤仿佛也不痛了。她原本只是为了掩护身份,才在府中安排了这些女子,可时至今日才发觉,这些温柔善良的人,早已成了她在这冰冷王府里,最温暖的依靠。
安安靠在她怀里,一手攥着祈昭的衣襟,一手拿着林霜儿给的小兔子荷包,小嘴巴微微弯着,睡得安稳又香甜。
殿内暖意融融,烛火温柔。
北冥王的清冷寝殿,因为一个小小的安安,因为一群真心相待的人,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