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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王生来这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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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熔金,泼洒在北冥王府朱红的门楣上,将檐角悬着的寒铁风铃染得暖红。
祈昭立在王府正厅的廊下,玄色暗纹的世子蟒袍垂落至脚踝,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清俊的面容上无半分波澜,唯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动作,泄露出一丝极淡的不耐。
“王,御驾的銮仪已在府外等候。”
身后传来低沉恭敬的声音,谢随单膝跪地,玄色劲装裹着紧实利落的身形,英挺的眉眼间只剩对眼前人的全然臣服。他是祈昭从乱葬岗旁捡回来的孤儿,自记事起,眼里心里便只有这一个主子,是她最锋利的刀,亦是最牢靠的盾。
祈昭缓缓抬眼,清冽的目光扫过天际沉落的夕阳,薄唇轻启,声音是常年刻意压低的、偏中性的沉哑,听不出半分女儿家的柔媚:“知道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君臣议事,而非入宫去见那个坐拥天下、却唯独对她格外“缠人”的帝王。
只有祈昭自己清楚,这早已不是第一次。自萧惊渊年少登基,她以北冥世子身份承袭北冥王位后,这样无诏却必至的傍晚召见,几乎成了常态。
外人皆道,北冥王祈昭是陛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年少封侯,权掌北疆兵权,是大曜王朝最年轻的异姓王,亦是帝王眼前第一红人。唯有祈昭知晓,萧惊渊对她的特殊,从来不止于君臣。
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府外,玄色袍角扫过青石板,不带半分拖沓。谢随起身,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将所有暗藏的视线与窥探尽数隔绝。
没有人比谢随更清楚,他的主子,这位令朝堂百官敬畏、令北疆蛮族闻风丧胆的北冥王,根本不是男子。
北冥家嫡女,这是藏在血肉里的秘密,是一旦暴露便会粉身碎骨的死罪。当年父亲祈政偏心外室所生的私生子,将她这个嫡女弃如敝履,可那私生子意外暴毙,北冥家无男丁可承袭爵位,她才被推上这个进退两难的位置,束胸裹布,剪去长发,以男子之身立于皇权与家族倾轧的漩涡中心,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知晓这个秘密的,世间仅两人。
一个是眼前寸步不离的谢随,另一个,便是那金銮殿上,九五之尊的少年帝王——萧惊渊。
銮驾平稳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落日最后的余晖。祈昭倚在软榻上,微微阖目,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卸下了朝堂上的冷硬肃目,褪去了北冥王的威严气场,她清俊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眉骨纤细,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一丝女子独有的清媚温婉,只是这份模样,从未有外人得以窥见。
她想起幼时,彼时她还未被迫扮作男子,只是北冥家娇养的嫡女,被父亲送入宫中伴读,与彼时还是太子的萧惊渊相识。
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她不慎跌入御花园的池塘,湿透的衣裙裹着纤细的身形,女儿身的秘密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以为会迎来鄙夷与告发,可萧惊渊只是脱下自己的太子袍裹在她身上,清稚却坚定的眼神望着她,轻声说:“此事,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那时起,他便成了她秘密的守护者。
后来太子登基,她女扮男装承袭北冥王位,他力排众议封她为异姓王,将北疆兵权交予她手,朝堂之上,无人敢动她分毫。
所有人都以为是帝王的信任与倚重,唯有祈昭知道,那是藏在帝王威仪下,无人知晓的纵容与牵挂。
銮驾停在皇宫正门,祈昭收敛了所有柔和,再次换上那副冷冽清俊的北冥王模样,迈步下车。宫道悠长,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玉石板上,映得她的身影孤高而挺拔。
无需内侍通传,萧惊渊的贴身太监早已在宫门口等候,脸上堆着恭敬又熟稔的笑:“北冥王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祈昭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跟着内侍前行。
越是靠近御书房,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龙涎香便越是浓郁,那是属于萧惊渊的味道,熟悉得让她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缓。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暖阁内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宫外的暮寒截然不同。
萧惊渊正坐在龙案后,一身常服,未戴冠冕,墨发以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清贵温润。他生得极美,风华绝代,眉眼间自带帝王的威仪气度,是天下女子倾心不已的模样,可此刻,他抬眼望向祈昭的目光,却褪去了所有帝王的疏离冷硬,只剩下独独对她的柔软。
“阿昭,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没有称呼她为“北冥王”,也没有叫她的爵位,只用了只有两人知晓的小字,亲昵得近乎逾矩。
祈昭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克制,保持着君臣的礼数:“臣,祈昭,见过陛下。”
萧惊渊看着她疏离的模样,眉尖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没能得到糖的孩子,全然没了帝王的腹黑冷冽,反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软糯。
“不必多礼。”他抬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这里没有旁人,不用守那些君臣规矩。”
祈昭直起身,站在离龙案三步远的地方,垂眸不语。
她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这位权掌天下的帝王,在无人之时,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这般粘人又带着几分脆弱的模样。
世人皆说当今陛下冷静腹黑,杀伐果断,年少登基便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权掌天下,冷漠疏离,无人能近其身。可只有祈昭知道,这位看似高不可攀的少年帝王,在她面前,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依赖,甚至……爱哭。
幼时是,如今亦是。
萧惊渊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身形比祈昭略高一些,清贵凛冽的气息将她轻轻笼罩,目光落在她清俊的面容上,带着细细的打量,似是要穿透她男子的外衣,看见底下那个藏了多年的女儿身。
“今日在朝堂,李太傅又对你发难了?”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朕已经压下去了,往后有任何事,不必自己扛着。”
祈昭淡淡应道:“臣能处理。”
她向来隐忍坚韧,凡事习惯自己扛,北冥王的身份,不允许她有半分软弱。
可萧惊渊却偏偏见不得她这般克制疏离的模样,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到她手腕处细腻的肌肤时,祈昭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的手腕比寻常男子纤细许多,这是她极力隐藏的细节,却从来瞒不过萧惊渊的眼睛。
“阿昭,”他望着她,清贵的眉眼间染上一丝极淡的委屈,声音也放软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朕是皇帝,是你的……故人,难道还护不住你吗?”
祈昭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藏着天下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在意,藏着多年默默守护的深情,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纵容。
她心中微动,却依旧保持着清醒。
她是北冥王,是臣子,是女子,这三重身份,注定了她与他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性别之秘,隔着天下人的口舌。
可看着眼前这人,这个从幼时便护着她,登基后依旧对她百般纵容,甚至会在她面前露出委屈模样的帝王,祈昭终究是软了语气。
“陛下,臣无事。”她轻轻抽回手腕,声音依旧沉哑,却少了几分冷硬,“不过是朝堂琐事,不必放在心上。”
萧惊渊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眼底的委屈更浓了些,像个被拒绝的孩子,连耳尖都微微耷拉下来。
他知道她的隐忍,知道她女扮男装的艰难,知道她在北冥家受的委屈,知道她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辛苦。他是最早知道她秘密的人,也是护了她最久的人,他多想将她护在羽翼下,让她不必再做那个冷硬的北冥王,不必再伪装男子,不必再受半分委屈。
可他也知道,祈昭不是菟丝花,她是翱翔北疆的鹰,是执掌兵权的王,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坚持。
“朕知道你能处理。”萧惊渊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可朕就是心疼。”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在祈昭的心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宫灯盏盏,映得夜空泛着暖红,晚风拂过窗棂,带来淡淡的梅香。
“陛下召臣入宫,便是为了说这些?”她刻意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萧惊渊看着她刻意疏离的侧脸,清俊的轮廓在暖光下柔和了许多,藏着不易察觉的清媚,他心头一软,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无尽的纵容。
他走回龙案旁,拿起桌上温着的蜜水,递到她面前:“看你近日操劳,特意让人温了蜜水。你幼时便爱喝这个,这么多年,没变过。”
祈昭接过玉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是啊,这么多年,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所有的习惯,记得她所有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柔软。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蜜水,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如幼时他偷偷塞给她的蜜饯。
御书房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晚风拂过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萧惊渊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腹黑的算计,只有满眼的温柔与眷恋,像个守着心爱之物的少年,纯粹而执着。
祈昭喝着蜜水,心中无奈轻叹。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位权倾天下的帝王,在每个傍晚,召她入宫,没有朝政,没有议事,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偶尔说几句贴心话,偶尔露出几分粘人的委屈,甚至偶尔,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倾诉心底的不安。
在外人眼中,他是冷酷无情的帝王,可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那个会护着她、会依赖她、甚至会偷偷红了眼眶的少年。
她是北冥王,是他的臣子,是他的知己,亦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却又放不下的人。
而她,又何尝不是?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在这危机四伏的家族之中,萧惊渊是她唯一的底气,是她藏在冷硬外表下,唯一的安心。
谢随守在御书房外,玄色的身影立在廊下,如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知晓屋内的一切,知晓主子与帝王之间那份无人知晓的情愫,知晓主子所有的隐忍与脆弱。
他从不打扰,只是默默守着,守着他的王,守着她的秘密,守着她难得的放松时刻。
屋内,蜜水已尽,暖光缱绻。
萧惊渊看着祈昭放下玉杯,清俊的侧脸在灯下格外柔和,他忍不住轻声道:“阿昭,留下来陪朕用晚膳吧。”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个等待回应的孩子。
祈昭抬眼,望着他清贵眉眼间的期待与纵容,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不过是陪一陪这个粘人又爱哭的人罢了。
她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可眼底,却悄然漾开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藏在北冥王的冷冽之下,藏在女儿家的心事之中,在这暮色深沉的皇宫里,悄然绽放。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皇城,御书房内的暖光,却成了这冰冷宫墙里,最温柔的归宿。君臣知己,青梅心事,藏在皇权与秘密之下的深情,在这静谧的傍晚,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却早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