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远山初霁

7、回门风波 三朝回

　　三朝回门，是大梁的规矩。

　　新妇出嫁后第三天，要携夫婿回娘家省亲，拜见父母，感谢养育之恩。

　　作为公主，李梵的回门礼自然更加隆重。

　　天还没亮，将军府便忙碌起来。丫鬟们进进出出，准备各色礼品；马夫们检查车驾，给马匹梳理鬃毛；周虎带着一队亲兵，早早便候在府门外，整装待发。

　　李梵坐在妆台前，任由秋月为她梳妆。

　　今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宫装，绣着金线凤凰，华丽非常。头上戴着点翠凤冠，珠翠环绕，压得她脖子都有些酸。

　　秋月一边为她插上最后一支金钗，一边赞叹道：“公主今日真美，跟画上的仙子似的。”

　　李梵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想，那个人……会不会也觉得她好看？

　　“公主。”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顾将军来了。”

　　李梵的心微微一跳，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门被推开，顾霁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玄色底，绣着银色蟒纹，腰系金带，头戴玉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英挺俊朗。

　　见李梵站起来，她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深，很快，快到李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公主准备好了？”顾霁垂下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李梵点点头：“好了。”

　　顾霁侧身让路：“公主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很大，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暖暖的炭盆。李梵坐在一边，顾霁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辚辚，驶向皇宫的方向。

　　李梵偷偷看了顾霁一眼。

　　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塑。

　　那张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薄唇微抿，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梵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看到的那些信。

　　那些稚嫩的笔迹，那些简短的问候，那些小心翼翼的牵挂。

　　那个会写信给父亲报平安的孩子，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冷面冷心的模样的？

　　“公主。”顾霁忽然开口。

　　李梵吓了一跳，连忙移开目光。

　　顾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公主若累了，可以靠着歇息一会儿。到皇宫还有一段路。”

　　李梵摇摇头：“我不累。”

　　顾霁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

　　李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问他，为什么总是躲着她？想问问他，为什么明明娶了她，却总是离她那么远？想问问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可她问不出口。

　　他们才成亲三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马车终于在皇宫门口停下。

　　李梵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那巍峨的宫门，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才三天，她就已经觉得这里有些陌生了。

　　“公主。”顾霁走到她身边，“我们进去吧。”

　　李梵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宫门。

　　承乾宫，正殿。

　　皇帝和皇后端坐在上首，两旁站着几位嫔妃和皇子公主。

　　李梵和顾霁并肩走进殿中，行至中央，双双跪下。

　　“儿臣携夫婿顾霁，给父皇母后请安。”

　　皇帝笑着摆手：“起来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两人起身，皇帝上下打量着顾霁，满意地点点头：“顾霁，朕把女儿交给你，这几日可还好？”

　　顾霁垂首道：“回陛下，公主一切都好。臣定当尽心竭力，护公主周全。”

　　“好好好。”皇帝大笑，“朕就知道没看错人。”

　　皇后也笑着招手：“梵儿，过来让母后看看。”

　　李梵走上前，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气色不错，看来顾将军待你很好。”

　　李梵垂下眼，轻声道：“是。”

　　皇后点点头，又看向顾霁：“顾将军，本宫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顾霁拱手：“皇后娘娘言重了。公主温婉贤淑，是臣的福分。”

　　这话说得妥帖，皇后听了很是受用。

　　一旁站着的几位嫔妃也纷纷凑趣，夸顾霁年少有为，夸李梵有福气，夸这门亲事天作之合。

　　李梵听着这些客套话，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有些恍惚。

　　她偷偷看了顾霁一眼。

　　他站在那里，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少年英才”。

　　可只有她知道，这个人私下里是什么样的。

　　话少，面冷，总是躲着她。

　　可又会在新婚之夜在院子里站上一夜，会在吃饭时给她夹菜，会说“公主是臣的妻，陪公主也是要紧事”。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了好了。”皇帝摆摆手，“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落座，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李梵坐在皇后身侧，顾霁坐在下首。两人之间隔着几张桌子，中间人来人往，她只能偶尔看见他的一片衣角。

　　“梵儿。”皇后压低声音，“顾霁对你可好？”

　　李梵点点头：“好。”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真的？本宫可听说了，新婚之夜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李梵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皇后哼了一声：“你当本宫是傻子？这事在宫里都传遍了。说顾霁不近女色，新婚之夜把公主一个人扔在房里。”

　　李梵垂下眼，轻声道：“母后，将军他只是……只是不习惯。他对儿媳很好，真的。”

　　皇后看着她，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就替他说话吧。不过顾霁这人，本宫也打听过，确实不近女色。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你多给他些时间，慢慢来。”

　　李梵点点头：“儿媳明白。”

　　家宴进行到一半，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摆摆手：“知道了。”

　　他站起身，对众人道：“朕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皇帝走后，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几位皇子凑在一起喝酒，几位公主围在皇后身边说笑。

　　李梵正和一位皇姐说着话，忽然听见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

　　“哟，这就是咱们那位战神姑父？”

　　李梵回头，便见二皇子李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落在顾霁身上。

　　顾霁站起身，拱手道：“二殿下。”

　　李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顾将军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父皇要把五妹嫁给你。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意味深长：“本宫听说，顾将军在战场上勇猛无比，杀敌无数。不知道这文采如何？会不会只会舞刀弄枪，连首诗都作不出来？”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表情各异。

　　李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二皇子李琰，是淑妃所出，一向与太子不对付。顾霁娶了五公主，便是太子一党的人，他自然要借机刁难。

　　“二哥。”李梵站起身，挡在顾霁面前，“今日是家宴，何必说这些？”

　　李琰看她一眼，笑道：“五妹这是护着夫君了？本宫不过是好奇而已，想见识见识咱们大梁第一战将的文采，有什么不对？”

　　李梵咬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虽然和顾霁相处不多，但也知道这个人从小在军营长大，十三岁就上战场，哪有时间读书？这不是明摆着要让他出丑吗？

　　“二殿下说得是。”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顾霁走上前，轻轻将李梵护在身后，对李琰拱了拱手。

　　“臣确实粗通文墨，不敢说有什么文采。不过二殿下既然想考校，臣自当奉陪。”

　　李琰眼睛一亮：“好！那本宫就出个题。今日是五妹回门的好日子，顾将军就以‘回门’为题，作一首诗如何？”

　　四周的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个题目应景。

　　李梵却急得手心冒汗。

　　作诗？他一个武将，怎么可能会作诗？

　　她正要开口替他解围，却见顾霁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三朝归宁日，双骑入帝京。”

　　“金门迎婿意，玉殿见亲心。”

　　“边塞风霜久，深宫岁月新。”

　　“愿将身上甲，换作护花铃。”

　　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四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琰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诗……竟然还不错？

　　虽然不是多么惊艳绝伦，但平仄工整，用词典雅，尤其是最后两句——“愿将身上甲，换作护花铃”，既表明了自己武将的身份，又表达了对妻子的珍视。

　　这哪里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李梵怔怔地看着顾霁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竟然会作诗？

　　而且……还作了这样一首诗给她？

　　“好！”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太子李珩大步走来，拍着顾霁的肩膀，笑道：“顾将军好文采！本宫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二哥，你可服气？”

　　李琰脸色铁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顾将军果然文武双全，本宫佩服。”

　　说完，他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太子对顾霁点点头，低声道：“顾将军，多谢了。”

　　顾霁拱手：“殿下客气。”

　　太子笑了笑，转身离开。

　　众人渐渐散去，各自回到座位上。

　　李梵站在原地，看着顾霁。

　　顾霁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

　　“公主？”

　　李梵看着她，轻声道：“将军……会作诗？”

　　顾霁垂下眼：“略懂一二。”

　　略懂一二？

　　能现场作诗的人，叫略懂一二？

　　李梵看着她，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梵儿。”皇后在身后唤她。

　　李梵回过神，看了顾霁一眼，转身走回皇后身边。

　　皇后拉着她的手，低声道：“你这个夫君，倒是个有心人。那诗最后两句，是作给你的吧？”

　　李梵垂下眼，没有说话。

　　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诗——

　　“愿将身上甲，换作护花铃。”

　　他身上有甲，那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他的一切。

　　可他说，愿意用这身甲，换作护她的铃。

　　李梵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顾霁。

　　他正站在那里，和几个大臣说着话，依旧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样子。

　　可她知道，那张冷面之下，藏着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家宴结束后，众人移步御花园赏菊。

　　深秋时节，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争奇斗艳。

　　李梵被几位公主拉着说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顾霁那边飘。

　　他站在不远处，正和太子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五妹，五妹？”

　　李梵回过神，见几位皇姐正看着她，表情促狭。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李梵脸微微一红：“没什么。”

　　三公主捂嘴笑道：“还说没什么，明明是在看自家夫君。这才成亲三天，就这么黏糊了？”

　　李梵脸更红了，正要辩解，却见顾霁忽然往这边走来。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顾霁走到她面前，拱手道：“公主。”

　　李梵看着她：“怎么了？”

　　顾霁垂下眼，声音很轻：“公主的裙摆沾了泥。”

　　李梵一愣，低头一看，果然，裙摆上沾了一小块泥点，不知是方才在哪里蹭到的。

　　她正要弯腰去擦，却见顾霁已经蹲了下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一品定国将军、大梁的战神，就那么蹲在她面前，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裙摆上的泥点。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梵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看着他用袖子擦拭她裙摆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那热度从心底涌上来，一直冲到眼眶。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

　　顾霁擦干净泥点，站起身，对上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好了。”

　　就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便转身走开了。

　　留下李梵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三公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五妹，你这个夫君……可以啊。”

　　李梵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无数情绪。

　　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新婚之夜在外面站了一夜，说是“不让人打扰她”。

　　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些。

　　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蹲下来给她擦裙摆上的泥点。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梵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黄昏时分，回门礼结束了。

　　李梵和顾霁坐上回府的马车，辚辚驶出皇宫。

　　马车里，两人依旧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可李梵觉得，这距离似乎没有那么远了。

　　她偷偷看了顾霁一眼。

　　他依旧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他的袖子上，有一块明显的污渍——那是方才给她擦裙摆留下的泥印。

　　李梵看着那块污渍，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轻声道：“将军。”

　　顾霁转过头看她：“嗯？”

　　李梵垂下眼，轻声道：“谢谢。”

　　顾霁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公主不必言谢。臣应该的。”

　　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李梵抬起头，看着他：“将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霁愣住了。

　　他看着李梵，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李梵几乎以为是错觉。

　　沉默了片刻，顾霁移开目光，低声道：“因为……公主是臣的妻。”

　　就这一句，便不再多说。

　　李梵看着她，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可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满了瑰丽的晚霞。

　　很美。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将军府的方向。

　　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宫，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