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远山初霁

10、请安 天

　　天刚蒙蒙亮，李梵便醒了。

　　这是她嫁进将军府的第十天。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深秋的雨，带着几分寒意，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梵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幔，怔怔出神。

　　昨夜，那个人又没有来。

　　说好了回来陪她用晚膳，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她等到了亥时，等到了子时，等到了烛火燃尽。

　　他始终没有来。

　　李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反正他也不会来。

　　“公主？”秋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醒了吗？”

　　李梵应了一声。

　　秋月推门进来，端着热水和面巾。见她神色淡淡的，小心翼翼道：“公主，今儿下雨了，天冷，您多穿些。”

　　李梵点点头，起身洗漱。

　　她换上一条藕荷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比甲，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秋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公主，您今儿穿得也太素净了。老夫人那边请安，要不要换件鲜亮些的？”

　　李梵摇摇头：“不必了。”

　　穿给谁看呢？

　　那个人又不会来。

　　用了早膳，李梵撑起油纸伞，往正堂走去。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梵回头，便见一个人撑着伞，大步走来。

　　玄色劲装，挺拔身形，冷峻眉眼——是顾霁。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顾霁快走几步，走到她面前，收伞，拱手道：“公主。”

　　李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昨夜等了一晚，她没来。

　　今早下雨，她倒是出现了。

　　“将军怎么在这里？”李梵的声音淡淡的。

　　顾霁垂着眼：“臣刚从军营回来，正要去给母亲请安。正好遇见公主，便一起走。”

　　一起走。

　　李梵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顾霁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李梵撑着伞，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顾霁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正堂门口，李梵停下脚步，收了伞。

　　顾霁也收了伞。

　　李梵看着她，忽然道：“将军昨夜没有来。”

　　顾霁微微一怔。

　　李梵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将军说好了回来陪我用晚膳，却没有来。”

　　顾霁垂下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昨夜军务繁忙，臣在书房处理公务，一时忘了时辰。是臣的不是。”

　　忘了时辰。

　　李梵心中微微一酸。

　　她等了那么久，他只是一句“忘了时辰”。

　　“知道了。”李梵淡淡道，“将军公务要紧，不必挂怀。”

　　说完，她便推门走进了正堂。

　　顾霁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正堂里，顾老夫人已经起来了，正在用早膳。

　　见李梵和顾霁一前一后进来，她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今儿怎么一起来了？正好正好，快坐下，一起用膳。”

　　李梵在她身边坐下，顾霁在她对面坐下。

　　丫鬟们添了碗筷，端上热腾腾的粥点。

　　顾老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霁儿。”她开口道，“你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霁垂着眼：“傍晚。”

　　“那怎么没陪公主用晚膳？”

　　顾霁沉默了片刻：“军务繁忙。”

　　顾老夫人眉头微皱：“军务繁忙军务繁忙，你就知道军务繁忙。公主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就不能多陪陪她？”

　　顾霁没有说话。

　　李梵淡淡道：“母亲别怪将军。将军有正事要忙，儿媳明白的。”

　　这话说得妥帖，可顾老夫人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看看李梵，又看看顾霁，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先吃饭吧。”

　　一顿早膳，三人各怀心事，吃得安静。

　　用完早膳，丫鬟们撤下碗筷，奉上茶来。

　　顾老夫人喝着茶，忽然道：“霁儿，今日你既然在家，就多陪陪公主。下雨天，出去走走也好，在屋里说说话也好，别总往书房跑。”

　　顾霁应道：“是。”

　　李梵却道：“母亲，不必了。将军若是有公务，尽管去忙，儿媳无妨。”

　　顾霁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轻，很快，李梵却感觉到了。

　　她垂下眼，没有看他。

　　顾老夫人看着两人，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两个孩子，怎么像是闹别扭了？

　　“公主。”她开口道，“是不是霁儿欺负你了？”

　　李梵摇摇头：“没有。”

　　顾老夫人看向顾霁：“霁儿，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顾霁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着李梵深深一揖。

　　“昨夜是臣的不是。臣答应陪公主用晚膳，却没有做到。请公主责罚。”

　　李梵看着她弯下的腰，心中微微一酸。

　　她有什么资格责罚她？

　　她是将军，她是公主。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将军起来吧。”李梵轻声道，“我没有怪你。”

　　顾霁直起身，看着她。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李梵移开目光，不看他。

　　顾老夫人看着两人，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霁儿，你陪公主回去歇着。我也累了，想躺一会儿。”

　　两人起身告退。

　　出了正堂，雨还在下。

　　李梵撑起伞，往前走去。

　　顾霁跟在她身侧，也撑着伞。

　　两人并肩走着，依旧没有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往左是李梵的院子，往右是顾霁的书房。

　　李梵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将军去忙吧。”

　　顾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臣送公主回去。”

　　李梵微微一怔。

　　顾霁已经转身，往左边走去。

　　李梵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撑着伞，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中。

　　走到院门口，李梵停下脚步。

　　“到了。”她道。

　　顾霁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视线隔得有些模糊。

　　顾霁看着她，忽然道：“公主生气了？”

　　李梵微微一怔。

　　顾霁继续道：“昨夜臣没有来，公主生气了。”

　　李梵垂下眼，没有说话。

　　生气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夜她等了一晚，今早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酸酸的，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

　　“臣……”顾霁的声音很轻，“臣不是故意的。”

　　李梵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平静。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愧疚，像是无措，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梵看着那双眼睛，心中的那股酸涩，忽然淡了一些。

　　“将军。”她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顾霁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李梵继续道：“我只是……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李梵看着她，轻声道：“不明白将军到底在想什么。新婚之夜，将军在外面站了一夜。平时将军总是躲着我，来去匆匆。可有时候，将军又对我很好，给我夹菜，给我作诗，给我擦裙摆。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将军到底把我当什么。”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

　　两人站在雨中，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顾霁终于开口。

　　“公主是臣的妻。”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知道，臣做得不好。”她继续道，“臣从小在军营长大，不懂得怎么与人相处。臣……臣会改的。”

　　李梵看着她，心中微微一颤。

　　她说她会改。

　　她说她是他的妻。

　　“将军。”李梵轻声道，“我没有要你改。我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顾霁抬起头，看着她。

　　李梵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是应该互相了解、互相扶持的吗？”

　　顾霁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这一个字。

　　可李梵听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她轻轻笑了笑，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对着顾霁笑。

　　“那将军先进来坐坐？”她侧身，让出门口，“雨这么大，总不能在门口站着。”

　　顾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怔。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她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

　　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进了院子，在堂屋坐下。

　　秋月连忙端上热茶，又端来一碟点心。

　　李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人。

　　顾霁坐在那里，依旧坐得笔直，只是握着茶盏的手，似乎比平时紧了些。

　　李梵忽然问道：“将军平时在军营，都做些什么？”

　　顾霁微微一怔，随即道：“练兵，议事，处理军务。”

　　“累吗？”

　　顾霁顿了顿，摇摇头：“习惯了。”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李梵想起顾老夫人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从小就不敢哭、不敢撒娇的孩子，心中微微一酸。

　　“将军。”她轻声道，“以后累的时候，可以回来歇歇。这里……是你的家。”

　　顾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李梵。

　　李梵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满是认真。

　　顾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融化。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作响。

　　屋里很安静，只有茶香袅袅，和两人轻轻的说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霁忽然站起身。

　　“臣该走了。”

　　李梵微微一怔，心中有些失落，却还是点点头：“将军去忙吧。”

　　顾霁看着她，忽然道：“今晚，臣回来陪公主用晚膳。”

　　李梵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说话算话？”

　　顾霁点点头：“说话算话。”

　　李梵轻轻笑了笑：“那我等着。”

　　顾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中又是一动。

　　她垂下眼，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李梵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甜蜜。

　　那个人说，今晚回来陪她用晚膳。

　　说话算话。

　　她相信她。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霞光，将院子里的积水染成淡淡的金色。

　　李梵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院门口，等着那个人的身影出现。

　　秋月在一旁捂嘴笑：“公主，您这都看了八百遍了。将军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李梵脸微微一热，别过头去：“胡说什么，我是在看书。”

　　秋月笑得更厉害了：“公主，您书都拿倒了。”

　　李梵低头一看，果然，书是倒着的。

　　她脸腾地红了，将书往桌上一放，嗔道：“秋月！”

　　秋月连忙求饶：“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公主别生气。”

　　李梵哼了一声，不理她。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院门口瞟。

　　终于，那道身影出现了。

　　李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顾霁大步走进院子，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只是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梵还是看见了。

　　她迎上去：“将军回来了。”

　　顾霁点点头：“嗯，答应过公主的。”

　　李梵心中甜甜的，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将军请。”

　　两人进了堂屋，相对而坐。

　　晚膳依旧丰盛，满满一桌菜。

　　顾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李梵的碟子里。

　　李梵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碟子里。

　　两人相视一眼，都微微笑了笑。

　　很淡的笑，却让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

　　吃完饭，丫鬟们撤下碗筷，奉上茶来。

　　顾霁端着茶盏，忽然道：“公主。”

　　李梵看向她：“嗯？”

　　顾霁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明日臣又要去军营，可能要三日才能回来。”

　　李梵心中微微一沉，却还是点点头：“知道了。”

　　顾霁继续道：“臣会尽快回来的。”

　　李梵看着她，轻声道：“将军说话算话？”

　　顾霁点点头：“说话算话。”

　　李梵笑了笑：“那我等着。”

　　顾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可她不能。

　　她只是站起身，拱手道：“公主早些歇息。臣告退。”

　　李梵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顾霁走出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站在门口，一身素衣，眉眼温柔。

　　顾霁看着她，忽然道：“公主。”

　　李梵看着她：“嗯？”

　　顾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谢谢。”

　　李梵微微一怔。

　　谢谢？谢什么？

　　她正要开口问，顾霁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李梵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那个人说谢谢。

　　谢什么？

　　谢她等她？谢她信她？还是谢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