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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冬月初一,城墙之上,天色早早阴了,空气中凝着水汽,似乎憋着一场大雪。
      绵延的青石板路上薛怀岁与李公公缓步行着,半个时辰前他奉旨入宫。早朝时,有位以耿直出名的大臣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又呈了奏折望陛下开枝散叶充实后宫,算上今日,已连续三日了,想来皇帝心里这火也该散散了。于是下朝后他没回外城自家的宅子,直接去了内城的住所,是三年前皇上赏的。
      那次也是宣召他入宫,一只脚踏刚进偏殿迎头便是皇帝的发难,“薛相再来迟些,恐怕天都要亮了。”
      薛怀岁也不辩解,跪倒在地,“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端坐在上首的兰煜冷哼一声,“惯会说这些没用的。”
      “李公公。”
      “奴才在。”
      “去内城给薛相找处宅邸,以后务必半个时辰到朕面前。”
      薛怀岁跪得笔直,磕头谢恩。
      “李公公,皇上午膳如何?”
      “回薛相,只进了些汤。”
      薛怀岁了然,今日怕是不好过了。进了偏殿,他照例下跪行礼,却不见兰煜叫他起身。
      李公公默默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二人,薛怀岁跪得端正跪得专心,正思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兰煜开口了。
      “薛相今年,二十有八了。”
      “回陛下,正是。”
      五年前,兰煜登基,钦点薛氏次子薛怀岁为当朝宰相,更做实了他薛家权倾朝野,自此,谁人不知兰朝出了个奸狞跋扈的年轻宰相。
      “寻常人家这个岁数,孙儿都承欢膝下了,怎么朕瞧着,薛相一点也不着急呢。”
      薛怀岁低着头,答道,“回陛下,臣确实不急。”
      “哦?薛相为国事整日操劳,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这可叫朕寝食难安啊。”
      越说越离谱了,薛怀岁无奈。
      “陛下为臣的家事忧心,臣惶恐。”
      兰煜起身,背着手几步走到他面前,语气轻笑,“家事?”
      薛怀岁听出了兰煜的不悦,心道自己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底不知哪里又惹到了这位祖宗。
      “既是家事,朕便没有资格过问了。”
      “微臣没有那个意思。”
      “薛相是什么意思?”
      薛怀岁被这弯弯绕搅得头疼,他抬起头,“臣实在愚钝,望陛下明示。”
      兰煜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薛怀岁要是愚钝,这天下还有活人吗。他一甩衣袖,拂过薛怀岁的额角,“起来吧。”
      薛怀岁立刻谢恩起身找座,这么多年他已然摸清了这位小祖宗的一些脾气秉性,比如他叫你往西的时候,你就往西,你偏往东,好嘛,您且瞧着呢。
      那么喜欢跪着就跪着吧,薛怀岁可吃过这个苦,跪了整整五个时辰,从天亮跪到天黑,最后人晕了过去才算罢。
      晕过去之前,薛怀岁冒出一个想法,兰煜不会给他灌付汤药弄醒接着跪吧。这个想法逗乐了自己,不怪他这般揣测,实在是头两年兰煜太恶劣,变着法得折腾他,那次也一样,人一醒就被拉上了床,他们从来没用过面对面的姿势,那次是第一次。
      没办法,他的腿实在跪不住了,整个膝盖都肿了,不碰还好,一碰就是钻心的疼。薛怀岁抱住要把他压在身下的兰煜,说,让我看看你,我看着你。
      小皇帝眼里好似闪着光,可不及多看一眼,便被绸子遮住了眼,已经感觉不到是哪里在疼了,哪里都在疼,微弱的光在眼前晃悠,薛怀岁觉得痒,好像是兰煜的头发落在了自己脖子上,像虫子爬,像针扎,他伸手想去抓,还没触到便被箍住,兰煜的手总是很凉。
      “薛相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薛怀岁心里叹气,还未开口。
      “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薛怀岁还没坐热的屁股又抬了起来,“臣叩谢陛下的恩赐。”
      秋末冬初,皇上赐了一桩婚事,乃是薛家小女儿薛宝珠与新科状元沈亭文,据说二人青梅竹马,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还不算完,前阵子皇上还赐了宅邸马匹金银等等,薛相谢恩的折子就没停过。
      薛怀岁不想跪,虚抬的身子旋即又坐回了椅子,兰煜撇了他一眼,“你薛家真是喜事连连啊。”
      这是终于要说到正事了,薛怀岁洗耳恭听。
      “昨个有人上朕这来求朕给薛相做媒呢。”
      这是哪位不要命的!
      “荣国公有个待嫁闺中的女儿你知道吧。”
      果然是这个老匹夫,薛怀岁心里骂娘,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接受,偏要去皇上面前添堵。
      “臣不知。”
      “朕听说那女子温良敦厚,品貌出众,薛相而立之年未有家室,朕欲成人之美……”
      薛怀岁听不下去了,无论如何得跪了,他起身跪倒把头深深埋下去直到贴住冰冷的地面,一字一句说道,“臣叩谢陛下与荣国公的美意,但臣确无成家之计,还望陛下谅解。”
      “哦?难不成薛相是有心仪的女子了。”
      “回陛下,无有。”
      静了一静,“女子不行,男子呢。”
      寒冬的夜里,大地仿佛都被冻住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发出轻微的声响。
      外面好像起了风。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陛下,臣只有陛下一人。”
      良久,李公公进来搀他,兰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风又大了些,薛怀岁裹紧狐裘往外走,他深吸一口气,凉意灌入肺里,有种莫名的爽利,这让他想起了他的老家金昌,那里一到冬天,戈壁滩上的狂风如同狼嚎,锐利绵长,流星在浩瀚无垠的天空中穿梭,他常常幻想自己是一只猎鹰,勇猛地飞翔在雪山之颠。
      到了宫门口,李公公不再送了,朝他作拜,“辛苦薛相了。”
      “不辛苦不辛苦。”薛怀岁笑呵呵得,说罢摆摆手慢悠悠走了,他当然知道兰煜今日为何如此,不是因着那老什子赐婚之事。
      每年冬月总是这样不好过,他早就习惯了。
      内城没有外城热闹,天一擦黑便没什么人走动了,因着大风,为了防止发生火灾,各处的灯早早摘了,薛怀岁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铺。
      照例还是一碗热汤面,小二将冒着热气的面碗端上来,薛怀岁先进了口汤,舒坦!他的老家金昌以面食为主,他长到八岁才来都城,至今正好二十年了。
      当年他爹是太子太傅,来都城的第一年他便进宫当了太子兰昭的伴读。第二年立春,薛怀岁头一次见到了兰煜,是他的两岁生辰宴上,说是家宴,参加的人不少,主角便是奶娘怀里抱着得那个粉面雕琢穿着红色小袄的奶娃娃。也是奇了怪了,往常认生不爱说话的兰煜吃饭的时候却指了指薛怀岁。
      皇帝开怀大笑,说,去,让薛家小儿子抱抱。薛怀岁也不怵,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整场宴席抱了个娃娃在怀里,兰煜也是特别给面子,不哭不闹,喂什么吃什么。
      头年里下了大雪,一直没有化透,立春这天天气甚好,宴后,薛怀岁抱着兰煜跟着兰昭往御花园去看梅花。
      “怀岁,你跟我这弟弟有缘啊,你说你原先叫怀玉,和着是因我这弟弟才改了名。”兰昭打趣道。
      薛怀岁笑笑,倒也不全是,他母亲总是念叨着彩云易散琉璃脆,觉得玉字不好,又犯了三皇子名字的忌讳,便做主给他改了“岁”字。
      “那先前怎得起这“玉”字。”
      “抓周的时候抓了块玉。”
      “玉呢。”
      “碎了。”
      兰昭大笑,说还是改了好,又说要挑块好的玉送他。
      薛怀岁看看怀里的兰煜,午膳进得多了,现下已经昏睡过去。他有个妹妹,和兰煜一般大,平日里在府里没少带着玩,可能是因为这个,兰煜才和他亲近的吧。
      薛怀岁突然很想喝口酒,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年立春后没多久也到了他的生辰,又下了场雪,天地间银装素裹,暖阁里檀香氤氲,红炉煮茶,兰昭当真送了块玉给他,栗子在火上爆开,兰昭捻了一粒扔在他手心里,说好好戴着,别再碎了。
      温热的栗子壳里有个滚烫的芯,薛怀岁剥开放进嘴里,油脂的香气灌满口鼻,他手里冰凉的玉佩渐渐没那么凉了,攥着攥着仿佛柔软得要融化了。
      薛怀岁最后也没有喝酒。
      过了两日,燕王从封地来了都城。
      “听闻燕王喜得千金,特备了薄礼。”
      “客气什么!我发现你现在怎得越来越生分了?!”
      “哪有。”薛怀岁笑。
      “我这做哥哥的可得说说你,你那妹子明年也要出嫁了,你自己怎么回事,真想着孤独终老啊。”
      “呸呸呸,可不兴这么咒我。”
      燕王兰淳是先皇还做太子时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只是母亲身份低微,成年后便早早领了封地,燕王的性子本就洒脱,加上常年生活在江南丰饶之地,人越发有股子江湖之气。
      薛怀岁做太子伴读那几年,也常常见这位燕王,都说皇家无亲情,可兰朝这几位皇子却算得上是兄友弟恭,这大概得益于兰昭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当天晚上,燕王和薛怀岁一同进宫面见,这场家宴燕王又喝多了,嘴里念叨着,皇上越发沉稳了,自己在江南挂念着皇上,说自己做梦梦见父皇追着他打骂说他这当哥哥的不称职。
      做噩梦这事薛怀岁真信,去年冬月里的家宴上,兰煜说,燕王不用劝朕了,朕好男风。
      燕王好悬没直接晕过去,回去便发了高烧,薛怀岁带着御医去府上看他,人都瘦了一圈。不立后这事他从前只当是朝局未定,不想授人以柄,后来又说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竟说自己好男风了。
      燕王叹口气,时间过得太快,印象里跟在太子兰昭身后的薛家小儿子,和跟在薛家小儿子身后的三皇子如今一个是圣心叵测行事恣意的皇帝,一个是位极人臣阴鸷狠厉的宰相。
      燕王越说越悲愤,直到他忽然提起了兰昭,一整晚都没有出声的兰煜开口,语气平淡,“燕王。”
      薛怀岁立刻起身揽住兰淳的胳膊,也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陛下,燕王不胜酒力怕是醉了,臣带燕王先退下了。”
      兰煜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薛怀岁拽着燕王跪倒在地,扬声道,“恭送陛下。”
      燕王已然醉得不成样子,趴在地上嘴里还喃喃说着和兰昭的旧事,那样光彩耀眼的人儿,说没就没了。
      薛怀岁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烈酒入喉,直烫得他心口发疼。外面又起了风,烛火明明灭灭,从门框望出去,黑暗寂静的夜空下不知何时弥漫起白色的烟雾。
      薛怀岁仔细看,原来是下雪了,等了一个冬天的雪。
      最冷的时节来了,明日,便是兰昭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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