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策》梦无间

1、一

　　诗曰：
　　金册初传喜满庭，忽闻私遁裂云屏。
　　深闺未解风波恶，已把痴心付杳冥。
　　却说大雍永昌二十三年，春深雨润，京师朱雀门外第三条街，定国公府门前列戟十二，朱漆大门铜钉如星，门楣高悬太祖御笔“定国公府”匾额，墨色沉厚，历经六十年风雨而不褪其威。
　　这一日辰时三刻，荣鹤堂内，老夫人萧若薇端坐于紫檀雕花罗汉床上，身着藕荷色遍地金褙子，外罩石青缂丝云雁纹比甲，发髻高挽，九尾凤钗垂珠，雍容华贵。左右簇拥着两位儿媳：大夫人柳青云穿月白素纱衫，温婉沉静；二夫人王氏着宝蓝织金裙，眉目锐利。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堂下那气喘吁吁的小厮身上。
　　“快说什么事！”老夫人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压。
　　小厮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老夫人大喜！宫中传来消息，咱们家小姐赐婚与安王，为安王正妃！”
　　“好好好！通通有赏！”老夫人一拍扶手，满堂丫鬟小厮齐齐跪倒贺喜，声浪几乎掀翻琉璃瓦顶。愁眉苦脸的老夫人，还有她的两位儿媳，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喜笑颜开！
　　然而欢语未歇，又有丫鬟急匆匆自垂花门奔来。这丫鬟名唤翠缕，素来机灵，此刻却不敢高声，只快步走到老夫人贴身丫鬟琥珀身边，附耳低语数句。
　　琥珀脸色霎时沉如寒潭。老夫人一眼便知有意外发生，还是能将阖府性命置于刀口的噩耗。
　　琥珀趋前半步，压低嗓音：“春华传来口信，二小姐留书出府了！碧梧院已乱，春华暂控局面，但撑不了多久！”
　　定国公府的大小姐早已出嫁永昌侯府，如今适龄待字的，唯有三房所出的二小姐吴银环。赐婚旨意未下，人却失踪——若被政敌拿住把柄，轻则夺爵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还不快去打听，陛下到底要赐婚哪位小姐！”老夫人厉声喝道。
　　“是！”小厮连滚爬起，疾奔而出。
　　“母亲，事已至此，着急也是无用！还请保重身体！”大夫人柳青云忙扶老夫人回内室。
　　“大嫂说得好听，丢的不是你的女儿，你自然是不着急了！”二夫人王氏冷笑。
　　原来丢了的二小姐是三房三老爷家的女儿，而三夫人此时正随三老爷赴宴，均不在府中。定国公与老夫人育有二子一女，三老爷与另外两位姑奶奶皆是妾室所出。三夫人去的宴会，正是三老爷生母秋老夫人娘家所办，老夫人自然不屑前往。
　　“够了！”老夫人怒喝，“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你们要气死我不成！”她目光如刀，“屠刀都快临头了，还在这争权夺利！”
　　要知道，定国公府的大老爷吴演本是世子，却因先太子案被夺爵，如今爵位由二老爷承袭，降为定国侯。可因府中老太太尚在——那位曾抚养太上皇的开国功臣——府中仍挂着“定国公府”的牌子，享超品国夫人诰命。
　　“你们两个蠢货！”老夫人咬牙，“定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大家小姐一脚出八脚迈，身边一等丫鬟四名，二等八名，三等小厮若干，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私奔？分明是被人算计，偏偏挑在这节骨眼上！”
　　她怒火直指二夫人——如今管家的是她。而大夫人柳青云只是续弦，乃老夫人娘家表侄孙女，根基浅薄。
　　老夫人萧若薇出身南梁萧氏旁支，当年太祖为安抚旧贵，将她配与定国公。她与农家出身的老太太素来不睦，却也相安无事。如今开国一代凋零，只剩她、镇国公府刘老太爷、张太师府老夫人寥寥数人。
　　自大夫人之女吴玉环出生后，被老太太接去百草园抚养。老太太乡音难改，性喜种树栽花，索性长居园中。她对玉环期望极低：“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只求她平安活着。
　　可如今，二小姐失踪，府中适龄者唯玉环一人。
　　“老大家的，”老夫人声音忽然低缓，带着几分伤感，“之后把玉环带到我身边吧。”
　　她看着大夫人背影，想起自己一生：世家旁支庶女，嫁给新封国公，教养儿女，换取尊荣。与老太爷吴林（字如林）之间，更多是责任而非情爱。如今老太爷已故十年，雨季又至，她喃喃：“如林啊，我真的尽力了。”
　　片刻，她振作精神：“珍珠，去请秋老夫人来。”
　　不到一盏茶，秋老夫人秋意浓便至。她穿织金牡丹纹褙子，只比老夫人略次，甩帕行礼：“给姐姐请安！”
　　“跪下！”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秋老夫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眼泪瞬时在眼眶打转——多少年未曾受此折辱！
　　“好你个秋氏！”老夫人怒斥，“府上待你不薄，你竟想置我们一家于死地！二丫头能出府，必是你这内鬼通了外神通！”
　　“夫人说什么？妾身不明白！”秋氏期期艾艾。
　　“你不明白？”老夫人冷笑，“前头来了旨意，要赐婚咱家丫头与安王！那咱家丫头呢？”
　　秋氏浑身一颤，几乎晕厥。老夫人又拍案：“收起你那套！限你一个时辰内把二丫头找回来！你也是富贵出身，该知道后果！”
　　原来秋氏出身前朝皇商，为保家族才为妾。她咬牙道：“那公子……每次都在朱雀街消失！”
　　“朱雀街？”老夫人眼前一黑——那可是皇子亲王居所！
　　她转念一想：定国公府虽衰，王妃之位本可手到擒来，何须私奔？秋氏欲言又止。
　　“快说！”老夫人厉喝，“莫非要我动手段？”
　　秋氏终于道：“偶然有一回，妾身听二丫头说那公子有一块点睛蟠龙纹的玉佩，那点睛的墨色宝石，流光溢彩。那些墨色宝石，还是妾身父亲献上的，听说被上皇制成了玉佩，赐给了诸位王爷。而点睛蟠龙，正是皇孙的样式。”
　　“皇孙？那不就剩安王，宁王，诚王！”老夫人怒极，“你还敢掺和这些事！忘了二十年前，家中的老爷站错队了，站在了先太子那边嘛！也不能说错，只是时也，命也！”
　　先太子逼宫上皇，兵败自尽；先太子妃召集卫队，企图控制重臣家眷，也失败了。定国公府受到牵连，定国公为将功折罪，战死疆场。而定国公世子，也就是如今的大老爷吴演，是先太子伴读，被夺了爵位……
　　“妾身自然知晓，所以才让二丫头接触的啊！”秋老夫人自信地说，“当初就是因为家中把宝压在了一处，才会在先太子失利之后，一蹶不振。所以这次她要广撒网。二丫头选对了是好事，失败了也没什么，不过一个丫头！”
　　老夫人一眼就明白了秋氏的算计，她不想对这个蠢货说什么了。上皇还健在，皇上也正值壮年，她就想在皇子之间左右逢源，简直愚不可及。
　　“滚！”老夫人一辈子的修养，终究是破了功。
　　随即召大老爷吴演夫妇。吴演面如死灰：“母亲，儿子怕了！皇室之人，最是无情。父母叔侄，兄弟姐妹相互算计，早在二十年前他就看明白了。”
　　柳青云哽咽：“母亲，我们就非要舍出三丫头不可吗？”
　　“唉！时也，命也！”老夫人再次感叹，“这次二丫头失踪，是秋氏的主意，她还想掺和进皇子王爷之间的争斗！可如今我们家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夫妇二人含泪往百草园。远远便闻一老一少笑声清越，如风过林。穿过曲折长廊，见繁花似锦中，少女玉环正追逐蝴蝶，裙摆随着她的舞动而轻轻扬起，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们心头一酸——这无忧无虑的身影，即将被推入政治漩涡。
　　“父亲，母亲！”玉环向吴演柳青云夫妇奔来，“你们是来看玉儿的吗！”
　　吴演夫妇笑了起来，“是啊！玉儿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吃了的，玉儿吃了桂花糖糕，嘿嘿！还吃了珍珠海米煨燕窝！”此时的玉环堪堪豆蔻之年，由于被养的很好，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
　　三人一边说，一边向着正坐在摇椅上的柳老太太走去。
　　看着这样的玉环，吴演夫妻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们也不忍打破玉环的天真，可不得不打破。既然总有一天要打破，那就由父母来吧！
　　“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了！”吴演夫妻给柳老太太行礼。
　　“起来吧！怎么那多礼数！”老太太笑着说。
　　老太太满头银丝，发丝稀疏却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后脑勺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簪着一支古朴的银簪。岁月刻下的沟壑布满额头，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深邃明亮的小眼睛，沉淀着岁月。当这双眼睛扫过吴演夫妻时，带去了厚重的压力。
　　现在还不到请安的时候，为了省事，主要是为了方便祖孙俩睡觉，柳老太太早早就定下了请安的日子。现在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