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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往事(上) 落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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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村地处南边,沈叶晚上做了羊肉汤。
墨醉一直对沈叶的厨艺表示肯定,他觉得当年京城第一大厨的名号没颁给沈叶就是御膳房的损失。
傍晚开始,一场利利落落的雪先落下了。瓦房上白日的积雪还没化去,新落的又堆了厚厚的一层。
破观被沈叶改造过,厨房对着院子,开窗便能看见院里的鱼塘和流苏。锅里的羊肉冒着腾腾的热气,伴着玲珑的雪空气变得有些氤氲。
沈叶在流苏下面煮了今年没喝完的陈茶,他躺在竹椅上阖眼,偶尔盯一下锅里的羊肉。
“桌上有饺子皮和肉馅,羊肉没算你的份。不想挨饿就自己包饺子。”
沈叶身子差,他在身上盖了一件厚貂,飞雪落在眼睫上,阴影下一片湿润。
“靠,哥你至于那么抠吗?”墨醉不满“我不就是戳穿了你的少男心事吗?至于吗?”
“你才少男心事,你怎么不去去找你的少男心事吃饭?”沈叶翻了个白眼,“你再逼逼两句出门五里有信桩,我现在就传信给你爹,告诉他他儿子在我这里吃霸王餐。”
墨醉闭嘴了为了不饿肚子,他还是不服气的干起了包饺子的活。
“哥,你薄情寡义。”墨醉掉眼泪。
“我什么时候厚情多义过?”
“顾怀面前。”
“滚。”
“我不是菩萨,没有义务养一只吞金兽。”沈叶背过身去不再同墨醉嚼嘴,他的头发半束着,碎发扫在眉眼间有种随意的美。
“我明天要出门。你要不介意当看门狗的话这几天可以帮我看家。”
墨醉才不干,他脸上糊了面粉凶巴巴道:“不要,你去哪我跟着,免得你跟我爹通风报信告诉他飞过来抓我回去。”
沈叶甩了甩衣袖,语气带了点倦意:“随你。”
夜里雪停了,天高云淡,倒是难得的美夜。墨醉一直眼馋沈叶酿的果酒,每回来这儿都要薅上两瓶。
果不其然,他今晚又吹高了。
墨醉眼睛迷离,一双眼珠子泛起了水雾,不停地扑棱。他和沈叶坐在院子里的木桌上,一旁看着墨醉喝成这样的沈叶有点头大。
突然墨醉莫名其妙地抓住了沈叶的衣袖,昏昏的脑袋一下子看向沈叶:
“哥,我难受。”
“嗯,活该你嘴馋。”
墨醉听了这话点头又摇头,他向沈叶凑近了些,沈叶身上独有的松山薄雾的味道又充斥在了墨醉身边。
曾几何时墨醉也很好奇为什么沈叶身上会突然有这样的感觉,单薄疏远,看似对所有人都很好,其实从没有真正待过谁,“不是,不是这个。哥我看,看着你难受。”
这孩子今天又哪根筋抽了?沈叶心里嘀咕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你要不舒服你就回二楼客房睡觉,你不是明天还要跟我出门吗?可别明早起不来。”
但这会儿墨醉什么也不听,果酒的后劲大现在墨醉是醉透了,脸上是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抓住沈叶的衣服,“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十年前你去找顾怀的样子,哥,真,真的值吗?”
喝醉了酒话匣子一下子全打开了,更何况墨醉本身话就不少,现在更是口无遮拦:
“当时其实我很想拦着你,你都都要被流放了,明明自,自己都过不好了为什么要管他?你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沈叶不说话,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空气流动似乎凝固了,蔓散开了整个漆黑的夜。
很奇怪,沈叶没有喝很多酒,但后脑像棉花裹住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很闷很沉。太阳穴一下一下突突地跳。
“苍兰的麻烦关你什么事啊,哥你原本可以过得比比现在好,为什么他们自己的少掌门需需要你去救!还搭进去了你九成功力!他们凭什么啊!”
墨醉还在继续说,喉咙越来越呜咽,不知道他为什么情绪突然失控,啪嗒啪嗒地开始掉眼泪。他真的想不明白,也真的替沈叶感到委屈。
十年了,墨醉到底还是没放下,即是当年灾难并没有真的降在他身上
“明明大伯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明明都可以好好的…”沈叶的父亲沈毅恒是墨醉的大伯,虽然是个将军但是当年待墨醉和沈意柳都极好,完全没有架子。
这是墨醉今天第二回向沈叶提前尘往事,不知道是不是前两天和顾怀接触了的问题,墨醉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
他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骂完苍兰骂顾怀,把最夯的骂完了又挨个问候了苍兰那群古董长老的祖宗十八代,好半天才焉下去。
沈叶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听着墨醉说完。他食指无意识地捏紧,垂眸,心里堵得慌。
夜晚的圆月打在了沈叶的脸上,照着青年不好的脸色透着一股病态。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焉吧了的墨醉说:
“都说了大人的事小朋友少参与,被气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麻烦得很。”
而此时墨醉现在已经听不清沈叶说的话了,耳朵开始耳鸣嗡嗡嗡的很吵。
沈叶看墨醉是这个状态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喝醉,说不定还能放开了和墨醉一起唱双簧。他晃着自己手里的酒瓶无奈地笑笑。开始自言自语:
“好像真的不后悔,只是有点遗憾罢了…早放下了,日子怎么过都是过。现在…也挺好。” 他喃喃地脑子放空。又想了很多事。心里有事不是件好事,只能自我开导。
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沈叶一度过得浑浑噩噩,他这辈子真的够了,放下的放不下的全部堆到了他身上。高处不胜寒,好累。如果有可能他只想是一条孤魂野鬼,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潇潇洒洒浪迹天涯,好像也是个很符合他气质的结局。
为什么总是不放过他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完全归于沉寂。像一滩凉水冰得令人发颤。
眼睛再一次聚焦,沈叶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有些自嘲地笑,“还真是活回去了。”
抬手揉太阳穴,胳膊肘触到墨醉趴桌上的脑袋沈叶这才想起来还有一只猪趴在他旁边要伺候。冬天在外面宿醉,第二天不着凉才怪。
“我真是谢了。”
他戳了戳墨醉的脸“滚起来睡。”
墨醉被戳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地抬头,由于酒精的影响反应有点温吞,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说:“嗯…”然后缓缓起身。他呆呆的样子和刚刚撒酒疯大骂苍兰王八蛋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还真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儿。”
墨醉慢慢扶着桌角往破观里头走,一路跌跌撞撞。沈叶非常满意他现在这个状态,听话而且不聒噪很不错。
他想提醒一下墨醉看路别摔着了,结果突然下一秒,墨醉头朝下身子向前,整个人瞬间往地上栽然后伴随着哇得一声,他吐在了沈叶的面前。
………
“墨熙潞你死了。”……………………
打理完墨醉已经是子时了,沈叶拖着困倦的身子上来床。这一觉他睡得很不踏实。夜很沉,梦也很沉。
他又做梦梦到当年的苍兰事变。
梦里,
暴雨季的浓云压在整个京城上空,像垂危的老龙吐出的最后一口恶气。所有建筑被笼罩在阴影里,压抑,昏沉。
沈意柳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少年原本梳的极好看的马尾很久没有打理过,显得凌乱毛躁,十分憔悴。
这是沈毅恒被判通国的第五天,沈意柳刚从宫里回来。事情已经无力回天但他依然坚信他爹没有通敌!
一切的一切都解释不通,他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敌营里?探子的消息一定准确吗?为什么什么证据也没有就草草地一纸断案。
他站在城门底下,仰头看见了墨色的天空,黑云翻滚,要下雨了。
“公子公子!不好了,又出大事了!”
沈府已经被朝廷收回,眼下圣上慈怜没有诛九族,只是判了流放。跑来的是现在还唯一跟着沈意柳的小司。
沈意柳身上没有包袱,只牵了一匹马,他皱眉“还有什么事?援军没到匈奴攻进边防了?”
“不是不是,朝廷的援军昨天击退了匈奴,边境没事,只是苍兰出大事了!”
沈意柳心下突然一沉,“你别急说清楚。”已经很久没见顾怀了,从知道他爹的噩耗起,沈意柳就离开苍兰匆匆忙忙返京。这时候穿来的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是是苍兰的灵石突然枯竭了!掌门也也不知缘由地暴毙了!”
“你说什么!”沈意柳被多天连轴转的事情压的踹不上气,他的大脑开始出现嗡嗡嗡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眩晕。
果然就算是习武之人身体也会吃不消。沈意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
“听谁说的?不能乱传这是大事关乎国运。”
“刚刚宫里传来的,圣上还发怒了。”小司声音越说越小,他知道自家公子与苍兰的少掌门关系好走得很近。
“真是操了。”
沈意柳翻身上马,灵石枯竭,掌门暴毙…他当即立断,“去苍兰。”
天色越来越暗淡,天很低似乎伸手就能触到这黑沉的幕布。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使人胃里一阵一阵泛起恶心。
城门楼堵着一群人,都是来看沈意柳热闹的,他们大多都是些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曾经被沈意柳压了一头?
沈意柳不是天之骄子吗?还世家出生?结果他爹是个叛国贼!
叛国贼都该死!父债子偿!
昔日被沈意柳压着打的富家公子无一不是等着沈意柳出丑,他们都想看这种人被曾经敬仰他的人唾弃,尝尝低人一等的滋味!
于是这些富家公子哥召集了一众人伙,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沈意柳出城的必经之路。
但是沈意柳现在没有心情看他们演戏,苍兰灵石是大事,这块灵石是由上古时期先辈的剑心化成,不仅保佑苍兰还关乎大晋国运。每代苍兰掌门死后剑心都会化入灵石为灵石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怎么会突然枯竭呢?
他骑上快马,手里紧握着他随身的花霜剑,疾驰出城门。
城门旁的人好不容易看见了沈意柳绝对不会轻易罢休。他们一拥而上堵住了沈意柳的去路: “快看啊就是沈意柳!”
“那个叛国贼的儿子!”
“还真是,这种人就该去死!”
“这人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还说是江湖第一剑客?我呸!”
“什么人养出什么祸害!”
……
换作平时沈意柳一张嘴肯定可以堵死所有人,他除了顾怀没谁骂不过,不过现在他太累了没有功夫陪他们闹。
好想全杀了…
“让开。”沈意柳努力平息自己,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还是一直堵在城门口,一众守城门官兵都没有拦下去,反倒是让他们越挫越勇。
所有人叽叽喳喳地说什么也不让开。
“凭什么让我们让啊!”
“就是!你们官府的就这么欺压老百姓啊!”
“我们不让!”
……
一群人喊得火热朝天,突然一阵凛人的杀气似层层怒浪翻涌而来。骇人的威压感像利剑一样勾在了脖子边令人窒息,所有聚众的人瞬间安静了。
沈意柳就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一双桃花眼如幽潭般微微眯起。
“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极度的恐惧感让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是连胜了五大剑王的存在,他即使被贬一身武功也远在众人之上,他们从来没有平起平坐过,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场面一度寂静。大家畏惧沈意柳的剑,确又舍不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时候沈意柳声身后穿来声音——
“大理寺少卿到!—”
“不要聚集!不要聚集!散开散开!”
大理寺的侍卫最先赶来,他们训练有素遣散开了一众百姓。一群人瞬间被打散,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人立刻就离开了,而碍于大理寺那群找事的公子哥就此只好作罢,毕竟大理寺少卿的威名遍布四海,没谁愿意去大理寺挨鞭子。只是他们仍不死心,存心恶心沈意柳不停地碎嘴:
“有大理寺撑腰了不起啊,谁不知道他沈意柳的舅舅是大理寺少卿!”
“哼,狗仗人势。”
“……”
沈叶的剑名取自: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要过年啦,大家是不是都回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