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语吻》知桁生花

3、妹妹的请求

　　“叮咚……”手机传来消息。
　　周予安抬起头，小吖的毛已经被泪水打湿，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脸上很麻，他起身，去阳台洗了把脸。拿起手机一看，两三条消息发过来。
　　是王永明。
　　“周先生，实在为今天的事感到抱歉，这是尾款和新婚红包，您没来得及吃饭，红包每个师傅都有，还请您一并收下。”
　　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和转账，周予安心里五味杂陈。他抱起小吖轻轻摸着蹭过来的头，回了句谢谢，然后把红包领了。
　　尾款要等王永明来摄影室拿片子时才收。
　　“叮咚……”消息又发来。
　　是周予禾。
　　“哥，我社团这边要举办活动，需要拍摄，你方便过来帮我吗？”
　　……良久的沉默。
　　周予安不想回北海，准确来说，是不想回去面对“操刀的女人”。
　　“妈让你找我的？”
　　“没有没有，真是我自己的事儿，和爸妈没关系。”周予禾秒回，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包。
　　“后天我忙完，就回去。”周予安想了一会，自己不想面对两个老人，但对于妹妹，他不想拒绝。
　　“好耶！爱你哦，到了给我发消息。”后面跟了个九十度鞠躬的表情包。
　　对于大八岁的妹妹周予禾，周予安是从小宠到大的。自从自己上了大学，周予安很少有机会见到妹妹，现在自己一个人来到澄川，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这个丫头了。
　　他站起身，给小吖换了水，套了件外套，出门去了工作室，要在后天之前把婚礼片子修剪出来。

　　忙活了一晚上，等全部弄完后，已经早上四点了，周予安眼角有了明显浮肿，醒来后看了下手机，15点46分。他给张姐和王永明发了消息，随后两个压缩包发过去。得到确认后，他收了王永明的尾款。
　　“来我这儿一趟。”他给周屿发了条消息。
　　“？”
　　“帮我照顾一下小吖，我要去禾禾那儿两天。”
　　打开手机，买了张坐票，“澄川东站——北海南站”。周予安拿起一个相机，起身回屋里，简单拿了两套衣服后，行李就收拾好了。
　　半小时后，一条消息传来。
　　“开门。”
　　周屿提着一箱坚果。小吖看周屿来了，摇着尾巴跑过来，周屿俯身，抱起这个小家伙。
　　周予安接过，他知道，这是给妹妹买的。他拎起钥匙串儿，把房间的钥匙卸下，顺手递给周屿，周屿接过，把小吖放在脚下，对周予安做了个手势，“现在就要走？”
　　“今晚的车，明天到。”
　　“那下楼吃个饭。”
　　周予安提着行李，叉着手，扫视着屋子，想着还有什么没拿。
　　他注意到了床头的相册。
　　相片里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相片模糊，看起来是抓怕的那种，看不清脸，但脸的轮廓和那头披散的黑发，美得让人陶醉。
　　他拿起相册，塞进包里。
　　周屿看他收了相册，走上去拍着他肩膀，用食指指着他笑，好像在说，“你小子！”
　　周予安没回应，提着行李下楼了。周屿跟在身后，看了眼跟过来的小吖，伸出右手掌心，比了个“停”的手势，“回来哥哥给你带吃的。”随后转身关门。

　　点了两个炒菜，周屿递过去两根烟，给周予安发了条消息，“快7年了，还忘不掉吗”
　　周予安接过烟，深吸了一口，几秒钟后，浓浓的白烟从口中吐出，手机上亮出一行字，“是你，你能忘得了吗？”
　　“知道了忘不了，但是，你不能只是忘不了……我的意思是，这不怪你。”
　　不怪你。
　　三个字让周予安心头一颤。
　　“干了！”周屿拿起酒杯，碰了碰周予安手旁的饮料。
　　周予安深吸了一口烟，扔在地上，踩上去，狠狠地用脚尖磨着烟头，他拿起饮料，一口下去，没了大半瓶。
　　周屿打好了车，送周予安到了车站。
　　“去吧”，周屿指着车站，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看着周予安提着行李朝安检走去，汇入人流，他才离开。

　　一大早，车到了北海南站，周予安给妹妹发了消息，直往学校而去。
　　篮球场上的小伙子们挥汗如雨、自行车来来往往，好几年没来学校，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几个女生抱着画板与他擦肩而过，笑声像风铃在风中作响。他看见其中一人回头，嘴唇动了动，同伴轻轻拽了她一下。别开视线，望向路边海报栏。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上，“摄影社外拍活动”几个字被圈了出来。
　　“哥！这里！”
　　楼前空地上已经聚了些人。周予禾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他时眼睛亮了，用力挥手。她今天穿了条靛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梢在阳光里一跳一跳的。
　　“哥！”她跑过来，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
　　周予安看见妹妹，点了点头，递过去周屿把给的坚果，把行李轻轻放在地上。“你周屿哥哥给的。”手指在周予安胸前起伏。他打开行李，取出相机。黑色的机身沉甸甸的被握在掌心。
　　周予禾接过坚果。
　　“这是我哥！”声音带着点儿炫耀，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胳膊，“我们学校前6年设计学专业毕业的摄影师，今天专门来帮咱们的。”
　　同学们围过来。好奇的、羡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学长好，禾禾说您特别厉害！”
　　周予安抬起左手，手指在耳畔轻轻一晃，摇了摇头，随即从内兜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动作熟练、缓慢。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男生愣了一秒，脸微微红了：“啊，对不起……”
　　“没事儿，”周予禾抢过话，摆着手，“我哥用笔聊，一样的。”
　　便签本递过去。周予安已经写好了第一行字，字迹瘦硬工整：“需要拍什么？流程是？”
　　人群有瞬间的安静。不是婚礼上那种凝固的安静，而是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善意沉默。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过笔，开始写写画画地解释今天的活动：要去湖边拍秋景，有几个摆拍的设计需要指导，还想抓拍些自然互动……
　　周予安一边看，一边点头。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投射在他睫毛上，风吹过，落叶擦过衣服飘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陪着某个人去参加活动。那时她还会着急地用刚学的手语比划。
　　“哥，”周予禾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和周予安开始了“加密通话”。
　　“湖边风大，你……”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在便签上写：“器材我背。你组织好你的同学。”
　　周予禾笑了，她转身拍拍手：“好啦！模特组往这边，后勤拿上道具，咱们听我哥指挥。”
　　周予安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晕。他调整焦距，世界在镜头里变得清晰、稳定、可以掌控。风还在吹，远处的音乐还在飘，那些目光依然存在。但此刻，他只需要感受快门按下，那一声轻微的、确凿的“咔嗒”，像一个句号，温柔地截断了这几天的嘈杂。
　　……

　　等拍摄完，已经接近饭点了。周予禾提议去学校外吃，要好好答谢哥哥，周予安本打算拍完就回澄川，但拗不过妹妹撒娇，只好答应下来。
　　出了校门右拐，走过去几百米，就是一条商业街，绕到后街就是左右两排琳琅满目的小吃。妹妹走在前面，左瞧瞧，右看看，这家摇头，那家摆手，马尾在周予安眼前一晃一晃的，路过的人朝着他俩看来，活像一对热恋期的小情侣。眼看要走到尽头了，周予禾还拿不定主意。
　　“就这家吧，”周予安伸手拍了拍周予禾的肩膀，指着后面一家面馆，对着她手语示意。
　　“见……一……面？”周予禾顺着哥哥手看去，看着那家红底白字的招牌，小声嘀咕，她本来想带哥哥吃顿好的，但看哥哥的眼神，好像这家让他很满意。
　　“老板！两瓶可乐，不要冰的。”周予禾落座，举手朝着老板招呼，她知道，周予安喜欢喝饮料，不加冰。
　　“好嘞——”老板从柜子拿了两瓶可乐，放在两人面前，周予安指着菜单上的大碗姜鸭面，周予禾点了一碗小碗牛肉米线。
　　周予禾拿起筷子，朝着周予安递过去，“你在这儿常吃？”她抬起手，手指轻轻动着。本来不想问的，因为哥哥在这学校待了那么多年，肯定很熟悉，但自从看到这家店，他的眼睛就一直观察着。
　　“嗯。以前常来。”周予安把筷子放下，手指在胸前起落，“算是老顾客了。”
　　讲到这，周予安手指顿了顿，没多说什么。
　　周予禾没多问，她咬着筷子头，瞥了一眼哥哥。
　　“你怎么了？”周予安手指挥动，有点激动，“我看你好像不舒服。”
　　周予禾低下头，手在腿上攥紧，想了半天，她终于抬起头，指向自己……
　　“爸……爸住院了”手动得很快，生怕说慢了自己就没勇气再说了，“我不清楚你知道这事儿不，就……就前几天的事儿。”
　　周予安站起身，动作顿了顿，指尖指向周予禾，带着一点轻颤，再在唇边一点，拇指急促地点了两下——
　　“你说的是真的？！”
　　周予禾见哥哥这么激动，微微转过头，才慢慢点了下头。她掏出手机，拿出和妈妈的聊天记录，周予安抢过，手在屏幕上迅速翻动。
　　他这才想起来，已经拉黑妈妈好几天了。他掏出手机，在拉黑名单里翻找，看到一个玫瑰头像，点进去，解除拉黑。周予禾目睹着一切，没说话，面已经呈上来了，她咬着筷子，不敢动。
　　周予安盯着自己和妈妈的头像，手迟迟没有朝着键盘按下，他抬头，示意让周予禾吃面，然后起身，把手机贴着耳朵，朝着门外走去。
　　“嘟……嘟……”
　　“嘟……嘟……嘟……”打了两通，那头接起来，周予安迅速挂断。
　　“想通了？”没等周予安发消息，那边已经早他一步发过来。
　　“爸怎么了！”空白的屏幕呈现着四个字。
　　“老毛病，没事儿，我还以为你想通了。你怎么知道你爸的事儿？
　　“我马上过来。”周予安没理妈妈的话，发了五个字，就冲进面馆，把聊天记录给她看。
　　周予禾还没反应过来，一边是没吃完的面，一边是着急的哥哥，匆忙付完款，小跑着跟在周予安身后。
　　刚跑到路边，周予安伸出手奋力地甩着，一辆出租车打着转向灯靠过来，他把车门打开，歪头让周予禾上车，“额……师傅，去北海人民医院！”周予禾往里探了探。
　　“啪”，车门一关，朝着医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