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值》星越蔓蔓

8、第一章 统计口径

　　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七师父的最后一天
　　时间：当日22时15分
　　地点：艾山县·县政府招待所301房间

　　招待所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子。
　　水磨石地面，白灰墙，天花板吊着老式日光灯，启动时要闪好几下才亮。床单洗得发白，有84消毒液的气味——和师父带他下乡时住过的每一个招待所，都一样。
　　沈默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老会计底册的复印件。
　　他没有开电脑。不需要。
　　他把复印件摊开，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
　　2004年7月5日县土产日杂公司收购药材
　　7村合计23.86万元
　　2004年7月8日县土产日杂公司结清欠款
　　7村合计23.86万元
　　2004年7月9日 7村人均纯收入核算 4127元
　　2004年7月10日陈山河在底册上红笔批注“口径异常，暂不汇入。”
　　师父生前最后四天的时间线。
　　沈默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列时间轴。
　　7月10日周五——师父发现异常，批注口径异常。
　　7月11日周六——师父加班？没有人证。
　　7月11日 14:00-16:00——师父去李会计家，借走底册。
　　7月11日 21:04、21:17——师父给他打了两通电话，他没接到。
　　7月11日 22:24——他算完贫困线临界值。
　　7月11日 23:47——K邮件称，师父死亡时间。
　　沈默停下笔。
　　2004年7月11日，他到底算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省城培训中心的阶梯教室，灯火通明，分组讨论刚结束。他没回宿舍，在教室里多坐了半小时——因为第二天是结业考试，他想再复习一遍《抽样调查方法》。
　　但他的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师父来电。
　　他没接。因为培训规定，上课期间手机必须静音。他想着，等讨论结束就打回去。
　　讨论结束是22:10。他给师父拨回去，无人接听。
　　他发短信：师父，培训呢，不方便接电话。有事？
　　师父没回。
　　他收起手机，回宿舍睡觉。
　　他不知道，在九十公里外的艾山县统计局，师父正趴在办公桌上，等着他的回电。
　　沈默睁开眼。
　　他那时在算什么？
　　他翻找记忆深处。
　　2004年7月11日。培训课程表——
　　上午：《统计法》实务
　　下午：《国民经济核算》
　　晚上：分组讨论+复习
　　他没在算任何数据。
　　他只是在复习。
　　那么，师父说的“你算出这个数”，是指什么？
　　沈默拿起手机，打开那张底册照片。
　　红框里，师父的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没有注意。
　　“临界值。他会懂的。”
　　临界值。
　　沈默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白纸，写下：
　　2004年贫困县标准：年人均纯收入低于2300元
　　艾山县全县人均纯收入（含7村）：2180元
　　艾山县全县人均纯收入（不含7村）：2013元
　　7村人均纯收入：4127元
　　7村人口占全县总人口：6.3%
　　他快速计算。
　　如果把7村纳入汇总，全县人均纯收入会从2013元提升到2180元——依然低于贫困线。
　　师父在等什么？
　　他换了一个角度。
　　2004年，国家级贫困县的“摘帽”标准是连续三年人均纯收入超过贫困线120%。那年艾山县是戴上贫困帽的第四年。如果要保住资格，必须让收入数据不要太高——一旦超过临界值太多，就会被“摘帽”，失去转移支付。
　　所以师父圈出7个村，标注“口径异常”，是为了让全县数据低下去。
　　这不是造假。
　　这是保护。
　　那师父为什么说“他死在你算出这个数的那一秒”？
　　沈默盯着那行字。
　　7村人均纯收入：4127元
　　他慢慢写下：
　　2004年全县非7村人口人均纯收入 2013元
　　2004年全县非7村人口总数×
　　2004年 7村总收入÷ 7村人口 = 4127元
　　他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他缺一个数。
　　全县非7村人口的总收入。
　　他拨通老沈的电话。
　　“老沈，艾山县2004年国民经济统计公报，电子版能查到吗？”
　　老沈没问为什么。十分钟后，沈默收到一份扫描件。
　　他找到了那个数。
　　2004年艾山县农村经济总收入：8.47亿元
　　其中：种植业 3.12亿元畜牧业 1.98亿元林业 0.56亿元渔业 0.11亿元工业 1.23亿元建筑业 0.47亿元运输业 0.38亿元商饮业 0.62亿元其他 0.00亿元
　　其他：0.00亿元。
　　药材收购的23.86万元，没有被计入任何产业类别。
　　它不是农业收入。不是工业收入。不是商业收入。
　　它是一笔凭空出现的钱。
　　用三倍市场价收购，现金结算，不入产业统计，不留会计凭证——除了李会计那本手写底册。
　　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沈默放下笔。
　　他明白了师父在等什么。
　　师父不是在等他把贫困线算准。
　　师父是在等他算出——那7个村的“异常收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而答案，他二十年后才知道。
　　23.86万元。三倍市场价。供销社收购。法人已故。
　　沈默打开手机，调出老沈发来的艾山县企业工商登记档案。
　　县土产日杂公司。注册时间1984年，企业类型集体所有制，法定代表人周正业，注册资金50万元。
　　2004年年检报告：营业收入124万元，净利润6.7万元，纳税2.1万元。
　　124万元营业额，不可能拿出23.86万元，以三倍市价收购7个村的药材。
　　除非——
　　沈默往下翻。
　　2004年资产负债表。短期借款科目：期初余额80万元，期末余额30万元。
　　当年归还银行贷款50万元。
　　他再看现金流量表。
　　筹资活动现金流入：0元。
　　没有借新贷。
　　那归还贷款的50万元从哪里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审计报告意见段：
　　“贵公司2004年度会计报表符合《企业会计准则》规定，在所有重大方面公允反映了贵公司2004年12月31日的财务状况及该年度的经营成果……”
　　无保留意见。
　　签字注册会计师：张某某，临江正信会计师事务所。
　　沈默合上手机。
　　2004年，师父坐在艾山县统计局那台386电脑前，面对着一份干净漂亮的企业年报。
　　他没有办法证明。
　　他只有李会计那本手写底册。
　　和那7个村、23.86万元、三倍市场价、从不存在的账目里流进又流出的钱。
　　沈默把所有的复印件收进公文包。
　　他关掉日光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二十年前，师父也躺过这个房间的同一张床。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
　　他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邮件。
　　发件人：K
　　附件：一张黑白照片
　　2004年7月11日深夜。艾山县统计局办公室。陈山河趴在电脑前，后背靠着一把椅子。
　　椅子空着。
　　拍照的人，曾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师父慢慢失去呼吸。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

　　这是他在人世最后的影像。
　　拍照的人，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沈默看着那把空椅子。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一个人，坐在师父身后。
　　他拍了照。他什么都没做。他走出办公室，锁上门。
　　他可能是任何人。
　　沈默拨通苏棠的电话。
　　凌晨一点。她接得很快。
　　“你上次说，K用词的特点是短句、主谓宾完整、没有语气词。”沈默说，“这样的人，如果目睹一场谋杀，他的反应会是什么？”
　　苏棠沉默了几秒。
　　“两种可能。”她的声音清醒得像白天，“一是报警。二是——”
　　她顿住。
　　“二是什么？”
　　“二是拍照。”苏棠说，“然后永远留着这张照片，等一个他认为应该看到它的人。”
　　沈默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起风了。招待所的老旧窗框被吹得轻轻震动。
　　他想起师父说过：统计员的手不能抖。
　　他把手平放在胸前。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