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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统计口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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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五 艾山县·接待
时间:当日下午15时40分
地点:艾山县统计局·局长办公室
艾山县在临江市东北九十公里,丘陵地貌,县城沿山谷铺开。沈默开了两个小时车,下高速时收费员找零,硬币滚进座椅缝。他没掏,直接踩油门。
县统计局在政府大院东配楼,四层旧式办公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泛了黄。院子里停车位紧张,他的车挤在绿化带边,半个车头探进冬青丛。
赵明亮站在楼门口迎接。
九十度鞠躬,双手贴裤缝,起身时满面笑容。
“沈处!二十一年了,您还是老样子!”
沈默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熟到用“您”。
上一次见赵明亮是2017年。全市统计工作会议,赵明亮作为区县代表发言,汇报艾山县统计改革创新经验。沈默坐在台下第三排,全程没提问。会后赵明亮穿过人群来敬酒,沈默以茶代酒,碰杯时没看他眼睛。
“赵局长客气。”沈默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径直往楼里走,“我来查个历史档案,十分钟就走。”
“那怎么行!”赵明亮快步跟上,“陈局长是我的老领导,您是陈局长的得意门生,咱们是一家人!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他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沈默先进。
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陈设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客人椅,靠墙一排书柜,玻璃门擦得很亮。
沈默扫了一眼。
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合影——年轻时的赵明亮和陈山河,并肩站在统计局门口,陈山河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夹克,赵明亮站得离他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那是2002年,陈局长刚来艾山。”赵明亮顺着他的视线,“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的副科是他提的,我的中级职称是他签字过的。沈处,您知道,那年头一个本科生分到县里,能遇到这样领导……”
他没说完,低下头,似乎情难自已。
沈默没接话。
赵明亮给他泡茶。金骏眉,玻璃公道杯,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斟七分满。
“沈处,尝尝。这是正山堂的,我一个亲戚在武夷山。”
沈默端起茶杯,没喝。
“2004年那批农业普查底册,你经手过。”
不是疑问句。
赵明亮斟茶的手稳如磐石。
“是。”他放下公道杯,坐到沈默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我是核査记录的审核人。陈局长圈出那7个村,我看过原始数据,同意他的处理意见。”
“底册第七册去哪了?”
赵明亮沉默了几秒钟。
“沈处,”他轻声说,“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批底册是手工表,纸张质量差,放久了发脆。咱们县局条件有限,没有恒温恒湿设备。2009年搬迁新办公楼时,清理过一批废旧档案。底册第七册……可能那时候就找不到了。”
沈默看着他。
赵明亮的眼睛没有躲闪。他直视着沈默,目光里有一种经过训练的无辜。
“赵局长,”沈默说,“你知道什么是统计口径吗?”
赵明亮微笑。
“当然。统计口径是数据采集、汇总、发布的规范标准。同一客观事实,采用不同口径,会产生不同统计数据。这是统计工作的常识。”
沈默点头。
“那你说说,2004年,把7个村从全县汇总中剔除,依据的是哪一条口径?”
赵明亮的笑容顿了一下。
“依据的是……《统计口径调整暂行规定》第三条第二款。”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当局部数据因一次性特殊原因出现异常波动,且该波动不具备普遍性和持续性时,可暂不纳入汇总口径。’”
沈默:“那7个村的收入,是不是事实?”
“是事实。”
“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交易?”
“是真实发生的。”
“那为什么叫‘口径异常’?”
赵明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处,”他说,“您是执法处长,您比我更清楚。统计数据不是目的,是工具。我们的工作不是记录历史,是服务发展。”
他顿了顿。
“2004年,艾山县的人均GDP是全省倒数第二。县财政发不出工资,乡镇卫生所的药柜是空的。如果那年我们保不住贫困县资格,县里会少拿三个多亿的转移支付。您知道三个亿对一个贫困县意味着什么。”
沈默没说话。
赵明亮又给自己续了杯白水。
“陈局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沈默站起身。
“那7个村的药材收购,买方是谁?”
赵明亮抬起头。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他说,“应该是供销社。那年头没有私营收购商,都是供销社统购统销。”
“供销社叫什么名字?”
“艾山县土产日杂公司。2006年改制,2011年注销。法人……”
他皱眉思索。
“法人姓周,叫什么真……周真?不对,周正?沈处,二十年了,真的记不清楚。”
沈默走向门口。
“沈处,”赵明亮在他身后说,“陈局长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的事,我也想知道真相。”
沈默停住脚。
“你要是真想知道,”他没有回头,“就别把新封条贴在旧撬痕上面。”
他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门虚掩,有人从门缝里看他,又很快缩回去。
他走到楼梯口。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明亮追出来。
“沈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7个村——行政代码注销了,但村子还在。您想去的话,我派人带路。”
沈默看着他。
“不用。”他说,“我记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