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值》星越蔓蔓

14、第二章 众数与平均数

　　平均数可以被极值操纵；众数“大多数人都这样”是统计陷阱。

　　场次六众数的谎言
　　时间：2024年11月17日，下午15时20分
　　地点：艾山县统计局·值班室

　　值班室在一楼楼梯拐角，十平米左右，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一张行军床。
　　沈默坐在那把椅子上。
　　对面坐着赵明亮。
　　“11月10号下午，”沈默说，“你在哪里？”
　　赵明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
　　“北坡公墓。”他说。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转回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给陈局长送花。”他的声音很平，“二十年来，每年清明前，我都会去。”
　　他顿了顿。
　　“今年提前了。因为知道你们要开棺。”
　　沈默：“照片是你拍的？”
　　赵明亮点头。
　　“每年拍一张。”他说，“头几年用胶片机，后来换了数码。冲洗出来，夹在账本里。”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那只老式铁皮柜。
　　他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个纸盒。
　　打开。
　　里面是十九张黑白照片。
　　2005年，2006年，2007年……
　　一直到2023年。
　　每一张都是北坡公墓B区7排12号。墓碑、墓基、墓前的空地和松柏。有的照片里有祭扫的人——2008年师母下葬那天，沈默站在墓前，背影笔直。2010年清明，苏棠和他一起来，两个人并肩站着，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2016年以后，照片里只剩沈默一个人。
　　赵明亮把照片一张张放回纸盒。
　　“第一年去，”他说，“我以为会看见自己。”
　　他顿了顿。
　　“每次去，都没看见。”
　　他把纸盒合上。
　　“我想拍到自己。”他的声音很轻，“拍到我站在那里，跟陈局长说，当年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二十年来，一次都没拍到过。”
　　值班室里很安静。
　　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默：“2004年7月11日晚上，你21:30回办公室取钥匙。”
　　赵明亮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
　　赵明亮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周培德坐在陈局长身后的椅子上。”他说，“陈局长趴在桌上，没有动。”
　　他顿了顿。
　　“周培德看见我，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沈默：“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赵明亮的声音很低，“我取了钥匙，下楼，骑车回家。”
　　他抬起头。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陈局长还在那个姿势。”
　　沈默看着他。
　　“你报警了吗？”
　　赵明亮没有回答。
　　“你叫救护车了吗？”
　　赵明亮摇头。
　　“我打了120。”他的声音像砂纸，“他们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顿了顿。
　　“医生问，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说，刚刚。”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垂着头。
　　“二十年，”他说，“我每年去公墓，每年拍一张照片。我等着照片里出现我自己——站在墓前，把花放下，说，陈局长，当年是我害了您。”
　　他的声音低下去。
　　“一次都没有。”
　　他把脸埋进手心。
　　沈默站起身。
　　他走向门口。
　　“赵局长。”他没有回头，“师父那间办公室抽屉的夹层里，有一份药材收购明细。”
　　他顿了顿。
　　“是你放的。”
　　身后没有声音。
　　“1998年到2004年，每年23万到25万。师父复制了表格，原件还给了周培德。”
　　他转过身。
　　“你是在师父死后，从他办公桌里找到这份副本的。”
　　赵明亮抬起头。
　　“你一直留着。”沈默说，“你知道师父在查什么。你知道那笔钱的去向。你不敢交出去，也不敢销毁。你把它藏在师父用过的抽屉里，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
　　他看着赵明亮。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你从办公室取走的不是钥匙。”
　　赵明亮没有否认。
　　“是师父正在查的那份账。”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赵明亮开口。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他的声音干涩，“陈局长从县农行调取的。那家乡镇企业1999年到2004年的资金往来。”
　　他顿了顿。
　　“流水的最后一页，有一笔2004年7月8日的转账。”
　　他看着沈默。
　　“收款账户的户名，是省扶贫办的一个人。”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谁？”
　　赵明亮没有回答。
　　他把纸盒抱在胸前。
　　“沈处，”他说，“有些事，查出来也改不了。”
　　他站起身。
　　“众数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他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
　　他走向门口。
　　“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推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了出去。
　　沈默独自站在值班室里。
　　窗外的银杏枝桠光秃秃的。暮色正在降临。
　　他的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还是那个发件人。

　　统计知识：
　　众数是一组数据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数值。
　　二十年前，艾山县大多数干部的选择是——什么也不说。
　　这就是那组数据的众数。
　　——K

　　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走出值班室，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通往院子的大门。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老沈。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那只布包。
　　沈默走向他。
　　老沈没有说话。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默。
　　沈默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2004年7月11日深夜。艾山县统计局办公室。
　　陈山河趴在电脑前。
　　身后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侧脸。
　　年轻二十岁的赵明亮。
　　沈默抬起头。
　　老沈看着那棵银杏树。
　　“拍照的人，”他说，“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转身。
　　慢慢地，走向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