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幸存者偏差 ...
-
活下来的未必是强者,只是恰好没死;留下来的数据未必是真相,只是恰好没被销毁。
时间:2024年11月15日
地点:艾山县殡仪馆·法医检验室
凌晨三点四十分。
艾山县殡仪馆的焚化炉已经熄火十二小时。守夜人老周裹着军大衣,在门卫室的电暖器前打盹。他梦见二十年前那个夏天,有一具遗体送来时眼角没合上,他伸手想帮逝者阖眼,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那人忽然睁开眼——
老周猛地惊醒。
有人在敲窗。
不是前厅的玻璃门,是他身侧的、贴着门卫室北墙的那扇小窗。窗外是殡仪馆后院,白天用来停放运尸车,夜里只有几棵落光叶子的梧桐。
他扭头。
窗外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戴着口罩和眼镜,看不清年龄。那人的手还保持着敲窗的姿势,指尖离玻璃只有两公分。
老周摇下车窗缝。
“找谁?”
男人没说话,从羽绒服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从窗缝递进来。
是省公安厅刑侦支队的介绍信。
老周把电暖器关掉。
他当守夜人二十三年,见过太多深夜来访的人。有些是家属,赶在火化前来见最后一面;有些是刑警,等法医出报告等到后半夜。他从不多问。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就是不必多问。
他打开门卫室的后门,领着男人穿过窄廊,走向后院东侧的平房。
法医检验室的灯亮着。
老周在门口停住脚。
“您自己进去。那边……”他朝平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不太去。”
他没解释为什么“不太去”。二十年前,这个房间还只是殡仪馆的临时遗体存放间。2004年7月11日深夜,一具男性遗体被送来,死因登记为“心肌梗死”,在此处停放十四小时,次日中午火化。
老周那天请假。他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
黑羽绒服男人推开检验室的门。
苏棠站在解剖台边,已经换了工作服,正在戴第二层乳胶手套。
她没有抬头。
“沈默,你迟到七分钟。”
沈默摘下口罩和眼镜,搁在洗手池边。
“高速封了一条车道。雾。”
苏棠没接话。她侧过身,让出解剖台的位置。
无影灯开着。灯光把台面上那具遗骸照得像一件被过度曝光的文物——开棺二十天后,骨骼和残留组织已经被彻底清理,只余下泛黄的颅骨、脊椎、肋骨,按照解剖位置整齐排列。
沈默站在解剖台前。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师父的遗骸。
比他想象的……少。
他以为会看见一个完整的人形,有皮肤,有肌肉,穿着师父那件洗褪色的蓝夹克。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二十年前是他亲手为师父选的照片,用作墓碑遗像。照片里师父穿着那件蓝夹克,站在统计局门口,身后是刚挂上的牌子,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早就不在了。
现在这里只剩这些。
苏棠拿起一个不锈钢托盘,放在解剖台边。
“开棺时间是11月15日上午九点。”她的声音恢复了办案时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标准流程报告,“墓地位于艾山县北坡公墓B区7排12号。棺木保存尚可,但二十年间地下水位变化,部分骨骸有移位现象。”
沈默看着那排肋骨。
第十二根,左侧。
苏棠顺着他的视线。
“胃内容物提取自腹腔残留组织。”她指向那根肋骨下方的位置,“省厅物证中心做了三重复检。□□浓度0.47mg/L,已达急性中毒致死标准。”
她顿了顿。
“摄入时间,距死亡约两到四小时。”
沈默没有说话。
他在算。
2004年7月11日,师父的死亡时间被认定为7月12日14时30分——那是殡仪馆接收遗体的时间,不是真正的死亡时间。
真正的死亡时间,是7月11日21时47分到23时47分之间。
他想起那两通未接来电。
21:04。21:17。
师父打给他时,毒物已经在血液里扩散。
“死亡时间能精确到小时吗?”他问。
苏棠摇头。
“开棺检验的时间窗口太长了。只能推定在7月11日夜间。”她看着记录,“当晚艾山县气象数据:晴,无降水,气温26-22摄氏度。遗体被发现于次日清晨8时许,已出现轻度尸僵。”
“谁发现的?”
“赵明亮。”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棠注意到他的反应,但她没问。她继续陈述:
“赵明亮的笔录:2004年7月12日上午8时15分,他照常到统计局上班,发现局长办公室门虚掩,推门看见陈山河趴在办公桌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拨打120,急救人员到达后确认死亡,随后通知殡仪馆。”
她翻到笔录下一页。
“赵明亮称,前一晚21时左右他曾离开办公室,当时陈山河仍在加班。他于21时30分返回单位取落下的钥匙,见陈山河仍在伏案工作,未打扰,直接离开。”
沈默开口。
“他返回单位的时间是几点?”
“21时30分。”苏棠说,“与值班室登记簿一致。”
沈默沉默了很久。
无影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起了风,梧桐枯枝刮过玻璃,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苏棠没有催他。
她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分钟。
沈默终于开口。
“胃内容物,”他的声音很平,“检测出什么食物?”
苏棠翻开另一份报告。
“晚餐食物已基本消化,残留物主要有:大米、青菜、猪肉。符合艾山县统计局食堂2004年7月11日晚餐菜单——当日供应:米饭、炒青菜、红烧肉。”
她抬眼看沈默。
“毒物是在食堂下的?”
沈默摇头。
“他不会在食堂吃那顿饭。”
苏棠等他说下去。
“7月11日是星期天。”沈默说,“统计局食堂周末不开放。2004年艾山县财政困难,周末食堂停伙,干部职工自己解决用餐。”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有人在别的地方给师父吃了这顿饭。”
苏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尸检报告还有别的发现。”她翻到最后一页,“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约二十年。骨折位置一致,应是单次钝器伤所致。”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道伤从哪里来。
1999年冬天,他跟师父去石门村核查统计数据。那年的年报显示该村人均收入同比增长23%,但师父从电表读数发现异常——冬天用电量比去年下降11%,收入增长没有能耗支撑。
他们查到村办石英砂厂。
厂子没有环评手续,没有安全生产许可证,但账面上年年盈利。厂长姓马,本地人,绰号“马王爷”。师父要求调阅原始销售凭证,马王爷关了办公室门。
“陈局长,”他说,“你一个县统计局的,查不到我头上。”
师父说:“数据对不上,我就要查。”
马王爷的拳头落在师父胸口。
沈默冲上去,被两个工人架住。他看见师父踉跄后退,撞在办公桌角,左胸先着地。
师父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说:“你打坏了我也得查。”
后来那家厂子被关停。马王爷因偷税漏税被判三年六个月,减刑后提前出狱。师父的左胸肋骨从此留下一道X光片上才能看见的旧伤。
沈默那时候刚毕业。他问师父:人家打你,你怎么不还手?
师父说:统计员靠数据说话,不靠拳头。
那是师父教他的第二课。
第一课是:数据会撒谎,但能耗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第三课:
有些人的死亡,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沈默。”苏棠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她站在洗手池边,已经摘下乳胶手套。她看着他,用一种他曾经非常熟悉的目光——不是办案时的审视,不是侧写时的分析,是很多年前,他们还没有结婚,她在省图书馆等他等到闭馆,他匆匆赶来,她看向他的那种目光。
“你知道开棺是谁申请的吗?”
沈默没说话。
“陈山河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在世。”苏棠说,“妻子2008年去世,没有子女。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先于他离世。法律规定,开棺验尸必须由近亲属或办案机关申请。”
她看着他。
“申请人是沈默,临江市统计局执法处处长。与逝者关系一栏填的是:学生。”
沈默垂下眼睛。
“我签了字。”他说,“三个月前。”
苏棠没问为什么等了三个月。
她大概知道答案。
三个月前,沈默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复印着艾山县2004年农业普查底册的一角——7个村的人均纯收入数据,以及陈山河的红笔批注。
便签背面有一行打印字:
他死于算出这个数的下一秒。你要替他算完。
沈默用了三天确认这不是恶作剧。又用了三周找到当年老会计的下落。又用了一个月写那份开棺验尸申请书。
他写了七稿。
每一稿的“与逝者关系”一栏,他都写的是“学生”。
有人建议他写“非直系亲属”,说这样更容易通过审批。他没改。
学生就是学生。
师父一生没有子女。他的学生只有沈默一个。
苏棠把验尸报告装进文件袋,递给他。
“物证中心留了复印件,原件你带走。”
沈默接过。
文件袋很轻。
二十年的重量,最后装在这样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苏棠。”
“嗯。”
“你为什么来?”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无影灯下,身后是排列整齐的陈山河遗骨。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三个月前,”她说,“有人把那份开棺验尸申请书的复印件寄到刑侦支队。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
“背面有一行字。”
沈默看着她。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检验室里很安静。
沈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棠没有看他。
她开始收拾解剖台上的器械。不锈钢托盘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可以走了。”她说,“我锁门。”
沈默没有动。
“苏棠。”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三年前,”沈默的声音很低,“你说我什么都算得太清楚,连感情都要问置信区间。”
苏棠没有回头。
“我现在还是算不清楚。”他说,“但师父这件事,我必须算完。”
苏棠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
“我知道。”
她转过身。
“你从来不是算不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敢不算。怕算错了,怕漏了什么,怕对不起你师父。”
她看着他。
“你算吧。”
沈默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老沈。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深夜的殡仪馆走廊只有应急灯亮着,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沈默停住脚步。
“老沈?”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把布包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叠档案盒。
最上面那个,标签写着:
NP-AS-2004-072-3 艾山县2004年农业普查分村底册(第7册:异常村原始数据)
沈默蹲下身。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老沈。
老沈的脸在应急灯的绿光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七十三岁了,在统计局档案馆待了三十四年。他见过陈山河还是科员时的样子,见过沈默刚入职时拿着报到单在大厅迷路的样子。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记得。
“三月份来查档案的人,”沈默问,“是你。”
老沈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从布包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封信。
信封泛黄,邮戳日期是2004年7月11日,寄自艾山县。
收件人:临江市统计局 沈默。
寄件人:陈山河。
沈默接过信。
信封已经拆开。不是他拆的。
他抽出信纸。
师父的字迹。毛笔,写在统计局信笺纸上。
小沈: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
不要查是谁杀了我。你查不到的。
但有一笔账,你要替我算完。
艾山县2004年农业普查,有7个村的收入数据异常。我把他们从全县汇总口径里剔除,批了“暂不汇入”。这个决定我至今不悔——那年的贫困县资格保住了,县医院的手术室重新开了灯,乡镇卫生所有钱进药,三万多个孩子继续领到免费午餐。
可是那7个村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笔钱的来源,我没有查到。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它不是2004年才有的。至少从1998年开始,每年夏天,都会有一笔以“药材收购”为名的资金流入这7个村,再以“村民集资”的形式流出,流向一个我查不到底的账户。
每年23万到25万不等。二十年,至少五百万。
我把它叫做“临界值”。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它、也是最后一次追踪它的时间点。我越过了那条线,就不可能回头。
你不要越过。
你要活着,算完这笔账。
陈山河
2004.7.11
沈默读完最后一个字。
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
“这封信,”他的声音很平,“在哪里?”
老沈说:“在他办公桌抽屉夹层里。”
“三月份你查档案时找到的?”
老沈点头。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老沈没有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应急灯发出持续的、极低的电流声。
“2004年7月11日深夜,”老沈说,“我在艾山县统计局门口等他。”
他顿了顿。
“他答应过,那天晚上无论查到什么,都会给我打个电话。”
沈默没有说话。
“我从八点等到凌晨一点。”老沈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他的办公室灯一直亮着。我看见有人进出,看见灯关了又开。凌晨两点,殡仪馆的车来了。”
他转向沈默。
“我没有进去。”
沈默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老沈说,“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加班太累,在办公室睡着了。”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我是档案馆的人。我的工作是把报表收进来,放好,等二十年,然后销毁。我以为这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不是。”
他把布包往沈默的方向推了推。
“你替我去。”
沈默抱起那叠档案盒。
老沈站起来,慢慢走向走廊另一头。
他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老沈。”沈默在身后说。
老沈停住脚。
“那封邮件,”沈默说,“K是你吗?”
老沈没有回头。
“K不是一个人。”他说。
走廊尽头,他的身影消失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沈默站在殡仪馆门口,等天亮。
初冬的凌晨四点,能见度不到二十米。院子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干像静脉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的手机亮了。
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
陈局长下葬那天,我站在公墓最后一排。
你站在第一排。赵明亮致的悼词。
你一次都没回头。
——K
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想起2004年7月15日。
艾山县北坡公墓。阴天,没有太阳。师父的棺木落入墓穴时,赵明亮带头铲下第一锹土。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二十年了,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审核报表时从能耗数据发现异常,学会了从统计口径调整推断资金流向,学会了在证据不足时保持沉默。
但他没学会回头看。
他不知道身后站着谁,不知道那些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师父留给他的信在某个抽屉夹层里躺了二十年。他不知道老沈在每个加班的夜晚会不会想起那个没等到的电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算出过那个数。
2004年7月11日22时24分,他算完最后一遍复习题,合上教材,关灯睡觉。
九十公里外,师父趴在办公桌上,再也没有醒来。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附:
当年那7个村的人,你还可以找到四个。
双桥村李德厚,88岁,住县福利院。
石门村王桂芬,76岁,住女儿家。
枣树沟张万有,81岁,住址不详,据说去了省城跟儿子过。
杨庄村刘三女,79岁,仍在村居住。
其他人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不在了”。
沈默拨通那个号码。
忙音。
他挂断,打开地图软件,输入“艾山县福利院”。
7.3公里。
他发动汽车。
天亮了。
雾正在散。阳光穿过云层,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金色。沈默把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熄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栋米黄色的三层建筑。
师父的信在他怀里。档案盒在后座。苏棠那句话在他脑子里: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
可是,如果那年夏天他接了那通电话呢?
如果他在分组讨论时把手机调成响铃呢?
如果他算出那个数的时间是21:04,而不是22:24呢?
师父还会不会死?
他给不了自己答案。
他推开车门。
福利院的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门卫室里剥毛豆。她隔着窗户上下打量他,问:“找谁?”
“李德厚。双桥村的。”
女人放下毛豆。
“李爷爷?”她的语气变得迟疑,“您是……他家亲戚?”
沈默没回答。
女人看了他几秒,低头继续剥毛豆。
“三楼,308。走到底。”
沈默走进电梯。
电梯很慢,每一层都要停顿很久。他听见走廊里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护工推着轮椅经过时的脚步声,老人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308的门虚掩着。
他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半扇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窗外是福利院的后院,几棵银杏落光了叶子,枝桠间挂着一只空鸟笼。
沈默站在门口。
“李会计,”他说,“我替陈山河来看您。”
老人的手停了。
他慢慢转动轮椅。
沈默看见他的脸。
老会计——那位给他底册的老人——此刻坐在轮椅里,腿上盖着格子毛毯,比八天前瘦了很多。但他认得沈默。
他认得那双眼睛。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冬日的干树枝,“我知道你会来。”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
福利院的椅子很低,他不得不微微俯身。
“李会计,谁把您送到这里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沈默怀里那叠档案盒上。
“底册……”他说,“你找到了。”
沈默点头。
老人伸出手,手指还是抖。他抚摸档案盒的封面,像抚摸一个婴儿的额头。
“陈局长……他借走底册那天,”老人的声音很慢,“他说,李会计,这二十三年,您辛苦了。”
他的手停在档案盒边缘。
“我说,不辛苦,记了一辈子账,习惯了。”
他抬起头。
“他说,账是对的。”
老人的嘴唇翕动着。
“他说……人是错的。”
沈默握住他枯瘦的手。
“李会计,您知道那7个村,其他人都去哪了吗?”
老人的手停止了颤抖。
他看着窗外那只空鸟笼。看了很久。
“双桥村的会计,”他说,“2005年脑溢血,死在自家灶台边。”
“石门村的村主任,2007年骑摩托车摔下山崖。交警说是单方事故,没查。”
“枣树沟的妇女主任,2010年查出肺癌,半年人就没了。她一辈子没抽过烟。”
他顿了顿。
“杨庄村的刘三女,还在。”
他转向沈默。
“她什么都记得。”
沈默从福利院出来时,雾散尽了。
他把车开出县城,沿着省道往东,再拐进一条只够单车通行的水泥路。两侧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条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杨庄村到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围坐着晒太阳。他们看着他这辆挂着临江市牌照的车,目光平静而遥远。
沈默摇下车窗。
“请问刘三女老人家住哪里?”
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老人抬起手,往村里指了指。
“第三排,最东边那家。”
沈默道了谢,把车慢慢开进村里。
刘三女家的院门开着。
她坐在门廊下,低头纳鞋底。
八十岁的老人,手很稳。针脚细密,线拉得笔直。
沈默站在院门口。
“刘阿姨,我是市统计局的,想跟您打听二十年前的事。”
老人没有抬头。
“七月份的药材收购,”她的声音平静,“每年都有。”
沈默没有进门。
他靠在院门边,等她继续说。
“收药材的是县供销社。”老人的手没有停,“给的是现钱,不赊账。那年头,能拿现钱的东西不多。”
“价格呢?”
“比市场高。”老人的针在鞋底上扎出一个孔,“高很多。”
“高多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卖了八十斤桔梗,拿到二百四十块。”她说,“那年集上,八十斤桔梗顶多卖八十块。”
三倍。
沈默在心里记下。
“钱给了谁?”
“各家各户。”老人说,“现钱,不记账。”
“您家是谁去领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我儿子。”她说,“他那年二十三。”
她继续纳鞋底。
“钱拿回来第三天,他骑摩托车去县城。说想买辆新车的配件。”
“然后呢?”
“然后就没回来。”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交警说,车翻在石门村那边的山崖下。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凉了。”
沈默没有说话。
院门口的风把晾衣绳上的一件旧棉袄吹得轻轻晃动。
老人纳完最后一针。她用牙咬断线头,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
“陈局长那年秋天来我家。”她说,“他站在这个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抬起头。
“他说,大姐,你儿子的死,我也有责任。”
老人的眼睛望着远处。
“我说,陈局长,你又不认识我儿子。”
“他说,我认识那笔钱。”
她把鞋底放在膝盖上。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慢慢想明白了。”
她转向沈默。
“我儿子的命,和那笔钱,是一回事。”
沈默从杨庄村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点了一支烟。
二十年前那笔“三倍市场价”的药材收购款,每年夏天准时出现,准时消失。
它不是扶贫。
它是洗钱通道的过路费。
刘三女的儿子不是第一个死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他是唯一一个让师父走到临界值的人。
沈默掐灭烟蒂。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还是那个发件人。
幸存者偏差。
你采访到的证人,都是活下来的。
死去的那些人,永远不会告诉你他们看见了什么。
——K
沈默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
你不要越过那条线。
他回复:
我已经越过了。
发送成功。
他没有等回信。
他发动汽车,朝县城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杨庄村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丘陵起伏的轮廓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