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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26,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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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天气还是有一点冷,但勤劳的农夫并不在乎这个,早早就在田里劳作了。
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农夫停下动作站直身体,看着几匹马哒哒跑过田埂,交头接耳。
“穿着斗篷……”
“往枫林镇去了。”
马上几个旅者完全没注意到田里的农夫,领头的哈斯用力眨了眨眼睛,细密的小雨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令他感觉有些沉重。
“就在前面不远!”他扬声向身后的同伴说。
“那太好了。”后面的人抱怨:“我的手套太薄了,冷得我抓不住缰绳。”
几人振作赶路,终于在太阳升到最高处前抵达了目的地。
“这就是枫林镇啊,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身形最高大的艾克说:“没我们布里那亚繁华。”
“我们是中心城,这里是个小镇,艾克。”被冻得有点哆嗦的少年客观地说,转头问哈斯:“地址——是什么来着?”
“桐木街22号,洛洛。”哈斯说。
这是个近乎传说的地址,老实说哈斯甚至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更不知道那首歌谣是不是夸大其词的谣言。
荣耀,财富,青春永驻
我也许不会满足你
在摇响门铃之前
许个愿吧,疲惫的旅人
你想得到什么
无论你想得到什么
“那是真的。”告诉他这首歌谣的人压着声音说:“那个店长很奇怪——有人说他在人的身体上长了个兔子脑袋,也有人说他其实是个马人,只有柜台上露出的上身是人,后半部分是白马。但无论如何,他神通广大,再荒谬、再不可思议的愿望都有办法实现,前提是付出足够的代价。”
哈斯的心没来由地砰砰直跳,因为他看到了写着桐木街的路牌。
这里显然是住宅区,石板路两边是小巧的联排房屋,每栋房子前面都有一小片花圃或草坪,邮箱上用铜片写着地址。
桐木街22号就在其中。
几人推开花圃小门,谨慎来到门廊下,哈斯抬手推开门,门上的摇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里面果然有一个木头柜台,但柜台上只有一个铸铁茶壶。
“请问?”哈斯没有往里走,犹豫地开口。
“谁呀?”一个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传说中的半兽人店长?
哈斯万分紧张地走过去,却看到一个金桐色的脑袋。
是人。
他有点失望。
“请问,店长在吗?”
柜台后的男人正在蹲着捣鼓地上一个小炉子,头也不抬地说:“店长?这里没有店长。”
“可是桐木街22号——”
“噢噢,你是找以前的桐木街22号吧,他们已经搬走啦,你没收到消息吗?”男人轻快地说:“十分遗憾,小朋友。”
“搬到了哪里?”艾克忍不住插嘴:“先生,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来,请您发发善心吧。”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是个租客。”男人温和地说:“你们最好快快回家,趁天还没黑。”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洛洛也上前两步:“拜托您,我们从多伦而来。”
那是另一片大陆。
“嚯,那可真够远的。”男人还是没有抬头:“可是先前的房客已经搬走了,你们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哈斯握了握拳头,低声问:“我愿意支付酬劳,您更不能告诉我关于上一任房客的线索?”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炉子发出几声咔哒后,终于点着了。他像是松了口气,提着炉子站起来,面向几个少年。
这是个相当俊秀的男人,眼角细长,看起来有点异域气质。
他打量了哈斯两眼,突然问:“你几岁了?”
哈斯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敏锐地觉察到这男人似乎因为解决了炉子的麻烦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连忙回答:“十三岁。”
男人扬起眉毛。
哈斯身形比同龄人要高出不少,而他身后的艾克更是健壮,如果不是稚嫩的神情骗不了人,几乎能冒充成年人。
“说说看。”男人把小炉子放在柜台上,又把茶壶架上去:“名字,来历,目的,别想着对我撒谎——我听得出来。”
他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听起来简直像他们那个严厉的文法教授,几个阅历尚浅的孩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不必跟陌生人交代任何私事,就把哈斯遇到的麻烦倒了个一干二净。
“所以说,你的父亲已经中毒病倒了一年,医生说再不服用解药就会虚弱而死。”
“没错。”哈斯很难过地说。
“据我说知,最顶级的药剂师就在多伦的蒙特利埃学院执教。”
“是的,但那是非常非常复杂的药剂,需要用到许多珍稀材料。我们想办法联系了那位药剂大师,他也愿意帮忙,但药剂材料始终凑不齐。”
“所以你寻找桐木街22号,是想求材料。”男人摸了摸下巴:“你的运气实在很好,我对孩子一向宽容爱护。”
他弯下腰在柜台后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树皮笔记本:“喏,写上缺乏的材料名字。”
“但是——”哈斯说:“你说那家店已经搬走了。”
“我可以替你联系他们。”男人催促:“写呀,我的茶就要滚了。”
“只写下材料名字就可以了?”洛洛怀疑地说:“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几个少年坐在马车里,严肃地看着窗外飞快略过的风景。
“无论如何,比赛已经结束,非回去不可了。”艾克说:“除了暂且相信那个男人愿意帮我们,也没别的办法。”
他们都是校队成员,这次是趁着和学院到潘尼格拉举办交流赛的空隙偷偷溜出去寻找枫林镇的,时间十分紧迫。
哈斯低声说:“谢谢。”这是他家的私事,但艾克和洛洛话语中用的词从来都是“我们”。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叫你回家等他消息。”洛洛说:“可是离这么远……”
他们这次的学院活动是获得官方许可的,一直走大路,车队用的也是最好的马,就这样也要在路上花费快两周的时间。
哈斯表情焦虑,艾克不赞同地看了洛洛一眼,他立刻闭起嘴巴。
大人们谁也没发现三个孩子趁着比赛后一天半的自由活动时间偷偷离开过,回家后哈斯也不敢向母亲提起,一是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擅自冒险肯定是不被允许的,二是为了父亲的病,整个家族都已经疲惫不堪——到现在为止,已经投入了不知道多少金钱和人脉,他不想让母亲更加心力交瘁。
母子俩都想尽可能让彼此轻松一点,因此哈斯母亲鼓励他离开家参加这次的交流比赛,好透透气。
而哈斯则是因为听到了桐木街22号的传说,才决定去碰碰运气。
为了父亲,多么微小的希望他都想努力看看。
“母亲!”哈斯跑进门厅,男仆刚脱下他的旅行斗篷,他就一把抱住微笑着迎接他的拉妮坦夫人。
尽管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哈斯都还只是个孩子,拉妮坦确认儿子平安健康归来后,推了推他:“换了衣服去看看你父亲吧,告诉他你的比赛怎么样。”
即使他的丈夫已经毫无知觉地在床上躺了很久,只靠昂贵的、带有魔法效果的药水维持生命,拉妮坦和哈斯还是每天都一如往常地跟他说话,抚摸他的额头,祈祷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哈斯坐在父亲床边,跟拉妮坦轻声讨论药剂的进展。
“费用暂时不是问题。”拉妮坦说:“虽然自从他倒下后,协会就暂停了他的酬劳,我们只能依靠煤矿公司和报社的股份生活,但你父亲的好朋友都很慷慨,一直在定期给我汇款,并为解毒药剂奔走联系。”
“那之前缺的材料?”在我外出的时候有消息了吗?
看到儿子期待的目光,拉妮坦刚想摇头,就看到贴身女佣轻轻推开门。
“有临时访客,夫人,少爷。”
拉妮坦和哈斯都有点意外,自从他们家的男主人出事以后,就很少有这种客人了。
“来人是谁?”说实在的,拉妮坦现在不想应付无关紧要的人物。
“客人是来找少爷的。”女佣有点局促地回答:“他说因为少爷回来了,他才过来的。”
哈斯刚到家不超过十五分钟,是谁对一个孩子消息这么灵通?拉妮坦顿时警觉起来,而哈斯一脸莫名其妙——这个表情在看到来客之后变成了不可思议。
因为这个客人,虽然穿得像个绅士,拎着考究的海拉滕编手提箱,甚至还带了一顶礼帽,可还是长着一颗兔子脑袋。
兔子脑袋!哈斯呼吸急促起来。
怪不得以沉着为美德的女佣刚才态度这么古怪。
拉妮坦被访客不同寻常的模样吓到了,高声喊道:“特拉姆!”
那是他们家护卫兼门房的名字。
“别!”哈斯脱口而出:“母亲,他是我请来的!”
拉妮坦错愕地转头看向儿子,而处于混乱中心的兔头人则是收回打量家具陈设的目光,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朝他们行了个李。
“日安,拉妮坦夫人和哈斯少爷。为了节约时间,请少爷用五分钟解释我的来历,然后带我去看看病人怎么样?”
拉妮坦觉得自己头晕目眩。
她的儿子,今年才十三岁的儿子,在出门远行的时候居然偷偷离开大人的视线去寻找一个传说,然后那个“传说”事后还找上了门。
“哈斯,我是怎么教育你的?”拉妮坦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冷静思考,谦逊客观。”哈斯用微小的声音回答。
拉妮坦说:“那你还上这种当。”
“嚯,夫人。”兔头人举手示意:“我可不是骗子。事实上,少爷目前为止毫无损失吧?”
哈斯点头。他确实想支付报酬,但那个眼尾细长的男人并没有接受。
拉妮坦冷冷地看着他。
兔头人假装没看到她的视线,朝哈斯打了个响指。
“我看看,你当时写了什么?铁背蜥龙的心脏血管两根,宝石花的花瓣三片,对吧?”
哈斯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把海拉滕编手提箱“啪”地摆到矮几上,打开卡扣,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口封得很紧,而里面——乍一看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当他转动玻璃瓶,哈斯和拉妮坦都能看到里面有一朵近乎透明,但会随着光线变化散发出宛如钻石般炫彩的花!
拉妮坦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当他把玻璃瓶放回滕箱,她甚至忘了呼吸。
“还有……啊,差点压扁了!”兔头人兴高采烈地又拿出一个扁扁的小盒子:“铁背蜥龙已经死绝了,但现存的标本还是能想想办法的,入药本来也不讲究新鲜,对吧?”
他抬起头,被泪流满面的母子俩吓了一跳。
“请求您!”拉妮坦不顾仪态地想要扑到兔头人脚下,被他利落地一把架住,于是她顺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请求您!无论您要什么,钱,农庄,爵位,我们的一切都可以给您!”
兔头人把她轻轻推回沙发里,拉妮坦发出一声很大的抽泣。
“这不是您该考虑的事。”兔头人说:“我会向莱斯托夫大人索取应付的报酬,当然,要等到他苏醒之后。”
“所以你来了?”莱斯托夫半躺在床上,得靠身后一个厚厚的靠枕支撑才能坐起来。长期卧床造成的肌肉流失一时半会还补不回来。
“所以我来了。”查理说:“哈斯长得跟当年的你简直一模一样,吓了我一跳,连不必要的肌肉比例都很像你,运动员?”
“校队队长。”莱斯托夫对此很骄傲。
“哦,连这点都很像。”查理说:“队长,风云人物,未来的子爵。”
莱斯托夫静静地看着他。
查理沉默了一下,发自内心地道歉。“对不起。”
“洛林他们正在路上,先把你的忏悔留在口袋里吧。”莱斯托夫说:“最好等到我体力再恢复一点,才能揍你。你这张漂亮脸蛋必须挂上彩,才有资格向我们解释这些年你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多伦的春天要比潘尼格拉来得迟一些,他们透过卧室的落地窗看到外面开始簌簌飘下雪花。
“还得是你。”莱斯托夫突然说:“拉妮坦告诉我,洛林请他的老师亲手解析药剂,约翰花了很多钱到处收集材料,但有些东西即使去皇宫的宝库里都找不到。那个时候洛林就说,如果查理还在,恐怕只有他还能想想办法。”
“我当然会为你想办法。”查理把他的靠枕往后推了推,“就像你以前为了我去偷禁闭室的钥匙一样。”
莱斯托夫看着低头为自己整理被子的查理。
“你说哈斯很像我。”
“简直一模一样。”
查理拍了拍被子,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连做事不考虑后果那股子莽撞都很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也继承了我。”莱斯托夫轻声说:“就是绝对忠诚可靠,愿意为了他横跨大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