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别追了》蓝齐格格

1、血染宫墙

　　寒风穿过冷宫的破窗，裹着碎雪打在沈玉瑶脸上。
　　她蜷在角落，身上那件褪色的旧宫装早已冻得硬邦邦。曾经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的双手，如今布满冻疮和裂口。
　　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姐姐还活着呢？”娇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玉瑶缓缓抬头，看见柳如烟——她曾经的闺中密友，如今新帝最宠爱的柳贵妃。
　　柳如烟裹着雪白的狐裘，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陛下让我来告诉你，沈家满门已在流放途中全部染疫身亡。你父亲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
　　沈玉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父亲。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却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着的太傅。
　　母亲。温柔如水的女子，总说“我家玉瑶值得世上最好的儿郎”。
　　哥哥。每次从边关回来，总会给她带新奇的小玩意儿。
　　全死了。
　　因为她错信了萧景恒，因为她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胜过权谋。
　　“萧景恒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如破锣，“让他亲自来见我。”
　　柳如烟轻笑：“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这等罪妇？对了，陛下让我转告你，多谢沈家倾尽家财助他登基。如今四海升平，沈家的牺牲也算值得了。”
　　牺牲。
　　沈玉瑶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这空荡的冷宫里回荡，凄厉得让柳如烟后退了半步。
　　“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玉瑶扶着墙缓缓站起，冻僵的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疯到相信一个男人的誓言，疯到把整个家族拖进这无底深渊。”
　　她一步步走向殿门，柳如烟下意识让开。
　　宫墙很高，朱红色的漆在暮色中如凝固的血。
　　沈玉瑶抚上冰冷的墙面，脑海中闪过一幕幕——
　　十五岁及笄礼，萧景恒当众赠她定情玉佩，说非她不娶。
　　十七岁，他为夺嫡四处奔走，她散尽嫁妆为他铺路。
　　十九岁，他求她劝说父亲站队，沈家从此卷入夺嫡之争。
　　二十一岁，他登基为帝，封她为后。
　　二十三岁，他一道圣旨，废后、抄家、流放。
　　“萧景恒，”她轻声说，“若有来世，我定叫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宫墙。
　　剧痛传来时，意识并未立刻消散。反而有暖流包裹全身，仿佛沉入温水。
　　------
　　“小姐？小姐您醒醒呀！”
　　清脆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沈玉瑶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海棠帷帐，空气中弥漫着她最爱的檀香。她僵硬地转头，看见丫鬟翠儿焦急的脸——是十五岁时的翠儿，脸颊圆润，眼神清澈。
　　“小姐，您是不是做噩梦了？”翠儿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汗，“今日可是您及笄礼的大日子，可不能睡过头。”
　　及笄礼。
　　沈玉瑶坐起身，看着自己纤细白嫩的双手，没有冻疮，没有裂口。她跌跌撞撞扑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额间还贴着花钿。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还未经历后来种种磨难的模样。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的声音在颤抖。
　　“辰时三刻。宾客们都快到了，夫人让您赶紧梳妆呢。”翠儿捧来一套华美的衣裙，“您看，这是宫里赏的云锦，二皇子特意让人赶制出来，说一定要在今日送给您。”
　　沈玉瑶的目光落在衣裙上。
　　月白色云锦，绣着并蒂莲。前世她收到时欣喜若狂，以为那是萧景恒的真心。
　　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换一套。”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那套水蓝色的。”
　　翠儿愣了愣：“可这套是二皇子……”
　　“我说换一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翠儿从未见过小姐这样，下意识照做了。
　　梳妆时，沈玉瑶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重生了。
　　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这一天。
　　前世，她就是在今日接受了萧景恒的定情信物，当众许下婚约。从此沈家与二皇子绑在一起，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小姐，二皇子派人送来了贺礼。”另一个丫鬟匆匆进来，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沈玉瑶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雕成凤凰衔珠的样式。簪身刻着小小的“恒”字。
　　前世，她将这支簪子视若珍宝，直到被废那日，萧景恒亲手将它折断，说“凤凰？你也配”。
　　“退回去。”她合上盒子。
　　满屋丫鬟都惊呆了。
　　“小、小姐，这可是二皇子……”
　　“我说退回去。”沈玉瑶起身，水蓝色的裙摆划出冷冽的弧度，“顺便告诉送礼的人，今日宾客众多，男女有别，请二皇子不必亲自前来祝贺。”
　　她必须改变。
　　就从拒绝这第一步开始。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沈玉瑶穿过回廊，听见宾客们的谈笑声。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在前世落井下石，有些袖手旁观，也有极少数曾暗中相助。
　　“玉瑶来了！”母亲的声音传来。
　　沈太傅夫人林氏今日满面春风，拉着女儿的手向众人介绍。沈玉瑶看着母亲年轻鲜活的脸，眼眶一热。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母亲和家族重蹈覆辙。
　　及笄礼按部就班进行。赞者唱礼，父母训诫，宾客祝贺。沈玉瑶始终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直到——
　　“二皇子到！”
　　全场一静。
　　萧景恒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龙纹玉带，大步走进来。二十一岁的他风华正茂，眉眼俊朗，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迷惑了一生。
　　“沈小姐及笄，本王岂能不来祝贺？”萧景恒的目光落在沈玉瑶身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温柔，“特备薄礼，望小姐笑纳。”
　　随从捧上一个更大的锦盒。
　　打开，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宾客中传来低低的惊叹声。这样贵重的礼物，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太傅皱了皱眉，看向女儿。
　　按照礼数，女儿应该羞涩地收下，这门亲事就算成了大半。
　　沈玉瑶缓缓起身。
　　她走到萧景恒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臣女谢过二皇子厚爱。”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曾让她沉溺的眼睛。
　　“只是此礼太过贵重，臣女不敢收。”她声音清晰，传遍庭院每个角落，“二皇子还是留给未来的皇子妃吧。”
　　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恒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玉瑶却已转身，对着满庭宾客盈盈一拜：“今日多谢各位莅临。玉瑶年纪尚小，还想多陪父母几年，婚嫁之事，暂且不提。”
　　她说完，不顾众人各异的目光，也不看萧景恒瞬间阴沉的脸，径直向内院走去。
　　踏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沈玉瑶没有回头。
　　她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萧景恒，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