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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爱人(二十二)   在到达 ...

  •   在到达结界前,这一条下山的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事实上,这一路上,晴天无休无止,积雪融化极快,路途已比上山时好走百倍,若按上山时的速度,不出七日他们便能到达边界。

      只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秉持着一种默契。牵着手踏出的每一步,都放得比平日慢上许多,便是有时因聊兴正发而不小心走得快了些,一经意识到,也会拉住对方,恢复慢悠悠的步调。

      就好似他们正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要精心测算,慎之又慎。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便被拉得极长,时间就像蜗牛一样从这段长日中一点一点黏黏地挪过去。

      而他们被蜗牛的黏液牢牢地粘在一起,什么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有很多天,在与陆别舟结束完一天内不知第几回的吻后,木萤之气喘吁吁,像一滩水一般软在他怀里。

      陆别舟抱着她,清完他们身上彼此的水,与她躺在草地上,就着阳光就这样将这一天过完。

      丝丝阳光暖融融的,铺在他们未着寸缕的身体上时,便好似给他们盖上一层暖暖的薄被。

      作为罗刹鸟妖,木萤之体内阴气太重,从来手脚冰冷。族人在时不觉有什么,族人死后这冰冷日夜缠上来,虽痛苦难忍,但终究也习惯。

      而自体内被灌入属于陆别舟的阳气后,这冰冷被驱赶些许。她才感受到何为真正的温暖。

      像这般被他抱在怀里,兼之暖阳倾泻,她便如浸泡在温泉中,暖得头脑都晕乎乎。

      她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尚在母亲胎中,被无处不在的安心感包围的婴儿一样。

      她想,在与他分离前,她总要对他说一声谢谢的。

      谢谢。对不起。再见。

      应该如此。

      只是,可是,但是——

      当他们牵着手走出这个极寒世界,实现了一起活着出断肠崖的承诺时,他们的小珍珠的果实在一瞬间破裂。从中钻出的,是十三年前,她亲手杀死他父亲的画面。

      小珍珠,它的名字从小芽、小叶到小珍珠,再到他们的小珍珠,被视作他们的孩子的小珍珠,承载了那一分分美好回忆的小珍珠。

      在他们好不容易逃出险境,一脚堪堪踏进安全的日子里时,却给予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莹白珠光里,十三年前的木萤之手握翎羽利刃,一霎间刺破面前中年男子的心脏。男子眼中生机寸寸消逝,就像即将消失的他的爱人的转世希望。

      这个画面,只短短几瞬,却在他们面前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被强制着无法动弹,哪怕闭上眼,那画面也会映在眼皮上,叫他们无处可逃,只能被动地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眼底。

      于是,他们牵着手,将她杀死他父亲的瞬间看了无数遍。

      木萤之早知会有这一天。

      她杀了陆别舟的父亲,害他的母亲魂飞魄散,带给他人生中全部的痛苦,这一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他们之间再如何亲密,永远都要隔着一层冷冰冰的仇恨。这仇恨是一粒刺,在十三年间不断生长,先是在他心里,后来贯穿了他们融合的心与肉/体,在断肠崖这段日子里,不过是被他们刻意掩埋罢了。

      它从未停止生长,如今被强行拔起,那紧紧融合的心与肉/体也被撕开,于是他们鲜血淋漓。

      总会来的。总是这样。

      木萤之早在心里将这个结局预演过数遍,虽然现实要比她预料的更直白更残忍,但她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坦然。

      她像是一个被酷刑折磨过无数次的犯人,此次不过是对她的再一次凌迟,只是这次凌迟比以往都更严苛、残酷,几乎直往她的命门而去。

      她自觉自己坦然、冷静、冷漠。

      心底却仍有一个声音在喊,为什么偏是此刻?偏要在她即将对他说“谢谢”的此刻?

      这一声,她酝酿了许久、却迟迟不敢说出口的“谢谢”,在她终于,终于有勇气对他说时,却没了能说的时机。

      它又一次胎死腹中。

      此刻,他们无法动弹,她的手便仍被包裹在他的手心里。

      她无法看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手心的颤抖。

      她想,相比“谢谢”,她此时更应该对他说的,是“对不起”。

      要说么?

      她先前已经对他说过了。更遑论,在这个沉重的仇恨面前,一切道歉的话语都显得太过苍白太过无力。

      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又该如何?

      除了“谢谢”与“对不起”,按照她的预想,她接下来该说什么?

      是了——

      那么,再见,陆别舟。

      他们来时如何,归时也如何吧。

      他们都该回归仇恨的原点,那才是他们的安全区。

      他们应该离得远远的,他应该远离她这个扫把星,应该再也不见她。

      小珍珠的果实一颗颗爆裂消失后,那画面也终于消失了。

      在能够动弹的第一秒,木萤之先从那宽大温暖的手心里挣脱出来。又在那手要追上来前,赶忙攥拳交于身前。

      不给陆别舟留下半分抓住她的机会,也不给自己任何动摇的余地。

      她没看他一眼,没说一句话,只提步就走,将拳攥得死死的,让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提醒自己,别松手,别回头,狠下心。

      她走得很快,咬着牙,逼自己把那些话吐出来:“用完清玄珠后,我会让灯花婆婆还给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等我的使命完成那天,我会亲自来找你。然后你便杀了我,为你爹娘为你自己报仇吧……”

      她说得也极快,让语速快到把自己的情绪最小化,快到不让任何情感有机会偷偷跑出来。

      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等他的反应,于是说完后,她越走越快,乃至开始小跑,好似后面有洪水猛兽紧追不舍,好似慢一步,什么东西便会立马坍塌。

      只是跑得再如何快,陆别舟也总能追上她,抓住她。

      像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不久前,他总是能找到她。

      那具她再熟悉不过的躯体像疾风一样猛地从背后将她抱住,熟练地箍住她的双手,压住她的肩。

      她紧攥着的手又落到那双宽大温暖的手中。

      木萤之没有想到陆别舟是这般反应,她以为他会怨恨她,要杀她,他将把那些温暖那些美好全部收走,把本该属于她的冰冷与地狱还给她。

      然而,她所想的这些统统没有降临。

      她自以为会对她兵刃相向的敌人,此刻却趴在她肩上对她流下最柔软的泪水。

      他对她展示一如既往的温软,摩挲着她的手,一个高大的男人哭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凶,湿黏的眼泪仿佛源源不绝,糊了她半个肩皆是。

      “我不要……阿萤,别走,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带了浓重的鼻音,只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闷闷的,像要肝肠寸断。

      木萤之好不容易狠硬下来的心又要被这泪水化软,她只好闭上眼,强行屏蔽掉部分五感,以让他产生的影响最小化。

      面上现出些不耐,她佯装愠怒道:“陆别舟,放手。当初是你说,离开断肠崖我们便分离的。你如今这又是在做什么?”

      青年反而将她箍得更紧:“阿萤记错了,我那时只说出了断肠崖再考虑,只是考虑,并非分离。我现在考虑得很清楚,我不想与阿萤分开。”

      木萤之微怔,忆起那日,他是如何说的?

      也是像小狗一样的陆别舟,也是一样哭泣的陆别舟。

      “我们不要那么快说这些好不好?至少,至少,从这里走出去,再来考虑这些,好不好?”

      原来,从那时起,她便落入了他一手织就的网中。

      蛛丝隐秘无形,绵密坚韧,叫她无知无觉便深陷其中。她却半点不觉愤怒。

      木萤之只恍然察觉,原来不止是她,陆别舟,他也在为着这一天做准备。

      她准备着与他分离,而他却准备与她继续在一起。

      她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包括分离的话,她的表情、态度,面对他可能的怨恨她要有的反应……唯独没有准备好应对,对方对她的,与她想象中截然相反的举止行为。

      她的心脏里,对同一个人的欢喜与无力同时升腾起。她欢喜爱人饶恕她的过错,不计前嫌一如既往对她,可她对此同样感到无力。

      陆别舟,他究竟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她这样卑劣无耻,根本配不上他的好,他难道不明白么?

      于是,纵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面上也要更冷漠更愤怒更烦躁。

      “别装了,陆别舟。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么?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如今这副温软的模样,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因为你这个样子而心软……断肠崖里的一切,我们都不过是在逢场作戏。”

      没错,便是如此。

      他们都在演戏而已,如今的他们都非本性的他们。她是那个冷血的罗刹鸟妖,而他是那个嫉恶如仇的捉妖师。

      这样才对。

      木萤之把自己说服。

      陆别舟却道:“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什么心知肚明!什么逢场作戏!我不承认!”

      他像个无赖似的,一个劲儿地黏着她,一味说着“不承认”。

      见她无动于衷,青年又换了个委屈巴巴的声音:“阿萤,你不要说我们之间的一切只是一场戏,好不好?你这样说,我好伤心。我的心好痛,连身上的伤也开始痛了。你闻到了么?它们在流血。你怜惜怜惜它们吧。”

      他说着,要捉她的手去抚他身上的伤。

      木萤之心如刀绞,却也不能泄露半分心软,只趁机甩开那手,重又攥紧了拳。

      “我闻不到,更感受不到你的疼痛。陆别舟,无论你受了多大的伤,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出了断肠崖,我们便只是敌人。看到敌人受伤,我只会高兴。”

      她咬紧牙关,拳头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当然知道这番说辞很苍白,但从某个角度上看,她说的并没错,不是么?

      但是很显然,陆别舟轻易便捕捉到了她话中的苍白:“高兴?可是阿萤,你的脸告诉我,你现在并不高兴。”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攀爬:“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对么?你一向口是心非,我知道的,都知道的。”

      他重又抓住她的手,语气又变了,几近哀求:“阿萤,你在顾虑什么?担忧什么?害怕什么?告诉我,好不好?让我知道,让我分担一些,好么?每回看到阿萤这样,我都痛恨自己无用,不能了解你更多。阿萤,我不想看到你因为那些我不知道的事痛苦,更不想我们之间又变成敌人……”

      “求你告诉我你的痛苦,阿萤,求你。”

      即使五感被部分屏蔽,青年卑微的声音也依然清晰地咬上她的耳朵。

      木萤之便觉心脏也被他咬了一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能如此了解她,总是能看穿她的伪装,看到她面具之下的眼泪,看到她深埋在血肉之下的脆弱。

      他这样卑微地哀求她,可她要怎么说,才配得上这份赤诚的卑微?才对得起这样深刻的了解?

      她还能说些什么?

      说她其实爱上了他,说她与他分离是因为诅咒么?

      然后呢?说完,然后呢?

      与他若无芥蒂地在一起,然后在某一个幸福的时刻亲手杀死他?

      十三年前,她已经“杀”过他一次。三年前,她“杀”了他第二次。便是在不久前,她更是利用他以所谓合作名义,来满足自己的利益。

      她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这一生都还不完。

      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趁她的心意还未暴露,趁眼前局势还未失控,把一切都拖拽回来,回到他们熟悉又安全的原点。

      心念既定,木萤之睁开眼,用不知从哪来的力量,甩开那双手,挣脱出陆别舟的怀抱。转身,面对他。

      在他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下,她直视他,眼中泛冷,若含冰霜,一字一句,像抛给他数把刀子。

      也像在自己身上扎上数刀。

      “陆别舟,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不过是演演戏利用利用你,你竟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我告诉你,你自以为在我身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都只不过是我伪装出来,为骗你与我合作的!我根本就没有顾虑没有担忧没有害怕,我也根本就不痛苦!”

      “相反,我很兴奋!”

      她努力扯起一点兴奋的笑:“看见你轻而易举就相信我,我很兴奋!看见你被我耍得团团转,我很兴奋!若非要说什么让我痛苦的话——”

      她生硬地挤出个嫌恶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两圈。

      “——那便是如今这个死缠烂打的你!陆别舟,你,让我很痛苦!你,便是我痛苦的根源!”

      陆别舟的眼里,那希冀一分分消逝,灰败黯淡一寸寸爬上来。像是进行了一场烟花,那烟花因她的转身而哗然绽放,却在短短一秒后,又因她的话语而颓然骤灭。

      于是这一双珍珠似的眼睛,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木萤之的心深深被他的眼刺痛,但火星子抛出去,已成燎原之势,就再也不能挽回了。

      她深深望着他,一眨不眨,让这双灰败的眼睛继续如刀一般绞着她,近乎自虐。

      唯有心里因此痛苦难受,她才有勇气把更残忍的话接着说下去。

      “陆别舟,”她拼命压抑住要涌上来的泪意,深吸一口气,“恐怕是这些日子我的伪装太过成功,以至于让你忘了,来这里之前我们是什么样子!需要我提醒你么?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木萤之,与掉入断肠崖之前的木萤之一样,都讨厌你、仇恨你,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

      她睁大着眼睛,让它们生生地,生生地望着他,接受来自另一双眼睛的凌迟。

      眼眶便泛红,眼底便充血,好似真的对眼前人仇恨到了极点。

      这假装出来的仇恨也好似真的住进了她心底,在那里回荡着,以至于她自己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还恨他。

      令演戏人都险些相信的戏,显然是成功的。

      陆别舟如遭雷击,像被抽了魂似的,身体无力地晃动几下,连连退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如死灰的眼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她,像她一样,它们也死死地凝着对自己施下酷刑的另一双眼。

      这就够了。

      他既相信,便够了。

      木萤之再不敢看下去,利落地转了身,让自己看上去决绝又无情。

      她想,这回她应该能顺利地离开。

      然而,没走两步,背后人便又迅疾地拥上来,突如其来的重量叫她猝不及防地踉跄一下。

      这次他桎梏住她的力量又更大许多,他几乎是双手双脚一并用上,紧紧夹住她,像绞杀猎物的毒蛇。

      而这条毒蛇对她却温柔无害,只轻轻喘气,像在后怕,又像在庆幸。

      木萤之正惊诧之时,便听他说:“阿萤,你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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