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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猎物(九)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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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暗,乌云低垂,万山载雪。
木萤之撑伞,踏过薄薄雪地,留下串串脚印。
小鸡妖迈着碎步,跟上她:“女侠,就是这儿了。不久前我在这里被那捉妖师逮住,他将我放在您家门口,便走了。”
眼前一座座坟墓在寒风中静立着,其上覆着薄雪,只留下几分显眼的黑。几只乌鸦栖于墓边枯树,顶着风雪粗哑地叫着,它乌黑的瞳孔溜溜地转,俯瞰这世界,像是守护这墓地的护卫。
木萤之微微仰头,看向乌鸦,停下脚步:“知道了,你走吧。”
“多谢女侠!”小鸡妖蹬着腿,扑扇扑扇翅膀逃走。
寂静坟地中,只余木萤之一人。
她缓步走进坟地,穿过一座座坟。树上乌鸦随着她的到来,恭敬地俯下身。
一片乌黑枯叶自枝头飘落,被寒风送至她面前。雨雪之中,枯叶兀地燃烧起来。小小的焰火飘出几缕黑烟,灯花婆婆从黑烟中钻出。
“大人。”灯花婆婆跳至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道。
“事情查得如何了?”木萤之脚步未停。
“大人,那捉妖师的确叫陆别舟,在名字上他未撒谎。不过有一点十分巧合,在您瞧上顾翎那天,他也刚好遇见顾翎,以拜阿玉为师为由留在了顾翎身边。至于他的身份,我只查出,他来自皇都,十年前以见习捉妖师的身份拜入皇室,他天赋出众,又勤奋异常,很快便超越了其他人,成为了聊弃的首席弟子。”
聊弃,如今世上最厉害的捉妖师。
年纪轻轻便成为了他的首席弟子,木萤之也就不难理解陆别舟当初为何能打败云归他们了。
“陆别舟十年前入皇室时,他的过往便被皇室刻意掩盖,因此我只查出他父母双亡,其他的,便一概不知。”
这些倒在木萤之意料之中。
“嗯,知道了。”她停下脚步,淡声道。
她已至坟地的最里处,这里坟墓变得稀少,大块大块的空白雪地映入眼帘。
雪地崎岖,一座座小丘相连。
她走到一座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小丘面前,静静地站着。
“他身边的人,有没有谁曾经是我的猎物?”她开口道。
“回大人,应该没有。陆别舟性格孤僻,身边没有一个朋友。而这十年来,也未曾有一个亲戚联系过他,他几乎是孤身一人过完这十年的。”
这样么?
那他对她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木萤之静静看着眼前小丘,合上了伞。
空中一片枯叶亮起火光,灯花婆婆钻进火光中,随火焰一起消失不见。
碎雪纷纷扬扬,落了木萤之满身。
她伸出手,雪粒落入手心,又化为小小一滩水。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她手中捏诀,薄唇轻念咒语。
小丘四周泛起金光,金光相连,俨然是某种法阵。
口中咒语停息瞬间,小丘也开了道小门。
从门中进去,穿过一条狭窄小道,拐过几个弯,木萤之停在一个大厅前。
大厅里横列着许多棺椁,棺椁透明,而里面躺着的,是她的族人。
四周岩壁隔绝了风雪,然而里面仍旧寒气飘散,寒意弥漫。
罗刹鸟妖最初因墓中阴气集聚而生,又多生活于墓地中,因此总被世人视作凶残可怕之妖。唯有木萤之知晓,他们一族最为温暖。
但带给她温暖的族人却被她杀死,躺在这里,尸身被她强行保住,只待有一天能够复活。
近百副棺椁的中间,是一个个几近莹白的光团。光团们旋转着,簇拥着,在厅内明灭的火光中显得如此富有生机。
木萤之十年间引的魂便存放于此。
莹白的光与明亮的火光相交织,她在这光中走过这些棺椁。
阿母,阿父,阿婆……他们脸色苍白,没有呼吸,心口处一个大洞。
罗刹鸟妖只会死于他们的心脏。
而他们的心脏因爱而生。
十年前,她也曾拥有过跳动的心脏。只是害死族人后,那颗心脏也消失了。
她蓦地明白了陆别舟的计划。
原来,他竟是想让她为他生出心脏,然后再杀死她么?
那么,他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块墓地,曾是罗刹鸟妖一族生活的地方,世上鲜有人知道。
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
暮色四合,天边一抹残阳洒下最后一缕光芒,将院子里的雪也染上几分血红。
木萤之回小屋时,发现小屋周围多了个法阵。法阵是用来保护她的,看着已布上有一些时日了,只是她出去时未曾留意。
房间里的木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用了些许灵力来保持温度,而这灵力她再熟悉不过,前不久,这样的灵力让她睡了个好觉。
自进屋,木萤之就感受到了一股视线。这视线没有恶意,只是带了几分探究,又显得小心翼翼。
她装作不知情,自然地坐在凳子上,将面吃完。
房间里也没有冬日的丝毫寒冷,温暖的灵气溢散,像是住进了一个太阳。
她脱下衣裳,准备洗个热水澡。
而那视线在她脱下衣裳的一瞬便移开,十分迅速,带了些慌张的意味。
木萤之勾唇,闭上眼睛,将自己泡进热水中。
洗完后,黑夜已至。
她吹灭蜡烛,躺在塌上入睡。
眼睛紧闭,她的意识却依然保持清醒,于是她便越来越能感受到那股视线。
那视线始终紧紧地跟随着她,直到半夜,她的被子滑落,那视线便离她愈发近。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停在她的床边。
一只手理好她的被子,又轻轻抓住她的手,将它埋在被中。
做完这一切,那视线终于消失不见。
木萤之又躺了好一会儿,那视线也未出现。
她起身,打开房门,趁着幽微月光,踏过皑皑白雪,在院子中的枯树下找到了他。
陆别舟抱着剑,坐于雪地中,靠在树干上,沉沉地睡了。他的四周,灵气环绕,风雪也就未曾侵染。
月光如水,在他脸上流动,他原本带了些冷意的眉眼在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温和。
木萤之蹲下,托腮欣赏着她的猎物。她的目光细细地扫过他的脸,唇边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笑意。
他比她以往捕猎过的猎物都要好看。
*
陆别舟兀地睁开眼,眼前雪地一片宁静,寒风凛冽,雪粒如盐撒落。
抬眼,天色已蒙蒙亮,天空深蓝,太阳已有浅浅的轮廓。
还不算起得太晚。
轻轻走到她的窗前,打开一条缝,陆别舟看见木萤之仍熟睡着。
她呼吸平稳,脸色好了许多,看来已无大碍。只是她睡觉时总不太安稳,被子滑落一半,一只脚露出来。
陆别舟轻合上窗,放轻脚步与呼吸,走进她的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掩好,理了理她的被子,这才放心出门。
不远的集市里,各色商铺已摆出,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亦人潮涌动,烟火气息浓郁。
他沿路走过一条长长的商铺,没寻到她中意的食物,反倒被一个饰品铺吸引了眼球。
铺上各色珠宝首饰应有尽有,他的视线却紧紧抓住了一个玉佩。
那玉佩通身翡色,被雕琢成一只鹤的形状。翡色的鹤羽毛漂亮生动,栩栩如生,它高昂着脑袋,扬起翅膀,高傲清冷。
像极了她。
“这位郎君喜欢的话便买一个吧,送给你家娘子,她一定会高兴的!”小贩热情推销。
陆别舟一瞬怔愣,娘子?
她是他的仇人才对。
他对她的照顾,只是为了让她活着,他才好查清真相。
而现在呢?
他本不该这般做。
伸出的手在玉佩上空犹豫了几瞬,他将要收回手时,小贩却将玉佩塞进他的手心。
“郎君买一个吧!”
买一个吧。
玉佩沾染了冬日的寒气,渗入他的手心。冷意与手中热气交织,融成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陆别舟鬼使神差地买下玉佩。
冬日的太阳总是升得很慢,这会儿天色仍有些暗。手心里的玉佩折射暗暗的光线,倒显出几分透明。
他轻轻摩挲了几下,将它放好。
就在心思不定的须臾间,背上的剑突然微微震动。
剑气波动,附近有妖。
他抬眸,安定好心绪,警惕地望向四周。
他的不远处,一个粗壮大汉正提着几瓶酒,往巷口走。
熟人。
是那虎妖。
心中生出些许疑惑,陆别舟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巷口最里,虎妖停下脚步,朝一人递出手中酒。
陆别舟微微侧身,便看见了那人的脸。
一双丹凤眼懒懒地睁开,嘴上慵懒地打着呵欠。
他见过他。
那个骗了她的捉妖师。
那人接过酒,凑近闻了闻,露出享受的神情,道:“真不愧是你们老大啊,酿出的酒简直一绝!不错不错,我等了这么些时日也值了!替我谢谢她!”
虎妖未搭理他,转身便离开了。
陆别舟藏好自己,跟上那个捉妖师。
未想跟了没一会儿,那人却停住,道:“出来吧,跟着我有什么意思?”
青年回过身,看向陆别舟:“不如光明正大与我交谈。”
陆别舟镇定地现出身形,果然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神情——
青年挑眉,一瞬讶异,而后嗤笑一声:“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