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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猎物(十二) 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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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萤之还记得,她当初救下阿奈时,阿奈的四只狐掌均被割下,尾巴更是残忍地为人类斩断。木萤之行走四方,遭了不少捉妖师的追杀,才为她寻来了药兽。
药兽善医,很快便让阿奈恢复如常。
木萤之忆起那时阿奈欢乐的笑颜,她对自己说会永远跟随大人。
可是如今,她救下的妖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逼问她,为何要背叛她?
阿奈却看着她,骂她恶毒。
昏黄火光中,木萤之看清了她眼中的情绪。这种情绪,名为恨。
阿奈恨她。
恨她害死了周彧。
原来早在她将周彧视作猎物前,阿奈便与他结识,并爱上了他。
周彧的“死”让阿奈恨上了她。为了报复她,阿奈向那三个捉妖师告知了她的所在。
木萤之作为世间最后一只罗刹鸟,她的元丹可使捉妖师功力大涨。
可阿奈低估了她的实力。
十年里,她与无数个捉妖师交过手,世间能杀死她的捉妖师已是罕见。
真相大白。
原来竟又是她,害死了她身边的妖。
木萤之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她一睁开眼,便看见了族人的尸体。
原来十年过去,她身上的诅咒依旧在。
她看着阿奈憎恨她的眼神,竟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她。
或许,该处置的,是她自己。
她害死了那么多妖,那么多人,早已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该死才对。
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木萤之掐住阿奈的手无力垂下。她无力地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被黑暗包裹,浓浓的黑暗化作血腥的水,封住了她的身体。她沉溺在血水中,不断向下坠……
然而,嗡鸣的剑意却在此刻穿透血水,如此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般剑意,她很熟悉。
是谁?
恍惚中,她忆起一张脸。
带了些冷意的眉眼,如玉般出尘的气质,以及那双看向她时,虽极力隐藏,但仍溢出了恨意的眼眸。
木萤之猛然睁开眼。
侧过脸,不远处,少年举着剑,面向她。
眼前的面孔与记忆中的重叠。
一瞬间,血水退去,黑暗消逝。
木萤之想起了自己的还未完成的使命。
尚有一线希望,只要引魂,她的族人……或许这群妖也能活过来。
她怎么可以死?
罗刹鸟妖的视力极好,因而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依旧清晰地看见,陆别舟眼中,对她的赤裸裸的、无边的恨。
可是他恨她,那又怎样?
被他发现她骗了他,那又怎样?
他的灵魂如此澄澈,用来复活她的族人,再好不过。
所以,既然他知道了,那就别怪她。
是他要闯入她的世界里的,那么就理应承受相应的后果,不是么?
木萤之俯视着倒在血泊中的陆别舟,没有回头,开口道:“若能杀死这个人,我便放你们三个走。”
——那么,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的,亲爱的猎物。
*
陆别舟于混沌中醒来,入眼是浓郁的黑。
方一醒,他便觉心脏处传来如被千万只蚂蚁咬噬的痛。疼痛很快通过血脉传至全身,叫他忍不住俯下身子,手抚上心脏,以求半刻的缓解。
然而四周实在太黑,让他总感到不安。于是他动用功力,燃起一张照明符。
但预期中的光亮并未到来,他的眼前依旧是一片黏稠的黑。
陆别舟只当是符未起作用,便又燃起一张——
仍然无用。
他不信邪,燃起了一张又一张,却没有一张有效。
浓浓的不安爬上心脏,他的手颤抖着,慢慢靠近眼睛,晃了晃。
他敏锐地感觉到手指扇动带来的微小的风,但却一点儿也看不见手指的轮廓。
一个糟糕的猜想浮现脑海——
他该不会,瞎了吧?
陆别舟的心愈发不安,但还未来得及多想,他突然察觉到三团势力正慢慢向他靠近。
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排斥那三团势力。只要一靠近,他便控制不住地想杀死他们。
但更奇怪的是,他完全听不见他们靠近他时走动的声音。而仔细一想,似乎从一醒来,周围便安静地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没有。
树洞中原本血流成河,血腥味直冲脑门。但此刻,他一点儿味道也闻不到。
陆别舟可怕地意识到,他的五感出了问题。
听不到,看不见,闻不着。
这便是她对他的下一步动作么?
思忖间,三团势力似乎已离他只一步之远。在视觉听觉嗅觉被蒙蔽的世界里,他对周遭环境的感觉却并未变得迟钝。
相反,他感受到三团气流正分布在他的周围,将他死死地包围住。而他本能地恶心他们,杀意在心中渐渐燃起。
这很不对,但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因为他已经察觉到那三团气流亦带着杀意朝他袭来!
背后剑发出嗡鸣,陆别舟掐出一个诀,将剑召唤至手中。
看不清手中剑,但他与他的本命剑却有着最亲密的感应。因此不需要眼睛,他在心底勾勒出剑的模样,而后变换手势,操纵剑击向他们。
但甫一发动功力,心脏的痛便强了数倍。他的心脏好似被数根长满尖刺的树藤缠绕,只要他一使用功法,树藤便会霎时收缩,叫他真切地体会何为噬心之痛。
他的手颤抖着,剑亦落在地上。
三团势力抓住时机,毫不犹豫朝他攻去。
陆别舟受了他们三掌,呕出一口鲜血。
他们并不罢休,一击之后又是一击,每一次下手都仿佛要断了他的命。而他也在这样的冲击之下多了许多伤,伤口的痛与心脏的痛混合,让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陆别舟倒在地上,疼得紧紧抱住自己。这一抱,便摸到了自己的手臂,以及,手臂上那一条条疤痕。
他摩挲着这些疤痕,眼中情绪翻涌。
良久,他摇晃着站了起来。
三团势力一怔,下一瞬却又齐齐朝他扑去。然而此时他们的进攻却不再顺利,因为他周身突然金光大闪,将他们打飞出去!
局势一瞬间逆转。
不消片刻,陆别舟的剑便将那三团势力统统捅了个对穿。
在这一场劣势局中,终究是他取得了胜利。
可陆别舟的状况并不好——
方才他为了避免自己陷入死局,不顾心脏的痛,强行动用功力。而现在,他的心脏痛得仿佛随时要破裂,四肢百骸受到牵连,亦如被马车碾过,使他呼吸都觉困难。
就在这般的痛中,一缕血腥味儿忽然钻入鼻间。伴随这味道而来的,还有一丝丝馨香的气味。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这气味的主人欺他、骗他、杀了他的父亲,是他此生最恨的人。
陆别舟于痛苦中艰难抬头,便见一团气流朝他走来。
他知道,是她。
手中剑感应到他强大的恨意,发出剧烈的嗡鸣。他抬起手,将剑尖指向她。
他的手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然他的步伐未曾退过半步。
他要杀了她。
十年来积攒的恨意,被她欺骗的愤怒,在此刻达到顶峰。
纵使动用功力会使心脏剧烈疼痛,但他还是竭尽十年来辛苦修炼的功力,将其凝聚于剑身,而后朝她狠狠一推!
他的剑如离弦之箭,迅速地飞向她。
他以为下一息,便能看见她倒在地上。
然而,他的本命剑——那把陪伴了他十年、与他无比默契的剑,在离她的心口只一寸距离时,停滞在了半空。
剑身颤抖着,它知道要杀死眼前的妖,却没有办法再进一步。
忽然间,一只手抚上剑尖。
捉妖师一旦找到自己的本命剑,便会与它五感相通。
因而,当她的手抚上剑尖的那一刻,陆别舟的手好像也被她牵上了。
他的肉身无法挣脱过她,而他的剑竟不知为何,迟迟召回不到剑鞘中。于是他只能忍受。
酥酥麻麻的感觉在手心里蔓延,像被小猫轻柔地舔舐。
陆别舟清楚地知道,他应该排斥、痛恨这种感觉。可是此刻,他竟然享受起来。
享受?
他怎么能够享受?
“享受”这种感觉,应该留在他杀死她,欣赏她丑陋的尸体时才对。
然而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被自己最恨的人抚摸,而他竟然并不排斥!
他突然无比憎恶现在的自己。
可是再憎恶又如何?
他现在的身体主导权,在她手中。
她的手自他手心而上,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肌肤。
他的每一个细胞感受着来自她的手的温度。他的身体十分冰冷,而她的手却如此温暖。
他渐渐地感觉,自己就像沙漠中一条濒死的鱼,而她如那一滴从天而降的甘霖。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她,想要她的手抚摸过他的全身。
那只柔软的手如羽毛般轻轻挠过他的手臂,一点点向上,而后来到他的喉咙。
她停顿片刻,然后抚上他的喉结。
她的手指轻轻压在他的颈上,而拇指一圈圈地绕过他的喉结,随后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抚摸。
一阵麻意慢慢地爬上了每一寸肌肤,陆别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耳边有些发烫。
片刻后,她的手移开喉结,指尖划过肩膀、胸口,在他的腰腹上停住了。
她故技重施。
而他微微颤抖,原本疼痛的心脏似乎不那么痛了,有什么感觉代替痛意爬上了心脏。呼吸变得紊乱,手心开始冒汗。
在这样的感受下,她的手又顿了几息,牵引着他所有的感觉,终究——
终究——停下了,再也没动。
她的手指轻轻一触,好像就能感受到那滚烫的跳动的温度。
陆别舟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一瞬间停止,他紧紧攥住衣角,神经霎时间绷紧。
脑中闪过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心里咕噜咕噜翻涌出绝望的恶心,可是,在这恶心之外,却有另一丝小小的隐秘的情绪也冒出来了。
他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