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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爱人(二十五) 夏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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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阳光一日比一日烈,木萤之离开后的第三日,也依然是个艳阳天。
陆别舟直到这日才能动弹。
她有多狠心,才会在玩弄他后,把他抛在这毒辣辣的太阳底下,不顾他的死活。
他仍清楚地记得她离去的模样,面上无一丝眷恋,更没有一分对他的爱意,没有回头,一次也无,留给他的背影和那句话一样绝情。
“我们到此为止。”
她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躺在这里将近三日,这句话便在陆别舟脑子里不绝回荡了三日,几乎要变成某种诅咒。
与此一同不断在脑海里翻涌的,还有她的去处。
他想象着她将要去的地方,必定是找宸帝,救宸帝,可是,然后呢?
他知道,宸帝是她的引魂目标,可他也知道,她爱宸帝,就像爱他一样,爱着宸帝。
不,或许,或许……她对他的爱远不如对宸帝的。
她总是吝于给他好脸色,却常常在宸帝面前笑。她的温柔与真情都给了宸帝,面对他的却只有虚言与假意。
她唯一恩赐给他的温柔,只有在床笫之欢时。
他们甚至从没有事后的温存,三次交合,每一次都是以沉重的疏离作结。
陆别舟忍不住将自己与宸帝作比,她与宸帝交合时,是不是要更温柔、更快乐?他们事后温存,是不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他好不容易撬开她的心,在那里强势地霸占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原本想,只要如此,就够了。
可是一想到她会与宸帝做和他在一起时做过的事,并比这更享受更投入时,他就好像浸泡在了一池酸水中,五脏六腑都要被腐蚀殆尽。
他好痛,他不甘。
因此一意识到身体能够动了,他便立即收拾好自己,头发、面容、衣裳乃至一举一动,都被调整为她喜爱的模样。
迎着艳阳,陆别舟唤来自己的剑,朝沧澜国飞去。
他要去寻找她的答案。
在“杀”宸帝,然后留在宸帝身边,与爱宸帝,然后陪着宸帝,她会选哪一个?
在他与宸帝之间,她又会选哪一个?
也许所有答案都是最坏的,但是没关系,他会把它们都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来时气势汹汹,可真正到了时,却如一脚踩空,这一股气只汹涌地砸在空气里,而后一泻千里,不辨方向,叫他猝不及防。
无他,在两个选择之中,她好像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她“杀”了宸帝,如今的沧澜国已迎来了新帝。新帝原是太子,皇后之子。
据说,在他们掉入断肠崖的那段日子,宸帝虚弱地醒来了。醒来后,见爱妃灵昭夫人昏迷不醒,原因未明,又联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昏迷,便断定是妖所为。
而“陆仙长”不知所踪,宸帝便于民间广搜能人志士,一时间,皇宫里挤满了这些所谓的捉妖大师。
他们得宸帝允许,无所不为,把整个沧澜国搞得乌烟瘴气,上下失序。
宸帝的身体却不见好转。
便在三天前,太子似是再不能坐视不管,便在深夜进行了逼宫,率领军队将宸帝寝宫团团包围。
原本料想这是一场硬仗,但一打开宸帝宫门才发现,他已驾鹤西去。
这般说法也不甚准确。宸帝并未死,而是昏了,且比上回的昏迷还要严重,对外界一切刺激都没了反应,似乎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与死也没有多大区别了。
如此,太子顺理成章登基,宸帝被他放于某个宫殿,成了再也不会醒来的太上皇。
而其中为人称奇的是,那个曾受万千宠爱的灵昭夫人,原本便一直未醒,而等宸帝无故昏迷后,更是整个人都消失不见,阖宫上下皆不见其踪影。
沧澜国便有数种流言传出,在这之中流传最广的,便是神仙之说。道是灵昭夫人确是仙子下凡,此刻不过是尘缘已了,回归仙位。
消息打探至此,陆别舟心中已有推测。
“灵昭夫人”消失自不必多说,那本就是她的分/身,“杀”了宸帝后,那个分/身也就没存在的必要。
更值得他在意的,是宸帝的昏迷。
逼宫之日,恰是她离开他之时。那么这一昏迷,便是她的手笔无疑了。
也就是说,她选择了“杀”宸帝,引其魂。
陆别舟心中不由泛起甜蜜的欢喜。
她果然还是更爱他。她给宸帝的结局是“死”,但给他的结局只是稍显冷漠无情的一个背影与一句话而已。
与前者相比,他这又算什么?
只是又一次被抛弃罢了。
她已经对他很好了。
区区被抛弃,他根本不需在意!
他接下来只需找到她,夺走她,好好地爱她,并让她每天都更爱他一点。
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陆别舟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当他来到宸帝所在,发现那里只有宸帝一人时,一颗欢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按他所想,她如此爱宸帝,必定会在“杀”了宸帝后陪着他,寸步不离。
陆别舟甚至能想象到她为宸帝而心痛愧疚的模样,他心疼这般的她,但也清楚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上位的机会。
哪里想到,宸帝身边空无一人,半分她的痕迹也没有。
这便是她的第三个选择,“杀”宸帝,离开宸帝,离开他,远离所有她爱的人。
这比看到她选择宸帝还要令他难受,后者至少他还能看到她,而前者,他连争夺她的机会也没有。
她走得坚决,半点痕迹都未给他留下,非止那支翎羽,便连她那日穿的衣裳、他的芥子囊中有关她的一切统统被她带走。
他的身边再无一丝她的气息,空荡,冷寂,在那无法动弹的三日与他如影随形。
她当真是他的一场美梦,了无痕。
如今,又能到哪里去找她?
陆别舟冰冷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床上那一具空壳,猛地,脑中一个激灵,他眉眼一转,透过床边窗户,看向一个方向。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才冒出时,他便提了步伐,一段快跑,几个跃身,便悄无声息地来到凝晖宫。
今日是新帝登基的第二日,先帝妃嫔还未来得及迁宫,凝晖宫也暂且保持着她在时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是否缜密至此般地步,连凝晖宫里的东西都要带走,可这已是他最后一丝希望,不能不抓住。
他轻车熟路地掠进殿内,到处翻找,可是,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的衣裙、首饰……所有证明她曾经住在这里的东西,都无影无踪。
他的预感,竟成真了。
陆别舟呆坐在空荡荡的殿内,忽然便没了方向,没了希望,那种失去什么的痛心感再一次汹涌地袭来。
窗外透来大片大片的明光,先是温淡的,而后那光影越拉越长,浓烈的金芒欢快地跳跃。直到日沉西山,金芒也累了,回归天空的怀抱,暮色便渐至。
凝晖宫殿门,只有一个小太监还守着,浓郁的黑已爬上他的脸,在此守了一整日,淡淡的倦意便也随之而来。
眼皮打了好几架,他忍不住就要睡过去了,却自殿门内猛地刮来一阵寒风,这风裹挟着透骨的冷意,在这闷热的夏日显得如此不寻常。
小太监打了个寒颤,精神了许多,立马睁了眼,却见凝晖宫外的宫道上,那如墨的夜色中,似有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身影黯淡得犹如鬼魅,几与夜色相融,并不甚分明。
他揉揉眼睛,正欲再看清一些时,面前宫道上却只剩空荡荡的一片黑,哪里还有什么黑影?
夜色渐浓,整座皇宫也已陷入静谧之中。数条纵横交错的宫道内,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一条宫道,经过灯火时,令那烛火也轻轻摇曳。
宫道上,打着灯笼的小宫女匆匆走过,努力忽略这无风却乱飘的烛火,只一心要闯过这可怕的黑暗。
然而一抹阴冷却如有实质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感觉便如被一条蹿出来的毒蛇忽地咬住了脖子。
小宫女吓得尖叫声就要从喉中跳出,但不知怎的,嘴巴像被黏住了一般,叫她将所有声音硬生生塞了回去。
她这是……遇上鬼,还是碰上妖了?
腕上那抹阴冷越发深刻,她瑟瑟发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熟料这不知是鬼是妖的东西只一把扯下她腰间玉佩,问她:“这是哪来的?”
小宫女哪里敢撒谎,便哆嗦着道:“捡,捡的。”
“在哪儿捡的?”
“凝、凝晖宫。它就被随意丢在院外草丛里,我、我看它没人要,看着也、也不是什么珍宝,便捡了回去。”
她如实说完后,顿觉这夜色好像更冰冷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自其中漫开。
小宫女抖如筛糠,嗫嚅着要再说几句求饶的话,但只在一瞬间,腕上阴冷消失了,那危险的气息也如风散去。
那东西似乎走了,而想要的,也并非她的命。
她看向自己腰间,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又看向手腕,那抹阴冷似乎还在。那是什么呢?似乎不是手,更像是某种法力,与捂住她嘴的感觉很相似。
但不管怎样,都可怕得很。
她不敢再待,奔跑逃离了这里。
沧澜国外,月色之下,朦胧黑夜里,陆别舟御着飞剑,握紧了手中玉佩。
她终究百密一疏。
三年前他送给她的玉佩,在他们第一次分离时回到他手中。三年后重逢,他再次送给她,原先只想着以此恐吓她。
她也的确看出他的意图,随意地丢了它。
未曾想这居然能够在今时今日成为他唯一可以找到她的机会。
这机会可是你留给我的——
阿萤。
银白月光落进陆别舟眼中,叫那双眼看上去明亮得惊人。
*
靠一个玉佩找到一个人,并非易事。
曾经,陆别舟花费了整整十年才找出那一个方法。而实践这个方法,又花了整整半年。
可此番,半年时间于他而言太过漫长。他无法忍受没有她的每一天。
因此一回到太渊,他便立马把自己关进了屋子。
翻出从前的书卷,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确保记忆未出差错,便搜集材料,熬炼材料,每一道程序都要慎之又慎,每一次熬炼都要精准控制。
陆别舟绷紧了心弦,小心翼翼地踩在薄冰上、刀尖上,走的每步都踮起脚尖,竭尽全力,每一回动手都精细、精细、再精细。
他几乎不敢眨眼,更不愿做除此之外的其余事,只整日将自己困在这屋子里,好像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也不觉半分疲倦,只觉自己那从她离去后就走失的灵魂,此刻正一点点地回到他的躯壳。
每做完一道程序,就是离他们相见的日子近了一点。而每近一点,他就越是兴奋,心脏疯狂跳动,就快要破开胸膛。
他就要见到她了,要见她要见她要见她要见她要见她要见她要见她……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是他仍觉得不够,不够。他开始恨,恨自己只有一双手,恨自己是个废物,恨他怎么那么笨。
恨,好恨!
恨天恨地,恨白昼恨黑夜,恨双眼恨大脑,恨双手恨双脚……
他恨阻碍他见到她的一切!
……
陆别舟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就如困在断肠崖底时那般。
否则,他怎么会看见她?
早晨时,他看见微笑的她。中午他看见哭泣的她。夜幕降临时,则是那个在他身下呻/吟的她。
事实上,陆别舟几乎没停下来过,时间于他而言成了一个毫无概念的东西,何时是昼何时是夜?
没有她的日子永远都是黑夜!
因而早晨、中午、黑夜他统统分不清了,它们的界限变得模糊,光与暗都糅合成毫无差别的一团。
他的世界里,只是不同的她交替出现而已。
乃至后来,陆别舟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她。
是她正在做着这些,是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她,是她激动兴奋地心脏都快要爆炸,是她恨着阻碍她们相见的一切。
是她,正努力着要去见她。
“咚——”
“咚——”
“咚——”
习惯了空寂的屋子,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便像个不速之客。
这是什么声音?
为何如山中清钟,一声洪亮后,是绵延不绝的回响?
为何这回响一声高过一声,先如巨石砸地,再如山崩地裂,最后是惊雷霹雳?
为何这回响声声入耳后,所有的她,包括他变成的她,纷纷转头,循声望去?
她们盯着那声响许久,激动运转的大脑才迟钝地意识到,哦,原来是有人敲响了屋门。
无数个她争相走向屋门,无数只手拥挤着推开屋门。
金赫赫的光如同决堤的江流,争先恐后漫了进来,黏糊地沾进每个她的眼底,刺痛着每个她的神经。
数个她齐齐被刺得闭眼,那大片金光便被关进眼皮,抖落成一片眩晕的白光。
白光之中,女子的身形渐渐显现出来。
最先被光芒眷顾,而显露的,是那一双狐狸眼。
“阿萤……”
无数个她念着,齐刷刷被眩晕感击溃,陷入无边黑暗。
也就未有注意到,屋门口立于金光中的,那个敲门之人。
那敲门的小少年一只手还曲着,定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敲门的姿势,一张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保持着惊愕的表情。
嘴巴还半开着,那才吐出的一个字僵在空气里,半晌,才随那未言的二字一同吞回了喉中。
“陆……”
师兄。
自在沧澜国被陆师兄赶回太渊后,徐澄便一直担心着他。虽说陆师兄法力高强,不需要自己这个小喽喽的担心。
但越是回想在沧澜国的经历,他便越是心惊。
因而一听说陆师兄回了太渊,他便立马赶来了。哪知陆师兄的屋门紧闭,里头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师兄本就勤奋刻苦,如今也许在修炼。
徐澄便未打扰,想着待师兄有空了再来寻。
可第二日,屋门仍紧闭。第三日,陆师兄还未出来。第四日、第五日……一连一个多月过去,那扇门静静地闭着,半分打开过的痕迹也没有。
好像有什么东西将那门与那屋子牢牢地黏住了。
若非那屋子里的声响从未停歇,徐澄都要怀疑陆师兄其实并未回来。
可是,若回来了,他不用吃饭喝水的么?
究竟是什么稀世功法,值得师兄不吃不喝也要练好?
担忧愈发深重,徐澄终是敲响了那扇门。
他敲了许久,最后手都要敲酸了,那门才被打开。
打开后,他彻底惊住了。
一是惊师兄的容貌。
印象中,陆师兄是很严肃沉默的一个人,平常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同门师姐妹师兄弟,哪一个不是对他敬而远之?
可他们虽畏他,却也不得不感叹那张脸长得可真是好看。面如冠玉,清朗如风。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似湖,明若朗星。
加之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又穿着朴素,素不理人,整个人便如山间一竿空悠青竹,清隽出尘,宛如谪仙。
然而,眼前这个开门的陆师兄,哪里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他太瘦了。面颊凹陷,整具身体更是皮包骨。那薄薄的一层皮十分勉强地黏在骨头上,而那骨头又尖锐地凸起,如山如刀,几乎就要破皮而出。
这下是真成一竿瘦削的竹子了。不,或许连竹子都没他瘦,至少,竹皮不会像师兄的皮肤一般,看起来一碰便会裂。
非止瘦,师兄还很“破”。
徐澄从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如此多的伤。单是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便伤痕遍布,触目惊心。那衣裳之下被遮盖的地方,也便不难想象。
更不用说,此时此刻,他心口的位置,还在不断渗血。那似乎是个旧伤,而陆师兄也好像并不在意它,连包扎都只是粗略地裹了一层薄布。
而明显,那布已经掩不住这汩汩涌出的血了。他浑身上下都流着红,好似被泼了一桶血水。唯有仔细瞧,才能勉强辨认出穿在他身上的是一件玄色衣裳。
血与伤交织,叫徐澄不得不怀疑,回来的其实不是陆师兄,而是某具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尸体。
毫无生命力,薄如蝉翼纸,脆若琉璃盏,只要轻轻一推,这具尸体便会碎成齑粉。
唯一能让人辨认出这的确是陆师兄的,是什么呢?
徐澄看着那一双眼睛。
满身血满身伤中,只有他的双眼依旧如初。
如湖似星,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身体上的伤痕与疲惫似乎半分未蔓延至那眼睛里。
面前的陆师兄,似乎精神异常亢奋,情绪十分激动,心情更是雀跃。
就像在做什么期待已久的事,而身上的那些痛苦,不过是做成这事的阶梯。
徐澄这才敢喊他:“陆——”
一个字刚到嘴边,便见陆师兄朝他笑了笑,像终于见到那个期待的人,温柔喊——
“阿萤。”
下一瞬,这具“尸体”便轰然倒塌。
陆师兄晕倒了。
剩下的两个字被徐澄咽了回去。
没了陆师兄在门口,他便看见了此回的第二个“惊”。
人不像陆师兄也便罢了,这屋子竟也不像陆师兄的屋子。
整间屋子像浸泡在一池墨汁里,伸手不见五指,便连此时阳光淌进,也像被这黑水吸收了般,半分照不清里头。
徐澄按捺住心底的好奇,急忙把陆师兄送去医治。
趁大夫为其把脉之时,他折回了这间屋子。
摸黑点灯,开窗,烛火升起,阳光漫进,他才终于看清了这屋子的全貌。
屋子一个角落,摆放着数叠他看不懂的符纸,符纸周围,散落着几个炉子,其中一个还在咕噜咕噜冒泡,一种奇异的香味正从其中散发出来。
但这并不是最令他惊讶的。
真正让他瞪大了眼,怔然失语的,是这墙上写着的密密麻麻的字。
先是左边那面墙,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杂乱地爬满了字。那一个个字时而整齐,时而歪斜,时而端正,时而癫狂,大小不一,高矮不齐,胖瘦不整。
字迹也时淡时浓,淡的看起来已存在多年,而浓的似乎是近日才写成。更是有些字是多个重叠,像原本写了什么,不久后又后悔,在那字上覆盖一个新字。
徐澄凑近仔细辨认,才发现这面墙上,写满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这一个个“爱”字比其他字要浓得多,看起来像是一团,在它们的底下,有些斜出来的笔画。
这些“爱”字原本似乎并非“爱”,只是后来用更鲜明的“爱”字覆盖上去了。
那么,这里原本写的是什么呢?
他再端详一番,猛地意识到,被“爱”代替的,是“恨”啊!
在一个个“我爱你”之前,它们曾是密密麻麻的“我恨你”。
无数个“爱”字与无数个“恨”字重叠,笔画看起来便扭曲又癫狂,沉重又偏执。
徐澄被震撼到了,震颤的目光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移至他处。
他便看到了这份“爱恨交织”感情的“始作俑者”。
后面几面墙上,只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木萤之木萤之木萤之木萤之……”
与无数个“木萤之”交杂着的,是“阿萤阿萤阿萤阿萤……”。
徐澄的认知在此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瞠目结舌,不由连连后退,接着,便有更多的景象闯入视野。
认知的改变便越来越大。
何止是墙,抬头,这屋顶上是字,低头,这地面上也都是字,环视一圈,窗户上是字,床上是字,桌凳上是字,便连桌上的杯子、笔、灯烛……这些小物件上也都是字。
凡是肉眼可见的地方,皆为密密麻麻的字。
若说墙上的字还有明确的分界,这些字便全然无界,各种内容交杂在一起,横着的数条“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其上是斜的数行“木萤之木萤之木萤之……”与“阿萤阿萤阿萤……”。
无数个字布满了整间屋子,仿若一张大网,困住了里头的人。
而织成这张网的不是“墨水”,是鲜血!
鲜红的血字杂乱地排列,在阳光照耀下显得那样诡谲妖冶,像是一种咒语,要召唤某个想见的人。
徐澄总算知道陆师兄是怎么变成“尸体”的模样的了。
他未多作停留,也未与他人道,将一切都恢复原状,退出了屋子,临走时,还把门关得紧紧的。
回到陆师兄身边时,那里只站了大夫,掌门与聊弃道君。
他们围在陆师兄床边,面色凝重。
徐澄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透过他们的间隙看见了床上的师兄。
师兄已经醒了,身上的伤也被仔细包扎好,只是依旧面色惨白,虚弱又瘦削地躺在床上,像竿枯萎的青竹。那双眼也依然明亮得惊人,好像身上所有的精力都被它们吸走了。
他不断挣扎着,要起身,可才离开床面,就又被虚弱的身体拖下,跌入床中。
大夫见此,愤怒劝道:“你不能再动了!老夫方才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受伤过多,而伤势又重,本就性命垂危。偏你这段日子不吃不喝还不寝,更拼了命地使用术法,早已超过这具身体的极限了!如今你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了啊!轻轻一动就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见床上之人仍执拗地要动,他重重叹息一声,拱手向另外忧心忡忡站着的二人道:“还请掌门与道君多多劝他,若再不静养,半月之内,他必定死。”
顿了顿,他又叹气道:“但能否养好也未可知,他这副身体怕是几个月前便到达极限了 ,那时便该停下所有事专心治疗的。如今不过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也怪得很,按理说一个人虚弱至此,应该会疼痛难忍,半步难走才对,怎会如他一般还能正常行动几个月,甚至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呢?”
说罢,边摇头,连连称奇,一边写了几张方子,叮嘱几人注意事项。
徐澄立在一边,待大夫走了,掌门劝师兄无果,束手无策后,主动站了出来。
拱手向掌门与道君问过礼,他道:“可否让弟子试试看?”
道君凝了他几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还是答应了。
房间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阳光洒在床上之人惨白的脸上,似乎能将其融化。
徐澄看着这脸,想起大夫的话与屋子里看到的那些,心下已猜出一二,便试着道:“陆师兄,我想,你若想去见谁……做什么事,也得有这个力气不是?人一死,你爱的人便再也见不到了……”
陆师兄原本还抿着唇,一脸倔强,听了这话,眼一横,朝他看过来:“你都看到了?”
徐澄一惊,暗叹道自己在师兄眼下还真是无所遁形,便低头怯怯道:“对不起,陆师兄。”
他把头又低了些,默默准备好被师兄责罚,未料只听师兄道:“既看见了那便为我做一件事吧。”
事?
他抬头,看见师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
帮陆师兄做事,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在师兄点名只要他照顾,实则是要他做些此时不该做的事时。
这是第几日了?
徐澄关紧门,不叫他人看见屋子里的景象。
屋子里,本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的师兄,正盘坐着捣弄符纸与炉子这些他曾在师兄屋里见过的东西。
奇异的香味在屋中淡淡漾开,点点金光随师兄手中动作在空中跳跃。
师兄的面色也因此愈发苍白,嘴边又溢出一抹鲜血。
徐澄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再这般下去,师兄怕是会死,他想去劝师兄。但事实上,他也没少劝过,只是每回都被师兄以“快了快了,再多给我几日”为理由堵了回去。
师兄疯了。
可不是嘛?
他每回说“快了”时,眼里的红血丝都好像活了过来,随那眼里兴奋的神采而疯狂鼓动、蔓延,迅速布满双眼,癫狂得可怖。
徐澄看到这双眼就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是小心翼翼地为师兄打掩护,并看着他把药喝了、饭吃了,觉睡了。
这日他照常熬着药,看着火候已差不多,便打开盖子,扶着罐身将药倒上一碗。
却忽听身后一静,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被什么吸收了似的,尽数消失。
徐澄心下一沉,要回头看去,便听师兄沉声道:“出去。”
来不及多问多看,他只匆匆叮嘱师兄喝药,便麻溜儿地大步走出屋。
屋门紧闭,依旧把阳光关在外头。
直到站在烈日照耀的地方,徐澄才发现,屋中有多阴冷,包括师兄的声音,凉丝丝的,仿若能将整间屋子冻成冰。
像刚回太渊那时一样,师兄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日过去了,任凭他怎么劝,里头也没有一点回应。
饭菜放在门口,从白天热气腾腾,到黑夜又凉又硬。门窗死死阖着,光与暗于木面上交替变化,却无一能等来进入门内的机会。
师兄不吃不喝,可能也不睡。
好似完全放弃了自己。
徐澄怕他真的会成一具尸体,便连忙请来了道君。
道君未多言,略一摆手,那门便炸开,阳光终于闯了进来。
沉寂多时的黑暗被劈裂,千缕万缕光线迅速浸润了整间屋子。
屋子角落躺着一个人。
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光点在他身上游走。
不过很明显,阳光似乎都不喜他,否则怎会一触及那满身血时,而变得如此疏淡?
这毫无疑问是个血人。
像从血海中爬出来,以血为衣的,血人。
血人的双眼空洞无神,里头种着一片荒地。血人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像一树染血的枯柳。血人浑身上下只剩骨头,皮与肉仿佛都被死亡收割。
唯一能证明这只是血人,而确确实实不是死人的的,是他眼角那不绝淌出的泪。
那泪流了很久,好像永远不会干涸。晶莹莹的,反射着金芒,仿若一颗颗珍珠。
“师兄!”
“舟儿。”
徐澄与道君的声音一同响起,才唤回那血人的一点生机。
徐澄亲眼看着陆师兄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又爬到道君面前,抓住他的衣角。
嘶吼道:“师父!师父!求您告诉我!为何她的一生会那样苦!”
他已气若游丝,可为了说出话,他又竭尽全力,硬生生将这游丝气拉成又急又沉的声音。
于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中撕扯出来的一般,如同狂风拍打下的枯草。
而此时,这一地枯草还在顽强地挺立着。
“那样巨大的痛苦,她是怎么承受住的!她好痛啊!这世道怎么可以那样残忍地对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想要一点点爱而已,为什么连爱与被爱的机会都不给她留!”
他边说,边沉重地喘着气,粗哑的声音混着闷闷的嗬嗬声。
叫徐澄忍不住担心,担心他下一瞬便会气绝身亡。
可这么担心的时候,便又见他仿佛一霎抖擞了精神一般,拉住道君的手,眼里充满了怨恨。
“师父,您曾经说过神仙会护佑我们的,可是为什么独独不护佑她?我恨那些神仙!可恨!可恨!他们如此不公,怎配做神仙!我要杀了他们,杀了那些让她痛苦的所有东西!”
“还有我!我也让她很痛苦!我怎么能那样伤害她!我为什么那么笨,看不出她的害怕看不出她的痛苦!我是个聋子吗?还是个瞎子?又或是又聋又瞎!我为什么听不出她的呼救听不出她的爱意!”
他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耳朵,抓挠着一双眼睛,可身体太过无力,只堪堪在脸上留下几道细痕。
说着,像想到了什么更怨恨的东西一般,又转而捶打自己的心口。
“不!我还是个哑巴!我应该早点说爱她的!三年前我就该说的!我不该与她分离,我应该死死地纠缠她,给她最多最浓烈的爱!我应该把那些她失去的爱都统统为她补偿回来!”
“师父,我好恨啊,我好恨我自己,我好想杀了自己。可是我没了,谁还会爱她?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恨我,我爱她……我恨我,我爱她……”
“师父啊,我爱她!我爱她!我要去找她!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正在哪儿受苦,我就好痛……”
徐澄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师兄。
一改从前对谁都严肃冷漠的样子,爱得发疯,爱得癫狂,爱得自己面目全非,爱得可以背离自己的信仰,爱得粉身碎骨浑不怕。
他暗自心惊,又忍不住分神去想,这让陆师兄爱得如此深沉的,名为“木萤之”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师兄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突然要死要活?
他要怎么样,才能帮助陆师兄?
可眼下救师兄才是要紧事,他只能按捺住这些疑问。
“我去找大夫。”徐澄匆匆道,正提步要跑,却听一声闷响。
陆师兄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
*
这回昏迷,病情异常严重,大夫几次来,皆是摇摇头,道是陆师兄恐怕很难撑过去了,能醒来都是一个奇迹。
更何况,病人自己似乎都厌恶自己,求生欲极弱。
若七天内没有苏醒的迹象,大概率便要准备后事了。
徐澄听着,心直直沉下去。
陆师兄对他有恩,他七岁父母双亡,走投无路才来到太渊,是陆师兄对他多有照拂,他才能长成如今这副健康的模样。
师兄就是他的哥哥,他的亲人。
看到亲人这样,徐澄心里极为难受。
他因此不敢懈怠半分,更为细心地照顾起师兄来。他开始找能让师兄苏醒的办法。
他想,这办法不是别的什么,就只是一个人。
徐澄便常常在师兄耳边说话。
“陆师兄,你要快点好起来,去见你的爱人。木萤之,她在等着你去爱呢。”
“陆师兄,你再不醒,木萤之可要受很多很多苦了。”
“陆师兄,其实木萤之也爱你。你快起来与她一起好好爱彼此吧。”
“陆师兄……”
见效是极快的,只要他一提到“木萤之”这个名字,那昏迷的人便会有反应。
从曲曲手指到动动眼皮,甚至口中能发出类似呓语的声音。
徐澄凑近去听过,发现陆师兄一直念着的,依然是那个人的名字。
“阿萤,阿萤,阿萤……”
徐澄忽然觉得可怕,爱竟然会让一个人偏执若此么?
不过这对如今的陆师兄来说也算是好事,那个叫“木萤之”的女子引他走向死亡,却也为他开辟出一条生路。
第四天,陆师兄醒了。
大夫口中的“奇迹”发生了。
他醒后,道君来看过他,两人在屋里待了一天,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澄只知道,等道君一走,自己踏入那个屋子时,明显发现,师兄的状态好了很多。
整个人似乎变得平和,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分血色,呼吸都平稳了许多。只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但不同的是,那并非以往偏执、癫狂的明亮,而是近似于黎明前的、满载希望的明亮。
徐澄拿着汤药走近时,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来,接过汤药一饮而尽,一滴也未剩。喝完了,竟还对他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对于这番改变,徐澄自然欣喜若狂,忙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师兄醒了便好。”
自此以后,陆师兄变成了一个十分乖顺的病人。大夫的每一句嘱咐,他都认认真真地听,一字不差地照做。药按时服,饭按时吃,觉按时睡。
只是他原本的身体几乎被拖垮,即便这么做了,也还是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下地成了一件难事。更别提他一直所想的“找爱人”了。
便在这无法下床的大半年里,徐澄为他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
先是下山探听有关“罗刹鸟妖”的消息。
这徐澄是知道的,师兄是捉妖师嘛,要抓那危害人间的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得不佩服,便是生重病,也时刻心系捉妖,师兄真是一个正直尽责的人。
但很快,他察觉出了不对。
据他所知,罗刹鸟妖一族早在十三年前便被灭族了,具体原因未可知。那么,师兄又为何要让他打探一个消亡的妖?
他不懂,却还是照做。而结果也显而易见。
徐澄每回带来的,都是无消息的消息。
陆师兄每回听了,那明亮的双眼便会分明地黯淡下去,就好像心中的希望湮灭了。
见了这双眼多回,徐澄才惊觉,这哪是因捉妖未成而失落的眼,这,这分明是寻不到爱人,才会有的眼神啊!
陆师兄的爱人,“木萤之”这个名字的主人,是只妖。
徐澄越来越确定。
陆师兄很爱这只妖,更是毋庸置疑。
无法下床的日子,师兄会叫他买各种避火图。
徐澄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羞涩去买,到越发习惯,踏入那店时脸色都不带变。
这东西他平时也会偷摸看上几眼,哪里会如师兄一般,光明正大地、还当着他面翻看。看师兄那认真学习、半点不害臊不避人的神色,徐澄都要以为他手上的是某本捉妖秘籍了。
除此之外,师兄吩咐他带来的,还有一些食谱、编发之类的书。
到此时,他不会再以为这是师兄为自己看的。这食谱上的菜,书上各式各样的女子发式,不用多想,必定是为“木萤之”准备的。
师兄的日常,除去卧床养病,便是打探爱人的消息,并学习如何更爱他的爱人。
更甚,有一回师兄还问他:“徐师弟,你知晓如何讨女子欢心么?”
说这话时,师兄的神情,与学习避火图、食谱与编发时别无二致,他是在很认真且懵懂地请教他。
徐澄只略微一惊,很快习惯。
说实话,这个问题还真不能问他,情之一事,于他而言也是陌生非常。
不过……
他递给师兄一个通讯符:“我虽不知,但这符也许可以帮助师兄。”
通过此符,便可与同用这符的人隔空交流。这是太渊的特有交流方式。他手中的这张符符,汇聚的乃是太渊及山下的众多男子,他们平时交流的,也包含如何讨女子关心此类话题。
“只是其中鱼龙混杂,师兄小心辨认为好。”
师兄还开始养鸟。
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鸟都被收集来,在这屋子里乱蹦乱跳。清脆的、圆溜的、婉转的、粗嘎的……叽叽喳喳混杂在一起,将这屋子吵得一刻也不得平静。
因为有清净咒,清理它们倒不算什么。而它们又天然亲近陆师兄,便也不用担心它们会飞走。
于是徐澄便开始在这喧闹的鸟鸣中度过照顾师兄的每一天。
师兄的病床上整日有小鸟飞来飞去,鸟儿们时而踩在他身上,时而啄啄他的脸,时而立于他指上,滴溜溜地为他唱歌。
也只有看着这些鸟,师兄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师兄也有十分沉重的时候。
徐澄受他吩咐,从藏书楼里带来了许多有关诅咒、禁术一类的书。
每到这时,师兄的神情便变得十分严肃,让徐澄仿佛又回到受他教导、被他责罚之时。
而只要一看这类书,师兄便好似着了魔,从早到晚,不眠不休地看。连那一屋子小鸟都难得安静下来,在他头顶、肩上、手上站了一排又一排,一颗颗小脑袋也朝着那书,不时歪一歪。
如此流光暗度,这年的夏迈进时光深处,勾连了秋与冬。第二年的春迟迟地来,缓缓淌过,又迎来一个新夏。
这是第二年的夏天。
太渊山顶,夏绿晕染了这一片竹林,一间小屋藏于这浓绿中,屋子里鸟鸣喧天,像要吵破这静谧的绿。
不多时,屋子门窗皆开,数鸟从中轰然涌出,振翅飞向天空。鸟鸣声、振翅声响彻竹林,久久未能平息。
待那热闹归于寂静,四周只剩竹叶沙沙时,屋门里走出一抹玄影。
这是陆别舟能下床的第三十天,是他与她分离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这一天,他依然没有她的消息。
那靠物件找人的方法,失败了。他没能从中寻到她的气息,却有意外的收获。
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些,他的心便一阵一阵地痛。
他好想找到她,但哪里都不见她,在这三十天里,便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他今日要去的,是这片大陆的边界,离太渊很远很远的地方。
起因是他昨日收到一封书信。
寄信人是阿娘表兄弟的妻子,道是怀疑家中有妖,特请他来收妖。
拜入太渊后,陆别舟与从前的那些亲戚便再无往来。
可他想,总要去一去的。
说不定,她便在那里呢。
这是个名唤“云泽村”的地方,地处偏远,上有云气蓬蓬,侧有群山蔼蔼,大大小小百户人家缀于山间,错落有致,宛若世外桃源。
陆别舟不消多时,便御剑到达此处。
一路上云雾缭绕,湿润的水汽扑了满鼻,呼吸便猛然一滞,直至落地时,胸腔内滞涩的气流才缓缓运转过来。
只是,心脏却因此而失了序,砰砰乱跳,待走近目的地时,也未曾缓下一分。
反倒随着与那扇木门的拉近,而节奏愈乱,力量愈显。
离木门一步之距处,陆别舟脚步站定,感受着雀跃跳动的心脏,愣愣盯着眼前木门,敲门的手半抬起,却滞在空中。
他忽地不敢敲了。
然而“吱呀”一声,在他怔愣的瞬间,门倒从里面被拉开。
陆别舟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跃进了一张脸。
那张脸上,是一双狐狸眼。他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在过去的一年里寻了千百遍的一双眼。
这双眼于他,向来是有魔力的。
不然的话,缘何那颗本就失序的心脏,只触及了它们一瞬,便如海潮澎湃,石破天惊,跳动得前所未有的急骤与猛烈?
于是,他停滞的手此时才找回动作,就要抚上那双眼。紧抿的唇微微张合,颤了几瞬,才找回声音。
他就要唤她:“阿——”
“阿萤。”
却有一只手,比他动作更快,握住女子的手。有一个声音,将他半道拦截,先呼唤女子的名讳。
那曾属于他的名讳,曾被他握过、吻过数回的手,恍然间,落了别处。
陆别舟死死盯住那只碍眼的手,像他与她的过去一样,那手也完全笼住了她。
刹那,他竟是先松一口气。他与此人是不同的。
她没有回握过去,像她对他做的那样。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那只被笼住的手,像是知悉他的想法一般,张了开来,将五指交于其上,动作娴熟又自然,仿若做过千百遍。
眼前一双人十指紧扣,真真是好一对——
恩爱夫妻!
陆别舟便忽然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了,四周像雨帘倾落,又如烈火重重,将他与咫尺之遥的她隔绝开,分明找到了她,他却仍觉她那样遥远。
恍恍惚惚,好似来了什么人。
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话语却穿不透这雨和火。
直至——
“舟儿,这位是我们家的新妇,按辈分,你该喊一声嫂嫂。”
嫂嫂……
二字一出,雨霁火熄。
陆别舟沉沉抬眸,是一年来与她的第二回对视。
他牢牢锁住那双眼。
而后,人走了,与他擦肩而过。
他仍执拗地望着。
眼前仿佛还是那一双眼。
见到它们的第一刻,他便读懂了——
它们的主人,决心与他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