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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颜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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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刚好两点半。
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
隔着玻璃门,他看见沈知野正站在柜台后面,和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门,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和沈知野说着什么。
林巷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
沈知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了他。他和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那男人转过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货架那边走。
沈知野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往门口走。
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来了?”
林巷点点头。
沈知野走出来,把身上的制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今天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干干净净的,领口有一点歪。
“走吧。”他说。
林巷没动。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那个灰衬衫的男人正站在货架前面,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那是谁?”他问。
“新来的。”沈知野说,“老板招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林巷愣了一下。
“新来的?”
“嗯。”沈知野看着他,“以后我下午四点下班,他接班。”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镇中心走。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老街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有的门口摆着摊子,卖水果的,卖凉茶的,卖杂货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在摊子前面挑东西。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去哪买颜料?”他问。
“老街那边。”林巷说,“有家老店。”
他们走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老街。
这条街比林巷住的那边还安静,两边全是老房子,有的门板都发黑了,门口摆着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西。
走到一家店门口,林巷停下来。
店面很小,门也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只开了两扇。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字都看不清了,只能认出最后一个“斋”字。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沈知野问。
“嗯。”
林巷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照着柜台和货架。货架上摆满了东西,颜料,画笔,纸张,还有一堆林巷叫不出名字的。空气里有一股墨汁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霉味,闻起来很舒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林巷一眼。
“来了?”他说,像是认识林巷一样。
林巷点点头。
“颜料快用完了?”老头问。
“嗯。”林巷说,“还是以前那种。”
老头站起来,走到货架那边,从上面拿了几管颜料下来,放在柜台上。
林巷走过去,拿起那些颜料,一支一支地看。
沈知野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着林巷站在柜台前面,低着头看那些颜料的样子。店里的光很暗,只有一盏灯照着柜台,把林巷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林巷看了一会儿,把那几管颜料拿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就这些。”他说。
老头点点头,拿出一个旧本子,翻了翻,写了个数字。
林巷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把颜料装进一个纸袋子里,递给他。
林巷接过袋子,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柜台后面的老头。
“您这儿,”他说,“开了多少年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十年了。”他说,“我爹开的,后来传给我。”
林巷点点头。
“谢谢。”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知野跟在后面,也出来了。
他们站在店门口,太阳晒着,热烘烘的。
林巷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野。
“走吧。”他说。
他们往回走。
走过那条窄窄的老街,走过几条巷子,走到一个路口。左边是回便利店的路,右边是回林巷住的地方。
林巷在路口停下来。
他想了想,往右边指了指。
“我那边,”他说,“要去看吗?”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右边的方向。
“你住的地方?”沈知野问。
“嗯。”林巷说,“阁楼。”
沈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他们往右边走。
走了几分钟,走到那栋老楼底下。
楼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楼梯在外面,是那种铁架子搭的,锈迹斑斑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巷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在顶楼。”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上楼。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林巷走在前面,沈知野跟在后面。每走一步,楼梯就响一声,吱呀,吱呀,像是随时会塌。
走到顶楼,林巷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知野站在他后面,等着。
过了几秒,林巷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他说。
沈知野走进去。
是一个很小的阁楼,比他想象的要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画架,几个纸箱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灰白色。
墙上贴满了画。
不是裱好的,就是直接钉在墙上的。有些是素描,有些是水彩,有些林巷说不出是什么。全是老街的角落——老房子,老树,老墙,老猫,还有那些快要拆掉的地方。
沈知野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林巷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这些都是你画的?”沈知野问。
“嗯。”林巷说,“来这儿之后画的。”
沈知野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他看见那面有爬山虎的墙,那时候爬山虎还绿着,密密麻麻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他看见那棵老槐树,树下有猫,猫在睡觉。他看见茶馆门口那把竹椅,椅上有猫,猫在晒太阳。
他看见那个小院子,青砖地,杂草,火红的石榴花。
他看见那个渡口,石阶,木桩,朽了的木板,还有那棵老柳树。
他看见对岸那棵老槐树,树下的井,还有画的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船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巷。
林巷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停了一秒。
林巷把目光移开,走到桌子旁边,把那个纸袋子放下。
“喝水吗?”他问。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水。”林巷说,“只有水。”
沈知野笑了。
“好。”
林巷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暖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沈知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但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沈知野端着水杯,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屋顶,黑瓦一片一片的,有些地方长了草。更远的地方,是那条老街,模模糊糊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
“你天天看这个?”沈知野问。
“嗯。”林巷说,“画画累了,就站在这里看。”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他说,“新来的那个人。”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嗯?”
“他以后天天在店里?”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下午四点以后他在。”
林巷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知野看着他。
林巷的目光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知野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捏着窗框,捏得很紧。
“怎么了?”沈知野问。
林巷摇摇头。
“没什么。”
沈知野没再问。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墙边,继续看那些画。
林巷站在窗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
画上是那个渡口,但不是之前他看过的那两幅。这幅画上,渡口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着河面。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衣服,看不清楚是谁。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巷。
林巷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这幅,”沈知野开口,“什么时候画的?”
林巷转过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
他看了很久。
“前几天。”他说,“晚上。”
沈知野看着他。
“晚上?”
“嗯。”林巷说,“睡不着,就画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看着画上那个背影,又看看林巷。
林巷的目光落在画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沈知野看见了。
“这个人,”沈知野问,“是谁?”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把那个纸袋子里的颜料拿出来,一支一支地摆在桌上。
沈知野站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低着头,摆弄着那些颜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沈知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问那个问题。
但他又想,也许应该问。
他走过去,站在林巷旁边。
林巷没抬头,继续摆弄那些颜料。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林巷。”
林巷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的目光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那个人,”他说,“是我吗?”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知野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林巷开口。
“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
沈知野看着他。
林巷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颜料上,没看他。
“那天晚上,”他说,“睡不着。”
他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就画了。”
沈知野没说话。
“画完才发现,”林巷说,“画的是那天在渡口,你站在柳树底下等我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是这样。”
沈知野看着他的侧脸。
林巷的耳朵尖红得很厉害,连带着脖子都有一点红。
但他没躲,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颜料。
沈知野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看。”他说。
林巷抬起头,看着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比我想象的,”他说,“好看。”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野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看着他。
“以后,”他说,“还画吗?”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知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沈知野笑了。
他们站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站在那些画中间,站在下午的阳光里。
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很安静。
很好。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饿不饿?”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
“饿不饿。”林巷说,“我这儿有面。”
沈知野看着他,笑了。
“你会做饭?”
“煮面。”林巷说,“只会煮面。”
沈知野点点头。
“好。”他说。
林巷走到角落里,拿出一个小电锅,又拿出两包方便面。
沈知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那个人动作很慢,但很稳。烧水,拆面,放调料,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画画。
沈知野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就这样,站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看着这个人煮面。
窗外阳光很好,屋子里很安静。
面煮好的时候,林巷端了两碗过来,放在桌上。
“只有这个。”他说。
沈知野低头看着那碗面,面煮得刚好,不太软也不太硬,汤的颜色淡淡的,飘着几片葱花。
他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林巷看着他,愣了一下。
“真的?”
“嗯。”沈知野又吃了一口,“真的。”
林巷低下头,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但一点也不尴尬。
吃完,林巷把碗收了,洗了。
沈知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往下沉,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把那些黑瓦染成了橘红色。
林巷洗完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
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看着那些瓦片的颜色一点一点变深,看着天边染上一层一层橘红。
“该走了。”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
林巷开了门,站在门口。
沈知野走出去,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林巷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明天我画画。”他说,“在家。”
沈知野点点头。
“那我下午过来?”他问。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巷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知野笑了。
“那我走了。”他说。
林巷点点头。
沈知野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他继续往下走。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林巷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直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看着那把天蓝色的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出现在巷子里。
他走得很快,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的手,也抬起来了一点。
只是一点。
沈知野看见了。
他笑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很淡。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人,背对着画面,站在渡口旁边,看着河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画架旁边,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新买的颜料。
他开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