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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特殊的朋友 历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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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的教室在主楼二层最东侧,和联的办公室隔着整个中庭。
瓷走到教室门口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教室里大约坐着二十多个学生,看到他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好奇的、审视的、漠不关心的。
“新同学?”讲台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瓷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抱着手臂靠在讲台边。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略显陈旧的深色夹克,短发银白,五官硬朗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锐利得像刀锋,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瓷。
“我是苏维埃,你的历史老师。”男人直起身,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是你的座位。同桌还没来,你先坐。”
瓷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向那个座位。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好了,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苏维埃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上次讲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有谁能告诉我,斯大林格勒战役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是苏德战场的转折点,也是整个二战的……”
“错误。”
苏维埃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严厉。那男生脸一下子红了。
“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苏维埃走到窗前,背对着全班,“斯大林格勒的意义不在于它改变了战线,而在于它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在极端的环境下,人类的意志可以对抗任何看似不可战胜的力量。但代价是什么?”
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班:
“是九十万条生命。是整座城市变成废墟。是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这就是战争的真相——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和死者。”
教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苏维埃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历史不是用来背诵的年表和事件。历史是血,是泪,是无数个选择交织成的网。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
他的目光在瓷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天的作业,写一篇关于‘选择’的短文。不限题材,不限字数,但我要看到真实的想法。下课。”
铃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
学生们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东西。瓷也合上根本没打开过的笔记本,准备离开。
“瓷同学。”苏维埃叫住他,“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离开后,苏维埃关上门,走回讲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到瓷面前的桌子上。
“联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里面是星海学院的历史,真实的那部分。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瓷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打印的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星海学院平面图,但和官方地图不同——这张图上标注了十几个红点,旁边有细小的注解。
“那些是能量波动频繁的区域。”苏维埃点了点其中一个红点,位置就在刚才的樱花树下,“晚上十点后,尽量不要靠近这些地方。”
“能量波动?”瓷抬起头。
苏维埃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算不上笑:“别装了。联把你招进来,肯定不是因为你天体物理学得好。你能感觉到,对吧?这所学校不对劲。”
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苏维埃。
“啧,和联一个德行。”苏维埃摇摇头,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听着,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联在打什么算盘。但既然你来了,有些事得知道。”
他拉开讲台的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里面是些老照片。
“星海学院建于三十年前。”苏维埃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背景是刚刚奠基的建筑,“创办者是联,还有他的朋友……卫。”
照片上,联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笑容灿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两人肩并肩站着,背后是初升的太阳。
“卫是物理学家,也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员。”苏维埃翻到下一页,照片变成了实验室场景,“他和联一起设计了星海学院的能源系统——利用地下某种特殊的‘地脉共振’来发电。理论上很完美,但……”
他停住了,手指在照片上摩挲。
“但什么?”瓷问。
苏维埃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但实验出了意外。地脉共振引发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卫在那次事故中失踪了。官方说法是实验室爆炸,尸骨无存。”
他又翻了一页。这张照片是星海学院建成后的样子,但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建筑周围有淡淡的光晕。
“事故之后,这片区域就变得不稳定。”苏维埃合上相册,“偶尔会出现空间扭曲、时间错位、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维埃坦率地说,“有人说是卫的残影,有人说是地脉能量形成的实体,也有人说是别的什么。联组织了研究小组,一直在调查。但三十年过去了,真相还是个谜。”
他把相册推给瓷:“这个借你看。里面有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
瓷接过相册,手指触碰到封皮的瞬间,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电流感。不是静电,而是某种信息的流动——这本相册,本身就是个记录装置。
“最后一个问题。”苏维埃盯着瓷,“你为什么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天体物理?”
瓷抬起眼,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一刻,他在苏维埃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警惕、怀疑,但深处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我来找人。”瓷说。
“谁?”
“一个朋友。”瓷顿了顿,补充道,“他可能和这里发生的事有关。”
苏维埃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心点。这所学校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了,你的同桌——美丽坚那小子,你见过了吧?”
“早上见过。”
“离他远点。”苏维埃的语气很严肃,“那孩子……很特别。特别到联都拿他没办法。他身上有些东西,不正常。”
“什么东西?”
苏维埃摇摇头:“你自己会发现的。但要记住,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他走出教室,又回头看了瓷一眼:“文件袋里有我的通讯号。有事随时联系。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遇到卫……或者任何像卫的东西,不要对视,不要交谈,立刻离开。然后联系我或者联。明白吗?”
瓷点点头。
苏维埃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瓷坐回座位,翻开那本相册。照片一页页翻过,从学院奠基,到建筑落成,再到各种实验记录。但在最后几页,照片开始变得诡异——
一张夜间拍摄的照片里,图书馆的塔楼顶端有个模糊的人影,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星空。
另一张照片拍的是地下实验室的走廊,墙壁上投射出多个影子,但照片里只有一个人。
还有一张,是联的办公室。星象仪在自行旋转,而仪器投射出的光影,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符号——三枚交错的新月,环绕一颗星辰。
瓷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那个纹章,和他转学文件上的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喧闹声。瓷抬头,看见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其中有个金发身影格外显眼——美丽坚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一阵欢呼。
他笑着和队友击掌,阳光洒在他身上,像个普通的、耀眼的少年。
但瓷记得樱花树下那片焦黑的土地。
记得美丽坚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人类的蓝光。
记得联那句“他有自己的原因”。
还有苏维埃的警告——“离他远点”。
瓷合上相册,收好文件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的美丽坚。
那一刻,美丽坚突然转过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尽管隔着很远的距离,瓷还是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准确无误地看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美丽坚抬起手,笑着挥了挥。
像个友好的招呼。
但瓷知道,那不是。
那是标记,是宣示,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隐秘的讯号。
瓷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美丽坚和同学们一起跑向教学楼。
然后,他拿起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穿着星海学院的制服,棕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她抱着几本书,脚步匆匆,差点撞到瓷。
“抱歉!”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像雨前的天空。
“没事。”瓷侧身让她过去。
女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突然停住,转头看向瓷,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她问。
“嗯。”
“我叫英吉利,学生会会长。”她伸出手,笑容得体,“欢迎来到星海学院。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以到学生会办公室找我。”
瓷握住她的手。手掌柔软,但有力。
“谢谢。”他说。
英吉利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种困惑的神色更明显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瓷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抬起自己的手。
刚才握手时,他感觉到了——英吉利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特制的手表。表盘是透明的,能看见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但那些齿轮的转动频率,和正常手表完全不同。
那不是用来计时的。
是监测仪。
瓷继续往前走,脑海中整理着今天得到的信息:
联,学院的创办者,卫的朋友,身上有秘密。
苏维埃,知情者,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
美丽坚,异常能量体,危险等级待评估。
英吉利,学生会会长,佩戴能量监测设备。
还有那些“能量波动频繁的区域”,失踪的科学家卫,三十年前的实验事故……
以及,沉睡在这所学校地下的,某种东西。
瓷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
从这里能看到一楼的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座雕像——是两个并肩站立的人,一个是联,另一个应该就是卫。雕像底座上刻着字:
“献给求知者,献给探路者,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
瓷看了雕像几秒,然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很轻。
像猎手,走进属于自己的猎场。
而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监控摄像头的红灯,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镜头缓缓转动,追随着瓷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画面。
监控室里,联坐在屏幕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他身旁,站着苏维埃。
“你怎么看?”苏维埃问。
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瓷站在雕像前,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
“他很特别。”联终于说,“特别到……让我想起卫。”
苏维埃皱眉:“你是说……”
“卫失踪前,也总是那种表情。”联轻声说,“平静,清醒,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觉得那孩子和卫的失踪有关?”
“不知道。”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三十年了,这是第一个让星象仪产生共鸣的转学生。也是第一个……美丽坚主动接触的人。”
苏维埃的脸色变了:“美丽坚找他了?”
“今天早上,在樱花树下。”联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如夜,“苏维埃,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星海学院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
而瓷,正走在通往宿舍的小径上。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今夜无月,但星辰格外明亮。
那些星光洒在他身上,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然后,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形状,在某一刻,突然扭曲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