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乐园》云撸猫

20、第六章 哞哞兽来了

　　学校的课外实践活动如期而至，悬浮通勤舱载着少女们穿过城市边缘，窗外的景观逐渐从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变为一片望不到边的、反射着刺眼日光的赭红色荒漠。
　　视野尽头，一座座巨大的、光滑的白色圆顶建筑如同大蘑菇般拔地而起，在穹顶的日光下闪烁着光泽——那便是小林农场，柚子同学的家。
　　农场内部，各种造型圆润的自动驾驶机器人沿着磁轨无声滑行，进行着监测、调节与运输。柚子同学的姨姨，小林弥生女士在入口处热情地欢迎大家。她笑容温暖，身上带着淡淡的、来自营养基质的气味。
　　“第一站，先去农场看看我们日常的口粮是怎么来的吧。”弥生阿姨引领大家走向一座圆顶建筑。
　　室内垂直农场展现在少女们眼前，景象令人震撼。数十层栽培架整齐排列，在精密光谱灯的照射下，各种作物在不同层次上茁壮生长，绿意盎然，细如发丝的管线网络像植物的第二套根系，缠绕着每一株作物的根部。
　　“看，这就是我们的生命线。”弥生阿姨指着那些管线，语气中带着自豪，“每一滴水都无比珍贵，我们通过闭环系统回收所有水分，再通过这些滴灌针，将水和养分直接送到植物根部最需要的地方，精确到微升。在这里，没有一滴水会被浪费蒸发，也没有一滴会落入毫无意义的沙土。”
　　随后，大家来到哞哞兽的生活区。这里同样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生态圈，温湿度被严格控制，柔软的日光灯模拟着自然的昼夜交替。
　　“母兽们首先要满足自己幼崽的喂养需求，”弥生阿姨解释道，声音柔和，“天然的兽乳产量在如此精密调控的环境下依然很有限，因此供应一直都非常珍贵。我们为幼崽配备了特制的、营养更全面高效的替代饲料，”她指着自动配给的食槽说，“这样可以优化它们对母乳的需求。所以只有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才能喝到专供的哞哞兽乳，”她温和地笑了笑，补充道：“等你们再长大些，可就喝不到啦。别看现在饮品花样多，等儿童补贴结束，就会知道大多数饮料都依赖于合成风味和质感调节剂，哞哞兽奶可是少数还保留完整自然生物流程的东西啦。”
　　正说着，一头毛茸茸的、顶着柔软卷毛的哞哞兽幼崽欢快地跑过来，用它的小脑袋亲昵地蹭着母兽的肚子，然后熟练地找到位置吮吸起来。弥生阿姨见状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都带着慈爱：“哎呀，这个小淘气的奶瘾又犯啦！虽说有营养饲料，但妈妈的味道终究是最好的，对不对？”
　　这温馨的一幕引得少女们发出了阵阵轻柔的笑声和感叹。
　　随后，她们参观了公兽养殖区。小林弥生阿姨以平和而尊重的语气说明：“这些哞哞兽和咩咩兽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肉食来源。感激它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她的语气庄重而感恩。
　　然后弥生阿姨拍了拍手：“好了，现在轮到大家亲手体验一下了！这里虽然机器能干大部分活儿，但还是有些工作需要你们敏锐的感官和温柔的双手来完成。”

　　同学们被分成了两组。
　　一组同学来到了果蔬品质检测台前。桌上摆满了刚刚从垂直农场采摘下来的甜甜果和苔原莓，果实饱满，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匀净色泽。旁边还有简单的电子评估板。“机器的传感器能测出糖度和硬度，但最终好不好吃，口感如何，还得由我们人类的舌头来评判！”负责指导的农场员工笑着说道。少女们认真地品尝着，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颗更甜”、“那颗酸味更清爽”，并仔细地记录下自己的感受。
　　瑞汐和其他几位同学则来到了哞哞兽的育幼室，她们的任务是为那些毛茸茸的幼崽梳理毛发，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把特别柔软的小刷子。
　　“这样可以帮助它们保持清洁，模拟母兽的舔舐，能让它们感觉舒服、有安全感。”弥生阿姨示范着轻柔的动作，小兽在她手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瑞汐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头正在好奇张望的、有着湿漉漉大眼睛的哞哞兽幼崽，她伸出手，用刷子轻轻地、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梳理。小兽似乎很享受这种服务，耳朵惬意地抖了抖，发出了一声细微而满足的“哞~~”，甚至主动往她手心里蹭了蹭。掌心传来温暖而茸茸的触感，瑞汐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专注地为自己负责的每一只幼崽服务，完全沉浸在了这份治愈的工作里。
　　简单的实践完成后，两组同学汇合，兴奋地分享彼此的体验。然后全体同学在弥生阿姨的带领下，双手按在心口，真诚地说道：“谢谢哞哞兽，谢谢咩咩兽，谢谢为我们生产食物的所有生命与智慧。”

　　随后，怀着敬意与好奇，同学们在柚子的引荐下，拜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太上祖母大人。
　　老人的居所毗邻农场主控中心，室内布满了生机盎然的垂直绿植墙。太上祖母虽已高龄，但精神矍铄。令少女们瞬间低呼出声的，是她在动作时，衣物间隙露出的手臂与小腿部位，那里是闪烁着哑光银色、充满精密机械美感的金属肢体结构。
　　“太上祖母，您……好酷啊！”一个女孩忍不住惊呼。
　　老人家闻言，得意地眨了眨眼，特意抬起一只手臂，优雅地转动手腕，关节处发出细微悦耳的机械运转声：“特地选的款式。金属原色比那些模仿肤质的无痕材料酷多了，这些老零件，可是陪我去过轨道锚地、修过穹顶外壳的！”她的语气带着得意——现在知道柚子同学的语气像谁了，“这条右臂的传动轴，还是当年在穹顶外检修平台上，为了拉住一个被强气流卷走的同事，超载崩坏的呢。后来我就选了最硬的合金换了它。”
　　女孩们听得眼睛发亮。
　　柚子在一旁小声补充：“听说那次之后，太上祖母在锚地的工位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这条手臂救过人命，请勿随意拆卸’。”
　　老人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后来有人老想借去当撬棍。”

　　接着她招呼大家品尝农场特制的小点心，眼神清澈而温暖，洋溢着对孩子们毫不掩饰的喜爱。
　　闲聊间，听说女孩们对传统拳法很感兴趣，老人立即表示高度赞同：“活动筋骨，畅通气血，是好习惯！”随即兴致勃勃地站起身，带着她们来到室内庭院一棵巨大的星海棠树下。
　　她站定，流畅地起势。当那副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的身躯开始运动时，一种奇异的美感油然而生——金属关节的转动精准而稳定，与肢体的柔韧形成了充满张力的和谐。她的动作慢而有力，带着一种历经岁月与科技改造后的从容力量，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着动作要领与呼吸配合，甚至在发力时，能听到能量核心微微增压的、令人安心的嗡鸣。
　　“谢谢太上祖母的指导！”练完拳法后，女孩们纷纷将双手按在心口表达祝福，眼中充满了对这位酷极了的长辈的崇拜，阳光为她们和老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少女们乘坐通勤舱离开时，回望那些“白色蘑菇”，在落日下如同荒漠中生长出的、沉默坚固的生命堡垒。

　　当天晚上，瑞汐舒适地窝在自己的悬浮椅里，习惯性地浏览着星网的社区论坛，日间农场那精密运转的秩序感似乎还留在她的感官里。一则不起眼的短讯吸引了她的注意，标题是《关于某中学法律课程内容“风险预设”倾向的讨论建议》。
　　她点开一看，讨论的焦点正是给她们上法律课的玛丽安老师。发帖人认为，教师在课堂上过度构建小概率风险模型，如详细推演星际接触中的误解框架和极端冲突预设，“可能在不自觉地向认知边界正在形成的青少年，灌输了超出必要防卫限度的宇宙敌意想象，这与我们文明所秉持的审慎乐观、务实求真的探索伦理存在张力”。
　　帖子下面讨论热度不低。大部分跟帖者礼貌地表达了忧虑，认为教育应更侧重于培养“在未知中建立秩序”的智慧与勇气；少数为老师辩护的声音，强调“理解风险的本质是理性探索的基石”，但在更为庞大的、关于“教育应传递何种宇宙图景”的关切声中，显得有些抽象。
　　最终，社区教育委员会依据舆情反馈受理了此项教学风格审议。玛丽安老师被建议暂缓授课，参加一期青少年认知发展与宏观风险议题教学边界的专题研讨会，以期其未来的课程能在“保持学术严谨性的同时，更精准地契合青少年的心理发展节点与社会共识期待”。
　　这个消息让瑞汐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滞涩感，导致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在法律课上的确令人感到了某种沉重，那种将人性置于极端真空下进行推演的冰冷视角，曾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另一方面，她又隐隐觉得，那些充满善意的平滑共识，似乎并不能覆盖拉杰尼老师口中那广漠黑暗里的全部真相……这种思绪上的撕扯，让她比平时更安静了些。
　　这时，小光悄无声息地流淌到了她的视线边缘，柔和的辉光如呼吸般明灭。
　　“小汐~”软乎乎的声音轻轻响起，“你的神经电活动模式显示，正在处理带有矛盾标签的信息集哦~是在想玛丽安老师的事吗？”
　　它轻盈地旋转了半圈，形体上方投射出一小块光屏，上面如星图般展开一串简练而重量惊人的身份标识：「玛丽安·李 — 行星际法律架构师 | 文明接触伦理前导研究组成员 | 联邦最高法院谘议（星海法方向）」。
　　“你看，”小光的声音带着一种试图量化安心的努力，“老师的专业坐标，位于共识教育光谱之外更前沿的领域。她所处理的，本就是文明在扩张中必须面对、但通常推迟思考的边缘案例。所以，这次研讨会或许只是一次必要的……接口协议校准？”
　　光屏收起，小光的辉光恢复成柔和的脉动。“校准完成后，连接会更稳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这时，柔和的系统提示音在房间内响起，模拟着旧日熄灯的钟声。
　　“啊，到睡觉时间了哟！”小光的声音沉降为催眠般的低语，“今天也辛苦了，小汐。祝你梦见一片星光灿烂的宁静夜空~。”
　　说完，它的影像如同融入水中的光晕，缓缓消散。瑞汐摸了摸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哞哞兽幼崽触感的皮肤，在青草与花香的余味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