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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同途 最 ...


  •   最后一日的日光从展厅那排朝西的高窗斜斜切进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被脚步磨得发亮的深灰地砖泛着一层温吞的暖金色。展厅从早晨开馆起就没断过人,比开幕那天还挤——大概是因为闭馆消息放出去之后,之前一直犹豫着没来的、打算等热度过了再来的、以及来了之后觉得好看又呼朋唤友二刷的,全赶在今天这一拨涌进来了。古籍展区前面排着队等着看陈砚书手写注解原文的人弯弯曲曲拐了两个弯,有人甚至自带放大镜贴着展柜玻璃辨认那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批注;核雕展台那边被围了三层,陆惊蛰根本挤不进去讲解,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看着自己雕的城门楼被无数手机摄像头从各个角度反复拍摄,嘴里小声念叨着“别碰玻璃别碰玻璃上面有指纹别……”;影像区更不必说,城郊古渡口那组新拓的清代石碑拓片被挂上了墙之后就成了当天最大爆点,本地文史协会的几个老前辈带着老花镜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快四十分钟,一张一张比对县志里的文字和拓片上的墨迹轮廓,表情从“怀疑”到“惊讶”到“服了”三级连跳,最后赵老先生在转了一圈之后捏着老花镜的腿儿走向陈砚书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你这批注解确实扎实”然后踩着稳健的步子走了。沈亦舟正好端着相机在旁边路过,听见了,没有上前打圆场也没有拍肩说“你看我就说吧”,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到陈砚书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两指宽的距离,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两道影子在展柜玻璃面上叠成了一块。

      陈砚书站在古籍展区的值守位置上,晨间那种因为闭馆日而略微紧绷的肩线,到了午后已经松弛了大半。他回答游客提问的时候语调依然清浅平缓,但不再是那种“我在跟你保持礼貌距离”的直线腔,多了几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尾音上扬。沈亦舟照常站在他身侧略偏后一肩的位置——已经成了他的固定站位,闭馆日的游客密度大,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那台相机和伸出去指点展板的那条胳膊给陈砚书挡掉了几次被挤过来的手臂和背包角,挡完之后身体退回原位,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两人的手在桌面的掩护下偶尔会碰一下——不是刻意去握,是在各自递东西取东西的时候自然地擦过,然后各自收回去,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眼神示意,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个树杈上的叶子,碰了一下又分开,过一会儿又被风送回原位碰到一起。

      二楼展厅,谢知遥从早上八点开始核闭馆流程,平板上的待办事项列表被他从左到右划掉了七成,剩下三成是物流交接和媒体通稿确认。他蹲在核雕沙盘旁边最后检查了一圈展品的固定扣和防震垫,确保撤展搬运时不会有任何微小的位移磕碰;陆惊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微型软毛刷,趁他检查完一个展位之后拿刷子把底座边缘不存在的浮灰再扫一遍——谢知遥第三次看见他扫同一个位置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底座你扫了三次了,再扫漆面要磨薄了。”陆惊蛰把软毛刷收回来,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哦”,然后把刷子搁进工具箱里,但他的人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原地侧着脑袋看着谢知遥继续检查下一个展位的侧脸。后者的视线虽然落在展品的固定扣上,但耳廓上那层浅浅的、因为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而持续浮着没有退的薄红,在射灯的暖光底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玻璃器皿被热水冲过之后残留的温润反光。

      陆惊蛰把手从工具箱上移开,借着那排展台和工具推车的夹角遮挡,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度伸过去,轻轻覆在谢知遥搁在展台边沿的左手手背上。他覆上去的时候动作跟他雕核雕收最后一刀时一样精准——从抬起移动到落下,过程中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就是稳稳地放上去了。谢知遥正在核对一枚城门楼核雕底座固定扣的松紧度,左手被覆住的瞬间他的指尖在固定扣边缘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转了半圈确认卡到位了,然后他收回了那只调整固定扣的手,垂在身侧,在展台的遮挡下翻了过来,用微凉的指腹贴着陆惊蛰的掌缘轻轻扣了一下,扣完没有松开,就那么扣着,嘴里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别分心,收尾出一点差错,后续巡展的核雕维护工作就转外包。”陆惊蛰的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咧到了耳根,他点了一下头,手指收拢,掌心贴得更实了一些。

      午后,闭馆仪式在展厅入口那片区域举行。苏经理特意换了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站到临时支起来的小讲台后面,念了一篇比他开幕式那篇短了大概三分之二但情感浓度高了不止一倍的致谢词,把“历时数月”“古籍存史”“影像留痕”“刀木筑城”“从零到一”“文脉重现”这些词组轮流用了一遍,最后掏出四本还带着塑封的荣誉证书和四套定制文创礼品盒,挨个递到四人手里。台下坐着馆方的工作人员、最后一批没走的观众以及本地媒体剩余的几个摄像师,闪光灯连了十几下,把四人并排站着的画面框进了最后这条展厅新闻的收尾镜头里。陈砚书接过证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烫金的那行字,指尖沿着封面的棱边按了一下,然后侧身把证书收进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沈亦舟站在他旁边,单手握着证书的另一只角,侧头看他的动作时嘴角弯着的弧度比他对着镜头摆拍的那张标准笑要真了不止三档。

      仪式落幕之后,展厅的工作人员和媒体陆续撤了。保安大叔把门口那排临时围栏收起来叠进库房,保洁阿姨最后拖了一遍过道的地面,推着车走了。空荡荡的展厅里只剩四个人站在微缩古城沙盘前面。射灯还开着,把整座木质的沧州旧城照得温润如初,城门楼、石桥、钟楼、文庙、牌坊、码头、街巷——所有细节都在光线下呈现出被反复打磨调整后最终定稿的那种精准和安定的状态。

      谢知遥站在沙盘的前方偏左,双手垂在身侧,平板被他搁在了旁边的展台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特意抬高,但在空旷的展厅里足够清晰:“展期正式收官。后续巡展方案第一站已经基本定了,苏经理那边预计半个月内出合同。还是四人组,除非有人主动退出。”他最后那句“除非有人主动退出”加了半秒停顿,但视线已经从平板移开,在三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停在陆惊蛰脸上的那半瞬比其他人略长。

      陆惊蛰立刻接上,声音里的那层厚实的笃定跟他在橄榄核上下第一刀时的心态一模一样:“退出?退哪儿去?我退了我那箱子核雕工具谁搬?你一个人拎得动四十个展位的防震垫?反正我跟着你,你去哪个城市巡展我就在哪个城市焊展架,你除非把我排班表删了,我刷脸也能进来。”谢知遥没有反驳,嘴角那条线抿着,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亦舟听完陆惊蛰那番话之后侧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人。陈砚书站在沙盘右侧,面朝着那座微缩的钟楼,暖光在他的侧脸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际线。沈亦舟的声音放轻了半度,像怕振动太大会把沙盘上某片瓦片的微距定位震歪似的:“巡展去不同城市的话,各地肯定都有散落的旧碑和没被收录过的古籍残卷——要不要跟我一起,一边做展览,一边把这些东西摸一遍?你修,我拍,陆惊蛰刻模型,谢哥策展,本来就是一整条链。”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那道侧脸的轮廓线上,没有移开。

      陈砚书站了片刻,目光从钟楼移到石桥,从石桥移到城门,整座微缩古城在他面前铺着,从无到有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每一片瓦都是有人熬夜磨出来的,每一处题刻都是有人蹲在冷风里一笔一笔拓出来的。然后他偏过头来,与沈亦舟的视线对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得笃定:“好。”

      谢知遥在沙盘对面从台面上拿起平板,指尖点开新建文档的页面,在标题栏敲了两个字:“巡展。”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惊蛰的方向,“你那套核雕工具的防震箱尺寸报给我,我核对物流限高。”陆惊蛰凑过去,肩膀贴着谢知遥的肩侧,伸手在平板屏幕上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长宽高范围,谢知遥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话,在尺寸栏里先填了一个参考值,备注栏写了一句“待实物复核”。两人的手在平板屏幕旁边碰了一下又分开了,陆惊蛰低头看着他敲完那行字,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肉麻话,就是把手收回来揣进自己工装裤兜里站着。

      沈亦舟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相机里最后一张合影——刚从闭馆仪式上拍的四个人并排站着的画面,他把它导进手机相册,存进一个叫“收官”的文件夹里,然后又看了旁边陈砚书低头收证书的侧脸,没有再把手机举起来拍。

      落地窗外的日头正在往西边沉,光从斜角打进来,把沙盘上的木质街巷镀了一层薄薄的融蜡似的暖金色。四道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了,交错着叠在展柜底座和地砖缝上。谢知遥开始往平板里录巡展第一站的物料清单,沈亦舟蹲下去把三脚架收进包里,陆惊蛰拿软布把沙盘底座最后一枚指纹擦干净,陈砚书把荣誉证书搁进牛皮纸袋封好,袋子搭扣按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四道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同时响着又各自散开,像一条河在入海口分成了几股支流又朝着同一个方向流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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